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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立冬夜逢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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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立冬夜逢魔

蒼名沿著長街趕集時,天色尚且霧氣朦朧。日出之前,城中的小販推著木車、趕著驢車來到此處,談論風霜雨雪,叫賣著即將到來的冬季。

連續幾天,蒼名早出晚歸,四處追查繡花鞋妖和珠冠的痕跡。但鞋妖藏得嚴嚴實實,城裏一件鬧鬼的事都沒有發生,城裏迎來十幾年來最罕見的一段安寧。

據無律那些分布在四面八方的線人說,冥界那座黑山一夜之間夷為平地,就像不曾存在過。希聲認定天心沭連夜炸了山洞,而後遠走高飛,再去冥界也是一籌莫展,勸蒼名不要再去管舊貨郎借鑰匙。

吆喝聲此起彼伏,一地菜葉,滿城喧囂,逢焉城在此時流露出少有的人氣。

“白菜了啊,白菜,全市場最新鮮的白菜!”

“姑娘,看看冬瓜?”

蒼名左右逢源,應付著兩邊的攤販,不斷地點頭說:“多謝多謝,我記住你了,如果要買就來你這裏買——”

又走出一段,有個破衣爛衫的老漢高聲吆喝道:“葫蘆——福祿,一只十文,兩只十五——”

街對面的大嫂不甘示弱,哐哐兩下擼起衣袖,露出圓柱般的手腕,示威般地壓過老漢的聲音:“辟邪鎖,平安符,核桃木——”

旋即她的叫聲又淹沒在一個年輕小夥的爆吼裏:“開過光的門神像!開過光的鐘馗!開過光的竈王爺!”

“現在的年輕人,有爹生沒爹養。”老漢拉下一張老臉,怨氣沖天地吐了口痰,“你們就不能去別的地方賣?跟我老頭子搶什麽生意。”

大嫂立刻不樂意了:“這大街又不是你家的,老娘愛在哪賣在哪賣!”

她的話引起了旁邊幾個小菜農的哄笑:“聽聽,她要去賣!”

“去你媽的!”大嫂橫眉立眼,甩頭罵了回去,雙手叉腰大喝道,“老娘生孩子的時候,你們還在喝奶!”

那邊的小夥沈著臉罵道:“嚎什麽喪,別耽誤老子我做生意!”大嫂聽罷,猱身上前,埋頭撞去,發出一聲石破天驚的長嘯:“王八蛋!”

小夥被她的鐵頭撞了個正著,一手捂著胃踉蹌後退,一手掄起鐵鍬歇斯底裏地喊:“為什麽都來欺負我?為什麽都來欺負我!”

“你欺負我們孤兒寡母!”

“你們欺負我老頭子不中用!”

“我欠的債已經還不上了啊!你們知道嗎!為什麽都來害我,你們為什麽還來跟我做對……”

蒼名略施法訣,隔開了互相撕打的幾個人,喪氣地看了一會兒。民生雕敝,則百姓貧困。百姓貧困,則商賈不行。商賈不行,便使得民生雕敝……

蒼名伸手掏兜,露出了命苦的微笑。兜裏只有幾個銅板,想必市集上的其他人也一樣。既然囊中羞澀,就無論如何也不能買別人的東西。不買別人的東西,又怎麽讓別人有錢買自己的東西?

蒼名抱起膀子唉聲嘆氣道:“也不知道錢都去哪了。”

一旁的小菜農對蒼名說:“姑娘,買倭瓜嗎?立冬吃點好的!”

蒼名隨口說:“好啊,勞駕切一塊,不要太寬……”

“好嘞。”小菜農麻利地抄起家夥,手起刀落切下一截倭瓜,隨即嚇得大叫一聲。

蒼名一揚眉毛:“怎麽了?”

