凡煙小說

第17章 雪落江山前

關燈
第17章 雪落江山前

被撿來的小男孩沒命地沖下樓梯,向外逃去,嘶啞吼聲令人心驚膽戰。

無律一伸拐杖將其攔住,男孩滾倒在地,抱頭哭叫起來。

“對不住,我沒攔下來。”尋煙跟在後面,滿臉笑容地攤手說,“小客官,您還是回房休息吧……”

眾人七手八腳地把他擡起來,蒼名還在徒勞地對男孩說:“這裏都是好人……好人……”

在她身後,在一片哭喊聲中,魏羌說:“這孩子是從十七煙來的?那我……知道怎麽回事了。”

希聲出手就是一張符,正中男孩的腦門。男孩軟綿綿地癱倒下來,嘴唇緊鎖,只有一雙眼睛驚恐地轉來轉去。

“對不住,客官您稍坐片刻。”尋煙把他扶到雅座太師椅上。

“你說吧。”希聲拍了拍手,淡漠地對魏羌說。

魏羌看了一眼小男孩,遲疑地說:“我,我真講啦。”

“咦,這還有假。”無律催促道,“魏兄弟,你快講呀。”

魏羌又躊躇了一會兒,突然問:“音律仙,有酒嗎?”

尋煙去後廚打了一碗酒,咧嘴笑著遞給魏羌。魏羌接過來噸噸灌下去,猛地重重放下碗:“老鬼蓮差點非禮我!”

石破天驚,眾人腳下齊齊打了個趔趄。嘩啦一聲,那只酒碗大碎八塊。

魏羌正襟危坐,雙拳緊握放於膝上,白皙臉頰迅速漲到比衣服還紅。

蒼名循循善誘地安慰道:“不要局促,說出來吧,說出來就好了。”

魏羌幹咳一聲,說:“慚愧,我一個習武道士,卻差點被一只妖鬼……那老貨神出鬼沒,游山玩水,平生最大樂事就是活捉清秀男子,帶回十七煙中猥褻……”

“然後先奸後殺,扔進地下宮殿?”蒼名打了個寒戰,“墻上還掛著六具屍身,排成蓮花形詛咒之陣。”

“詛咒之陣?”魏羌搖頭道,“這我沒見到,上次我進十七煙采藥,被老貨偷襲催眠,幸而被過路的天心沭救下。”

“可是,這次我們沒見到老鬼,卻見到許多繡花鞋,和天心沭的小像。”蒼名沈吟道,“她如果和這老貨是一夥,又怎麽會救你?”

“那雪雕本來就喜怒無常啊。”無律理所當然地說,“也說不定她和老不死的鬧掰了,一怒之下救了魏兄弟,又去石堡裏設了詛咒……”

蒼名揉著太陽穴,頭疼地喃喃自語:“這豈不是有一萬種可能……”

在那把太師椅上,男孩像一團被人間遺忘的破爛。

希聲伸手揭去他額頭上的符咒,他仍然一動不動,仿佛已經枯朽。他的臉上浮現出無聲無形的絕望和死寂。

蒼名低聲說:“把他帶回房間吧。覓霞,如果可以的話,麻煩你來關照他……”

息園三坊的豁口飯碗,逐漸都變成了碎片。

從清晨到傍晚,樓上的一間客房裏時常傳來一聲脆響,然後覓霞哭喪著笑臉,下樓對無律說:“掌櫃的,那位公子又把飯摔了。”

小男孩來到息園三坊後,只說過一句話。某一日,在蒼名端來一碗粥、問他叫什麽以後,他說:“花怡。讓我死,求求你們。”

然後花怡就砸了粥碗。

哭聲和瓷器碎裂聲第無數次響起時,蒼名抓起面具對即將出門配藥的魏羌說:“碗快要用完了,要再買幾個,我跟你一起出門。”

兩人走上大街,把令人焦躁的吵鬧聲留在身後,心虛地對視一眼。

蒼名說:“魏兄弟,你今天去哪幾家治病,我去打下手吧?”

魏羌欣然接受:“那敢情好,多謝你,鬼克星。”

“魏兄弟,我倒是很好奇,”蒼名透過面具看了他一眼,“十七煙裏有什麽草藥,值得你去采?”

硬要論草本植物的話,她記得十七煙裏只有點黴斑和苔蘚。

魏羌用他的癢癢撓挑著破籮筐,得意地往肩膀上一扛:“鬼克星,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十七煙裏看起來遍地荒石,卻正是一種靈草鐘愛的藏身之地。”

“噢。”蒼名點點頭,禮貌性地捧場,“這真是讓人意想不到。”

“那當然!你猜那是什麽靈草?”魏羌神秘地向四周張望一下,街上除了稀稀拉拉的菜販,就是出喪的隊伍,根本沒人理會他們。

他把頭轉回來,刻意壓低聲音道:“是人參娃娃!”

“……”

“鬼克星,你別不信。”魏羌哈哈一笑,“這東西雖是民間傳說,但的確不假。人參成精後四處亂跑,能跑出老遠呢。”

“真的假的?”蒼名頓時精神一振,喜笑顏開。

“不然我們老參派為何愛穿紅衣?”魏羌繪聲繪色講道,“因為紅布能罩住人參娃娃!”

蒼名一拍大腿:“難怪你摸進十七煙那種鬼地方呢!”

