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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贈君銀發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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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贈君銀發冠

正要使個定身法術,一道銀白色身影從平地騰空而起,悄無聲息。

蒼名正想回擊這小子的偷襲時,一只手環上她的腰間,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蓋窩。銀白色少年抱著她緩緩落在地上,風起風定,一切不過瞬息之間。

那張醜面具已經先行一步掉落在地上,蹦跳著翻了幾個滾。蒼名擡起頭,發現少年正低頭看著她的臉。他深深地凝視著她,灼熱的目光就像馬上要把她看穿了。在灼熱目光的籠罩下,蒼名有一瞬間的恍惚。他的懷抱溫暖如春,反襯得深秋十分寒冷。

片刻之後,蒼名掙紮著自己落地,同時大聲抱怨:“謝謝你接我,不過你怎麽不提醒我這樓沒樓板啊。”少年沒說話,背著手慢慢踱到一邊。樓裏空空蕩蕩,廳堂遼闊,說話都帶回音。只聽見一層層的聲浪由近及遠地擴散出去:

“沒樓板啊……”

“沒樓板啊……”

蒼名:“……”

靠墻角擺放著古董架子和櫃臺,除此之外只剩四面墻壁,鑲著陳舊的棕色木板,比蒼名逃難時住過的地方還破爛。銀白色身影悠閑地走到櫃臺前,回頭呼喚蒼名:“不來看看嗎?”

蒼名一楞,急忙說:“別誤會,我不是賊,我上來是為了——”

少年輕輕一笑:“不是賊,那你進來幹什麽?”

蒼名反問道:“那你進來幹什麽?”

他抱起手臂悠閑地說:“我是賊。”

“……”蒼名上下打量著他,看他進了樓就像回了家一樣自在,簡直反客為主,樂在其中。

他似笑非笑地說:“姑娘如果不是賊,就是為了跟著我才進來了?”

蒼名微微皺起眉毛:“當然了,快出去吧。”

“不是找珠冠麽?”少年走到櫃臺之後,看了一會兒,拿了件東西遞給蒼名。

蒼名正趴在櫃臺上看他的背影,順手就接了過來:“這是什麽?”一枚束發用的銀質發冠躺在她的手心。發冠精巧絕倫,線條優美,花紋奇異,通體閃耀著雪色般的銀光。少年低頭看著她說:“這個送給你。”

這人拿著別人的東西做人情,還如此理直氣壯,蒼名的眉毛又皺了起來。隨即又想起他說到自己沒有家時的模樣,也是個可憐人罷了。她摸著自己馬尾上綁的黑布條,盡量溫和地說:“你年紀小,從前的種種就算了,以後好好找個營生,不要再隨便拿人家東西了。”

“怎麽,你不要我給的東西嗎?”少年滿臉失落,垂下眼眸,渾身上下都散發出無奈和傷感,“你也和他們一樣嫌棄我……”

“哪裏的話,怎麽會有人嫌棄你呢?”不知怎地,蒼名鬼使神差地接了過來,“我很喜歡,謝謝啦。”

在他的凝視下,蒼名用發冠束起馬尾。有一瞬間,蒼名仿佛看見他的嘴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好像狡猾的計策一朝得逞。再定睛看去,卻又是一張正正經經、楚楚可憐的俊臉了,蒼名只疑心是自己眼花了。

“抱歉,珠冠確實沒有。”他低頭看著蒼名,好像覺得自己作為飛賊卻不能幫她偷到珠冠,實在是一件憾事,“還看看別的嗎?”

“不了。”蒼名試探地問,“你經常進來嗎?”

他又挑挑眉毛,好似在說這是當然:“我又沒有別處可去。”

“……”蒼名考慮到他的自尊心,故意嫌棄地打量著四周,“嗨呀,這地方破破爛爛,空空蕩蕩,沒什麽好玩的,我們還是出去吧。”

他走到蒼名身邊一攤手:“太高了,我出不去。”蒼名仰望頭頂那扇窗戶,高高在上,而樓裏連一把梯子都沒有。前後門都從裏外上了雙道鎖,真不知道這主人是怎麽辦到的。

“那你抓緊我。”蒼名單手攬住他的腰,廢話少說,縱身一躍,帶著他向上飛去。少年始料未及,頓時渾身僵硬。他的手慢慢地搭上她的肩頭,轉眼又松開來。須臾之間,兩人徐徐落在樓外空地。

蒼名放開他,發現他正定定地看著自己。兩人近在咫尺,他的眼睛黑亮黑亮的。蒼名退開一步,懷疑地說:“你不會再進去吧?”