小菜農顫抖著舉起切開的倭瓜。帶著新鮮汁水的剛切開的斷面上,有中空的洞和倭瓜的籽。那赫然是一張骷髏的臉。

人們都說,逢焉城是逢鬼城,這下真的見鬼了。

這一天裏,城中所有人家切開黃瓜、倭瓜、蘿蔔、饅頭時,都露出一張清晰可怖的骷髏面孔。

蒼名坐在息園三坊的大堂,捏著眉心喃喃自語:“這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整整一個白天,她在城裏走街串巷,遍訪鄉親鄰裏,一一查驗那些骷髏。越走訪越心驚,因為這根本就——走訪不完。

不少人家還沖向集市,揪著賣辟邪之物的貨商,大罵對方是騙子。於是,蒼名又順帶調節鄰裏糾紛,簡直比當地父母官還忙。

“今晚吃餃子怎麽樣?”無律不在意瓜果蔬菜裏有沒有骷髏,提起菜刀當當一陣亂剁,又問蒼名,“你愁什麽?有鬼抓了,你不就能賺錢了?”

“話雖如此,”蒼名目光堅定地說,“寧願世上沒有鬼,不怕道士劍蒙塵!”

無律響亮地切了一聲:“到時候你沿街乞討,我會給你施舍飯菜的。”

“滾滾滾。”蒼名頭疼地說,“有沒有哪種骷髏,會寄生在瓜果蔬菜裏?瓜果蔬菜裏的骷髏,該不會也是天心沭的骷髏陣……裏的一種?”

“誰知道。”無律甩過來一本破破爛爛的冊子,“這是我從小鬼手裏換來的江湖寶典,你自己查吧。”

蒼名用兩個指尖拈起那本滿是灰塵的書,嫌棄地說:“這什麽啊,還是手抄本?”

封皮上赫然三個言簡意賅的大字:百強譜。

蒼名隨手翻開一頁,讀道:

未央冠,雖非妖非魔,卻屬極邪之物,由不知名人士通過不知名方法煉造。將未央冠戴在活人頭上,則其吸食人之智力經驗,實際如同化煉法寶。待此器煉成,將之佩戴在死人的頭上,則死人可代替活人行事。

蒼名毫無準備地看見未央冠的註解,心臟頓時開始突突亂跳,急忙伸手摁住。

傳聞中的未央冠精巧絕倫,仙氣飄飄,江湖上只聞其名,不見其影。被未央冠加冕者,位同九天玄女,其力無窮,天下稱臣。但蒼名從沒親手把它拿在眼前研究過,也不知道它的威力究竟如何。如果這本癲書裏寫的能有三分是真,則未央冠幾乎等同於毒辣邪妖,竊取百姓之經驗智慧,而又反過來取代百姓之民力。到時,勞苦大眾怕是連冬瓜也買不起了。

相比之下,她這個毀天滅地喪門星算什麽大事。

蒼名掏出賬本,在“繡花鞋”“千年浮屍”“天心沭金珠骷髏”“瓜果蔬菜骷髏”下面添了一筆:未央冠。

頭疼地看了一會兒名單,蒼名放下賬本,又拿起破爛本子隨手翻了一頁。上面寫道:

抓鬼舞將軍,又稱絕世喪門星,以一己之力攪黃四大流派,促使修仙界徹底洗牌。曾在民間跳大神、從事出馬仙,以掩人耳目,暗中策劃統治天下的陰謀。相傳舞將軍的坐騎為赤色螃蟹,能上山下海,有一百零九弟兄,個個都是盜墓聖手。

蒼名罵罵咧咧地把書摔到一邊,提筆在賬本上筆走龍蛇,狂草飛馳:尋百強譜作者。

把百強譜從頭翻到尾,也沒見到繡花鞋或骷髏陣的蛛絲馬跡,就連一方妖王、絕世才女天心沭都沒有上榜。倒是有一頁記載了中野飛鷗,通篇只有兩個字:甚強。

無律的冬瓜骷髏餡餃子出鍋時,希聲手握嗩吶,疲憊地回到息園三坊的大堂。

蒼名向她招手道:“開飯開飯,今天是立冬,無律他們包了冬瓜餡餃子。呃,雖然餡裏出了湯,還是可以吃的。”

無律說:“不重要,希聲又沒有味覺。”

希聲捧起飯碗,一臉味同嚼蠟的表情:“最近怎麽搞的,每天都是喪事,雇我的人家沒有一戶是辦喜酒的。”

蒼名同情地說:“想必,你領略了多種不同的嚎喪方式。”

希聲說:“呵呵。”

無律則關心地問:“掙多少了?”