魏羌說:“我可不是和妖鬼一夥的。鬼克星,你真是生性多疑。”

蒼名卻說:“你倒不像是和老鬼一夥,我懷疑的是另一件事。”

“哦?”魏羌戒備地走開幾步,指著遠處的一片山坡說,“我要去那邊挖草藥了,改日再聊。”

蒼名微笑道:“有什麽不敢聽的。”

魏羌立刻說:“誰說我不敢聽,你問就是了。”

蒼名抱起手臂打量著他。他緊張地說:“鬼問星,你克吧……不不不,我是說……”

“老參派根基深厚,門派興旺,怎麽弟子還需要一路南下,去鬼村裏采人參?”蒼名一挑眉毛,“想來貴派的煉丹房裏,奇珍藥材應有盡有。”

魏羌張口結舌,啊了半天,突然垂頭喪氣地說:“鬼克星,我實話跟你說了吧,我是背離師門,悄悄逃出來的。”

蒼名仰頭笑道:“我早猜到你是出逃。只是想不到,你也背離了師門。”

魏羌沈默了一會兒,說:“我爹,他其實是老參派的師尊。”

“厲害啊。”蒼名豎起大拇指,“原來是少掌門。”

魏羌苦笑著說:“我不比你光彩多少。我爹撞上一位妖王,金丹被毀,我都快急死了,又是觀星,又是占卦……可最後算出來的卻是……是我該把修為散給我爹,才能救回他的命。”

蒼名始料未及,唉呀一聲,同情地問:“老人家現在怎樣了?”

魏羌含糊地說:“靠奇珍妙藥吊著吧……我不知道。”

蒼名小心地斟酌了一會兒,說:“各人因果,我不該多說,只是不要給以後留有遺憾就好。”

“我天資不高,散去修為,就再也回不來了。”

他停住腳步,迷茫地看向天際。雲霄沈沈,如同墜向逢鬼城的灰暗波浪。

魏羌扛著草藥,蒼名拎著鍋。兩人走進今天最後一戶人家,一進屋就自顧自地在當間支起鍋,熟練地熬起藥湯來。

床上的破爛麻布片掩映著一位婦人,她薄得像一片紙,只瞟了他們一眼,就閉上眼睛。

蒼名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突然認出她就是那天在大街上打架的大嫂,竟然油然而生幾分親切感,於是問:“您找到女兒了吧?”

大嫂氣若游絲地哼了一聲,一個小女孩從床底鉆出來,把蒼名和魏羌都嚇了一跳。

小女孩說:“我娘把我從水裏撈起來了。”

魏羌一邊往鍋裏放藥,一邊說:“恭喜恭喜。”

小女孩又說:“可是我娘得了瘟病。”

“啊……”魏羌又改口道,“這的確不喜。”

大嫂看了一眼女兒,目光濕潤。女兒爬上床,依偎在她身邊,她立刻說:“下去!娘這病會傳染的,到床底下去!”

說完,大嫂一個急火攻心,爆咳起來,咳得差點吐出來。

小女孩卻躺在她旁邊說:“我就要貼著你。”

魏羌嘆了口氣,開始按照八卦和星象的方位攪動鍋裏的藥湯,又在房間四角貼上大紅色符紙。

蒼名無事可做,呆呆地看著母女倆,說:“有時我覺得哪怕是這樣,也已經值得羨慕。”

有一瞬間,她突然十分渴望見到未辭。仿佛只要站在他面前,就像站在火爐面前取暖。

幾乎沒有多想,像是被火爐的誘人光芒沖昏了頭腦,蒼名霍地站起來說:“我先走了。”

魏羌說:“去吧去吧,不過好像天陰得很……”

蒼名已經飛身向古樓跑去。

未辭又靠坐在樓前的一棵大樹下,正如初見的那一天。蒼名剎住腳步,摘下面具看向他,他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未辭起身走到她面前:“將軍,這是你第一次主動來找我。”

“我……”蒼名突然心裏拔涼,想起他的妻室,“我是來還衣服的。”

說著一個響指,召出了那套仙人霓裳,淡淡地說:“多謝你的衣服,我清洗過,還望不要嫌棄。”

未辭楞了一下,收起衣服,說:“這不是我的。”

“哦。”蒼名客氣地說,“我先告辭了。”

“將軍。”他惆悵地說,“今日古董店裏沒有來客,真是無聊極了。”

蒼名說:“想來你生意興隆,不差這一天。”

他卻說:“不如將軍進來喝杯酒,歇歇腳?捉拿老鬼蓮的事,要從長計議。”

蒼名大為意外:“難得見你要插手這種事。”

“因為我很閑。”未辭微笑著說。

“這件事,我們三個正在商量,就不勞煩你了。”蒼名轉頭看著疏朗的森林,“也不能總是拉上你,你幫了我們夠多了。”

未辭許久沒說話,默默揮手打開古樓正門,回頭用懇切的目光看著蒼名。

蒼名心裏一動,覺得他守著古董店的確太寂寞無聊了,於是慢慢走了過來。

樓裏昏昏沈沈,瀑布結成一匹寒冰,自天際懸掛而下,沈默激揚。

侍者端來溫熱的酒,未辭給蒼名斟了一杯。

忽然一陣紛紛揚揚的白雪從天上落了下來,隨風回轉,滿世界都是連片飛花。

蒼名伸手輕輕接住鵝毛般的雪絮,仰頭看向穹頂,一片迷蒙。

她的眼淚一顆一顆滾落下來,她的頭頂和周身都落上了雪,她就像隱入層層雪簾之中。

未辭不知所措地看著她,手腳都沒處安放,過了很久才木訥地說:“將軍,你怎麽哭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