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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微城無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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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微城無日月

“等等!”蒼名急忙從衣襟裏掏出一沓小紙片,“這是我托人幫忙寫的,能不能放在你的店裏?”

“可以。這是什麽?”未辭接過來一看,紙片上赫然寫著幾行字。

正統道士,驅邪作法。

收費合理,廣受好評。

請認準老字號:抓鬼姐。

未辭忍俊不禁:“抓鬼姐,廣受好評?”

“只要放在你的櫃臺上,給每個來客發一張就好啦。”蒼名討好地說道,“不會太麻煩吧?”

“好,快要發完的時候我會和你說。”未辭將紙片放到鐵甲人的手裏,“到時你拿新的過來。”

“未辭棒小夥子,真乃世間罕有之少年郎。”蒼名當下就笑瞇瞇地誇了許多溢美之詞。未辭似笑非笑地聽著,不置可否地問道:“你經常誇別人麽?”

蒼名咳了一聲,戰術性地看了看天色,答道:“我們走吧!”

他道了聲得罪,一手輕輕扶住蒼名的手肘,一手環繞著她的肩膀。兩人對視一眼,一起縱身飛向空中那片微明。

越過窗戶的一剎那,天地間的一切忽然消失不見,只剩下奪目的白光。未辭的一只大手覆上了她的眼睛,替她遮擋著刺眼的光線。

直到未辭移開手,在她耳邊輕輕說:“好了。”蒼名睜開眼,只見一片奇異喧鬧,鬼魅城池橫在眼前。

城門兩側刻著一副對聯:有為皆是幻,何事不成空。橫批,微不足道。

城中街道上無數妖鬼魔物,懸浮游蕩,千奇百怪。有的沿街擺攤叫賣,有的挑挑揀揀,討價還價。也有蒙面的活人走來走去,一看就是喬裝打扮來冥界辦事的奇人術士。

“這裏,”未辭看向蒼名,“是微城。”

“微城。”蒼名打量著那副對聯,又望向城裏,“好熱鬧啊。”

街道兩側的房屋都曲裏拐彎、妖裏妖氣,天色則是暗淡的湖綠色。這裏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

“穿上吧,抓鬼姐。”未辭遞過來一件連帽鬥篷,他自己已經穿好了。

蒼名接過來穿上,又戴上兔臉面具,感激地說:“你真細心,舊貨哥。”他看著蒼名面具上的兔耳朵,低頭一笑,沒有做聲。

兩人順著大街漫步時,未辭說:“你要找的天心沭,是只妖大王,在冥界算是有名有姓,稱霸一方。”

“恩,我們先摸清這個妖大王的府上在哪裏。”蒼名環顧四周,“也不知道那個被抓去的活人怎麽樣了。”

微城雖然叫做城,卻越走越大,漫無邊界,其地域之遼闊如同國度,使得蒼名一籌莫展。

稍加思索後,蒼名先進了路邊一家修馬掌的店,問那個看店的小鬼:“請問,有沒有一匹脖子上中了箭的馬來過?”

小鬼看了她一眼,搖搖頭。

蒼名不死心地問:“您再幫我想想,前後十年間,從沒有過這樣的馬嗎?”

小鬼說:“有的是,你問哪個?”

“……”蒼名一時語塞。

未辭輕聲說:“冥界使喚的馬,多是不得善終的暴斃之馬。”

於是兩人向小鬼道了謝,另想辦法,沒完沒了地試了半天,轉了無數條大街小巷。

“不行啊。”蒼名頭疼地說,“你有沒有途徑打聽到那個妖大王的住處呢?”

未辭搖頭說:“天心沭生性狡猾,每逢初一十五都會搬一次家,從不流露蹤跡。”

“我還以為你什麽都知道呢。”蒼名微微一笑。

未辭卻說:“也差不多吧。”

找了半天毫無眉目,兩人索性靠在墻根下休息。一群老鬼蹲坐在路邊乞討,看著眼前行經的金車銀馬。紙糊的車馬豪宅、童男童女被一把火送到冥界,化為實相。

遠遠天際,一座瘦骨嶙峋的黑山,拔地而起,遮天蔽日,怪模怪樣。

一架在陸地上行駛的幽靈船滑行過來,船上的老爺子往下灑了一把燒焦的紙錢,立刻引起了一些窮鬼的哄搶,乞討的老鬼也紛紛爬來。

老爺子站在甲板上俯視眾鬼,對身邊的俊秀青年說:“三孫子,看見了吧,鬼界也講究功德。不過麽,錢灑出去,他們要買這買那,最後還是要回到咱家的店鋪裏。你在人間不學無術,現在可要上心了。”

三孫子鬼答應著:“我懂了,爺爺。”

“快看,那不是那天晚上接新鬼的船嗎?”蒼名饒有興致地說,“真是巧啊。”

借著天空的幽光細看,兩人今天都換了一套新的壽衣,敷了一層白粉遮蓋屍斑,眉心凝聚淡淡的鬼氣。

三面深紫色船帆中,有一面高高升起,上面寫了一個不易察覺的游字,筆畫漆黑,纖細波折,邪氣四溢。

游老爺子拉著孫子的手拍了兩下:“今天帶你去人間逛逛,爺爺知道你還想著。”

游少爺卻說:“我剛變成鬼魂時,有個道士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捉拿我,我不敢回人間啦。”

“怎麽這樣啊。”蒼名在一旁出聲打抱不平,“這位朋友,相逢即是緣,這個保命黃符給你!此符保良民而懲邪祟,以後別的道士見了就不會亂捉你了。”說著伸手遞出一張樹葉變的護身符。

“謝謝這位高人!”游少爺又驚又喜。

游老爺子命鬼奴扶著他下了船,親自對蒼名道謝:“多謝大俠。老朽姓游,這是我那不成器的三孫子。”

蒼名爽快地說:“誒,這算什麽,不必客氣。”心道反正這類護身符是用落葉變成,又不花工料錢。

游少爺跟在後面,捧著護身符,一臉燦爛的笑容:“大俠,以後您有什麽事就來找我,或是提我游霄的名字!”