希聲放下飯碗,看起來累到失去所有力氣:“今天吹了兩戶的曲,一分錢都沒拿到。”

“什麽?誰欠你錢?”蒼名大吃一驚,拍案打抱不平道,“將地址報上來,我去替你討要!”

希聲說:“要不來的。第一戶人家是做官的,他家的家丁說我吹得太響,是在幸災樂禍,只能給一半工錢。我只好又幫著哭喪,來換另一半工錢,他們又說我哭得太啞,先前一半工錢也不能給了。”

無律憤憤不平地說:“什麽太響太啞的,是那刁仆自己想把錢昧下。”

蒼名問:“第二戶呢?”

希聲說:“第二戶麽,我剛走到門口,就發現這家最後一人也死了,我就只好和旁人一起把他們埋了……”

“這……”

“算了,喝湯,喝湯。”無律端起餃子湯,有滋有味地喝了起來,還砸吧砸吧嘴。

“無律,你能不能文雅一點。”蒼名皺著眉頭說,“好歹出身名門,不要喝出狂風卷洪水的聲音。”

“還是帶回聲的呢,掌櫃的厲害啊。”尋煙豎起了大拇指。

“餵大姐,這不是我喝出來的聲音。”無律氣極反笑,“是從門外傳來的……”

希聲凝神細聽:“警惕,不妙。”

蒼名奔到門口,高呼一聲:“糟糕!”

門前的街上已經一片汪洋,鐵鍋花盆都在水上漂著,誰家的鴨子和大鵝也游了出來。

一場浩浩蕩蕩的洪水來了。

水流混濁激進,輕而易舉淹沒臺階,越過門檻,嘩啦一聲灌進客棧。

“各就各位,全力抵抗!”蒼名揚聲喝令,起心動念,手上法訣變幻。一道白色煙墻圍住客棧,呲呲作響,如同篝火上升起的雲霧,霎時間烤幹了客棧周圍的水。

圈裏勉強維持著幹燥,圈外的洪水卻越來越湍急。大浪猛攻白煙,幾乎要沖破結界。

無律用拐棍帶起一陣勁風,將波浪逼向遠處,大聲問:“哪裏搞來的煙?”

蒼名抹了一把頭頂的汗,說:“從別人的火堆上借來的!”此時此刻,一定有許多人家竈上莫名其妙地熄了火,並非長久之計。

尋煙和覓霞正急得團團轉:“蒼姑娘,不能再多變一點嗎?”

蒼名為難地說:“不行啊,不能憑空變出東西的,哪怕一個饅頭都不行。”

希聲負手看著門外,沈聲說:“天地萬物相生相克,受制於造化大限。若有一天出了個能憑空變出東西的大英雄,那麽就會出一個能殺死他的大惡人。否則世道豈不大亂。”

蒼名說:“沒錯,沒錯,就是這樣。”

無律崩潰地說:“別聊了,我的客棧,我的客棧要被泡了……”

希聲從袖子裏掏出一沓黃紙,揚手一灑:“水定!”

紙錢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

希聲一驚:“喲,不好意思,這是今天哭喪時沒用完的。”

說著,她袖起手互相掏了掏,重新掏出一把符紙:“水定!”

符紙離手,嗖嗖飛向八個方位,繞客棧牢牢把守,與煙墻交相輝映。

“謝謝你們。”無律感動得快要哭出來了。

希聲說:“符紙和結界抵擋不了多久的。我們並非掌管天下之水的神仙,也不是擅長引水做法陣的教派。”

蒼名擡手一指屋頂:“你們上去避一避,我去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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