“姑娘,怎麽才能讓你相信我不是壞人呢。”少年乖乖地問,看起來非常真誠,眼睛裏卻極力忍著笑意。

蒼名好言相勸道:“你看,我又並非幹涉因果的天神,不能永遠盯著你。”

少年卻說:“你要永遠盯著也可以。”

蒼名繼續說:“所以,如果你拿過這裏的東西,就還回來,以後不要再進去了。”

“好,我記住了。” 少年微微一笑,“那你的發冠……”

蒼名一驚,急忙要解下發冠:“我真不是……”

“你的發冠不是偷的。”少年話鋒一轉,“這本來就是我存在這的。”

蒼名將信將疑地哦了一聲。為了保全這孩子的自尊,她只得心中盤算,等到夜半時分再悄悄潛入古董店,把發冠還回到古董架上,大概也不會太麻煩。

“姑娘是初來逢焉城嗎?”少年吹了聲口哨,“看在你這麽喜歡跟著我的份上,我帶你轉轉如何?”

“改天吧,多謝你了。”蒼名重新戴上面具,隨口問道,“城裏不是鬧鬼嗎,不知這裏缺不缺道士?”

少年淡淡地說:“不缺。”

蒼名頓了頓,不死心地問:“那個……他們已經把鬼都分光了?不知還能不能分我一杯羹……”

少年漫不經心地答道:“不能。”

蒼名尷尬地笑了笑:“啊哈哈,前幾日逢焉城有人寫信叫我來抓鬼呢。真是的,大概是我來晚了……”

少年背著手踱到她面前,微微彎下腰看著她說:“姑娘,你年紀輕輕,何必抓鬼,不如我幫你找個住處,你……”

“多謝你的好意了。”蒼名輕輕擡手打斷了他的話,得體地微笑道,“我習慣抓鬼了,真是謝謝你了。” 說著,便轉身揮手走遠了。

雨後初晴,光暉映照下,她的長袍質地精良,用同色絲線繡著雲霄海浪暗紋,竟如同周身落滿雪光。身後,那個少年的灼熱目光似乎一直追隨著她,直到她消失在道路盡頭。

誠如這位老成的少年所說,這城裏到處都是道士。奔走一天後,蒼名竟然連一件活沒有攬到,更沒有打聽出寫信的人。天色漸晚,蒼名叼著一片樹葉靠在城門邊,看著江上來往的船只。每逢夜幕初上,萬家燈火閃動,蒼名都倍感蕭條寂寞,只希望夜晚速速過去,太陽再度升起。她扔掉樹葉,摁了摁面具,慢慢地走上了一條破爛木船。

站在甲板上的船家立刻大聲招呼道:“客人要去哪?本船舒適穩健,廣受好評,百裏之內,當天往返。”

蒼名一掏,掏出兩個燒餅。又去荷包裏摸索一陣,摸出幾個銅板交給他:“您看這點錢夠到哪,就把我放在哪吧。”

船家擡頭看著她:“好醜的面具。”

“……”

船行風中,風行水上。破船順流而下,轉眼就漂遠了。蒼名坐在船沿上,看著岸上景色向後退去。正在回想那個少年時,樹叢忽然一陣唰唰亂響,躁動不已。

兩只血紅緞面、漆黑布底的繡花鞋自己從樹叢中走出,踏著枯枝敗葉,向城中一步一步行進。

電光火石之間,蒼名已經飛躍上岸。雖然損失了一趟船費無異於讓她貧窮的身份更加接近乞丐,但為了積攢功德、早日成神,她還是義無反顧地展開輕身功夫,追著那妖氣十足的繡花鞋飛奔而去。船家還在投入地劃著,破船自顧自地走遠了。

繡花鞋不緊不慢地走著,蒼名遠遠地尾隨其後。在第一戶人家門前,兩只繡花鞋站定。其中一只擡起來,踢了兩下門板。

篤,篤。

“誰啊?”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大漢探頭出來張望,沒看見人影,又重新關門落鎖。