游老爺子呵斥一句:“顯擺什麽,不知天高地厚。”

游霄翻來覆去地看著黃符,又輕輕撓了兩下:“咦,這個樣式,有點像我剛來那天晚上見到的呢!”

“你見到的?”蒼名靈光乍現,當即追問,“見到誰?往何處去?”

“見到一個妖和一個馬身上貼著符,後來他們好像往那邊去了。”

話音未落,蒼名和未辭已經像閃電一樣疾馳而去。

順著游霄手指的方向,兩人轉眼施展輕功追出十幾裏,蒼名突然一個立正:“到了。”

未辭也輕輕剎住腳步,看她舉起另一張樹葉變的黃符,上上下下地向四面八方揮舞,就像驅趕蚊蟲一樣。

未辭背著手說:“道士姐姐,你還會跳大神呢。”

“那邊!”蒼名突然定住,“它感應到那張黃符的痕跡了。”

樹葉黃符往黑山方向飄去。

黑山地勢陡峭,餘脈連綿。山內如同迷宮,無數山洞隧道貫通交匯,時而有碎石滾落,易守難攻。

蒼名和未辭都是五感靈通之人,能識妖氣,很快摸進鬼大王的洞中,蹲在石門兩側向裏凝望。

一群小妖從另一扇門裏湧進來,它們排成一豎行,每個人都貓腰端著盤子,急匆匆地小步趕往大廳寶座前的茶幾,依次放下各色點心。

兩人無聲無息地飛身上了巖壁,踩著凹凸的落腳點緊緊貼在墻上。

不多時,那天的副將邁著鏗鏘有力的步伐走了過來,穿過石門進了大廳。

燭光映照下,副將頭上簪花,花分四季,臉面像被閃電劈過的樹幹,焦枯掉渣,褶皺層疊,也許是枯木成精。蒼名立刻後悔自己為什麽要細看。

副將朗聲說:“啟稟大王,那抓來的小子亂踢亂打,竟把咱們黑山震壞了一小塊,屬下已經派鬼去修了。”

黑暗之中,蒼名和未辭對視一眼,都在琢磨這小子是不是那天被擄走的活人。

一道清越的女聲響起:“你看著辦吧。”蒼名向大廳看去,頓時倒吸一口冷氣。

只見一座遍體煞白的巨大雪雕從寶座之後的珠簾中徐徐走出,頭發、臉龐、衣服俱是白雪雕琢而成。

雪雕一掀下擺坐在寶座上,露出腳上一雙鮮紅色繡花鞋,與渾身雪白相襯,鬼魅至極。

抓走活人的妖大王,竟然是一位容貌姣好的高大雕塑。

天心沭拈起盤中的果脯,冷笑一聲:“判木,你的眼力也不好了。你看不見,洞裏有兩個賊麽?”

蒼名呼吸一頓,瞥見她手中的識怪羅盤。她和未辭對視一眼,輕輕跳落在天心沭面前。

副將立刻大吼一聲:“就是他們!他們那天攔路要搶走那小子帶回去吃!”

蒼名說:“你們作弊了。”

天心沭哼了一聲,一揮手就把他們兩個綁在一起扔到墻角。副將在旁邊大聲喝彩,她說:“閉嘴。”

蒼名又說:“求求你不要殺我們,你不如把我們關起來,讓我爹拿錢來贖。”

天心沭森森地說:“好讓你去牢裏找那小子,對麽?小丫頭片子,別跟我耍心機。”

蒼名只好說:“敢問天心沭閣下,如果那小子沒有得罪你,能不能不要吃他?”

“住口!”天心沭頓時震怒,額頭的白筋都爆起來了,“誰吃人?人是最惡心的東西!”

副將在一旁振臂高呼道:“最惡心!”

蒼名奇怪地說:“咦,你把這細皮嫩肉的年輕人綁回來,原來不是為了生吃嗎?”

嗷的一聲,寶座上的女鬼放聲怪叫,飛上石壁,四肢並用,像一只雪白蜘蛛般嗖嗖地爬到蒼名旁邊,在她耳邊陰惻惻地說:“你,說誰吃人?”

未辭在蒼名身後,銳利地看了女鬼一眼。女鬼掛在石壁上,忌憚地退後了兩分,突然一推石壁,飛回到寶座上,氣勢洶洶地說:“你們到底為何與我為難!”

蒼名面帶暧昧地說:“那麽你抓那小子,是不是……”

天心沭啐了一口:“別他媽惡心我,那是個公的,我平生最討厭男人。”副將隨即附和道:“大王平生最討厭!”

“噢。”蒼名故作恍然大悟狀,“你喜歡女人。”

“我不喜歡!”她的青筋又開始凸現,“女人也沒有好東西!”

蒼名只好閉上了嘴,暗暗搖頭嘆氣。這下無計可施,自己若用美人計,也是媚眼拋給瞎子看。至於未辭,他若用美男計,恐怕會被直接打死。未辭竟像是察覺到她的心思,涼涼地說:“道士姐姐,我可是個清白之身。”

天心沭閉目養神了一會兒,猛地睜眼,用一片雪白的瞳孔盯著蒼名,冷笑道:“那狗官給了你多少銀子,讓你這麽賣命?”

“狗官?”蒼名一頭霧水,只得困惑地問,“哪個狗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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