如果他低頭看看,就會知道那兩只繡花鞋早已悄無聲息地閃進門裏。

蒼名撿起腳邊的落葉,遙望城中動靜,眼中寒光閃過。

初秋之後,天黑得越來越早。竈房敞開的窗戶裏,一家人的黑影在昏黃燭火中閃動。大漢盛了一盆飯,遞給身邊站著的妻子:“端去吧。”叫了兩聲,妻子緩緩轉過頭。

當啷一聲,飯盆摔在地上,粗米飯散落一地,大漢沒命地大叫起來。妻子脖子上頂著的,已經是一張死人的臉了。另一邊的老父親,也緩緩轉過頭,又是一張死人的臉。大漢嚎叫一聲,撲向兩個弟弟,旋即又踉蹌著退開。

全家人的臉,都已經是鬼的樣子了。

妻子的死人臉上,突然眼珠亂轉,雙手揮舞,一把抓起桌上的東西奪門而出:“拿來——拿來——”留下大漢癱倒在地,喃喃自語:“鬼……”那小媳婦跑出來時,腳上穿的正是那雙鬼氣森森的繡花鞋。

蒼名一擡手,一張樹葉變成的黃符飛越大街小巷,精準地打在她的身上。小媳婦啊地一聲撲倒在地,兩只繡花鞋跳下來,蹦著跑遠了。蒼名提劍追去,百忙之中不忘抽空又扔了一把樹葉:“醒來!”幾張黃符拍在幾個“鬼”的臉上,立刻燒了起來。一張符燒完,幾個人臉上燒出來血色,尚未走遠的魂被召了回來。

眼看幾個人鬼氣漸消,蒼名對著窗戶裏那個大漢喊道:“哎,你起來照顧一下,我還有事先跑了……”

繡花鞋在屋頂東奔西竄,踏著滿城屋頂逃之夭夭。蒼名窮追不舍,幾次差點追丟,幾經輾轉,兜著圈子,最後又追回江邊。鞋踏過之處,黑色烈焰陡然燒起。千家萬戶中,沒有一個人發現頭上的屋頂已經變成一團漆黑火焰。

轉眼之間,整座城墜入連綿火海。火海張開無數血盆大口,哇哇唱了起來。

“陽去陰來,鬼界門開……”

“大疫之後,必有大災……”

唰的一聲,蒼名拔出長劍,旋子翻身,撩劍問天,一道法場如六角雪花般乍現於天際,裹挾著電光霜影,如流星拖尾霎時落入城中。漆黑火海放聲尖叫,翻騰滾動,像一場海嘯吞沒全城。法陣驟然收緊,黑煙終於像退潮般散去。只有繡花鞋燃燒後的灰燼隨風飄來,滾落土中。

“什麽鬼曲子,真是太難聽了。”蒼名點評了一句。緩緩收劍時,地下那些灰燼突然用尖細的聲音笑著唱起來:

“爺娘命盡,招魂無方……”

“欺師滅祖,掘墳盜墓……”

蒼名後背一涼,咚地一聲跪倒下來,雙手撐地不起。她的心臟咚咚地狂跳著,連帶著呼吸也異常艱難。鞋妖仿佛能洞悉她的過往,看透她心底暗藏的軟弱之處。紊亂的心跳和胸口的窒息感使蒼名劇烈咳嗽起來,眼淚和冷汗混在一起,她摘下面具胡亂地抹著臉。十年前不堪回首的往事,毫無征兆地被這支歌謠揭開。

江邊忽然亮如白晝。一道白光橫飛而來,如回旋鏢逡巡穿梭,霎時間撲滅了地上那些哇哇亂唱的火星。白光在半空中緩緩定住,蒼名擡頭看去,原來是一頁紙一樣的薄薄的雪白影子,舒展浮動,仿佛在呼吸一樣,只讓人疑心是繡花鞋使出的迷惑人心的把戲。

“滾出來!”蒼名咬牙低喝一聲,一手撐地,單膝半跪,揚劍出鞘。寶劍劃破夜幕,飛過一圈,重回劍鞘,只刺中幾縷秋風。江邊再無埋伏,繡花鞋也已經逃走,只有那頁白紙還停在半空中靜靜面對著她。

蒼名抽出長劍,淩空躍起,騰飛於樹林之上,緩落於流水江邊。萬葉聲中,寶劍斜斜向下一揮,揚起一道江水飛濺。水珠如暗器般向身後飛去,她扣上面具,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遠遠地,無數水滴落在那頁白紙上,將它打成一地碎片。

就在剛才心神潰散的一瞬間,城中的法陣已經破了。繡花鞋只剩殘存一角,半個鞋底,鞋面燒焦,一跳一跳地逃走了。循著妖氣,蒼名一步一步向城中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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