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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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家呀,賣得最好的就是毛血旺。”

在那家名為“土粗旺”的飯館落座後,李玉珠就忙不疊地喚來夥計點菜,還隨口向趙明煙介紹了一句。

坐在她斜對面的小燭乖巧點頭,“毛血旺好吃,又辣又有嚼頭。”

趙明煙卻撇撇嘴,“這道重慶府的地方菜肴不是早就在咱們這兒流傳開了嗎?譚家的東廚偶爾也會做。”

“做法都大同小異。”

聞言,小燭也點了點頭。

“不一樣。”

李玉珠擺擺手,朝周圍看了看,俯下身壓低嗓子對他倆說道:“這家店的老板正是來自重慶府白巖場的。”

“白巖場?”

趙明煙左眉一挑,“不會恰好住在龍隱寺附近吧?”

李玉珠沖她擠了擠眼睛,“據說呀,他就是那位屠戶的後人。”

“哦……”趙明煙明白過來了。

“什麽屠戶?”小燭卻一臉懵,看看趙明煙,又瞅瞅笑得神秘兮兮的李玉珠。

趙明煙掩唇側身,對著她的耳朵小聲道:“據傳,那一位在逃至重慶府白巖場寶輪寺隱居期間,曾向一位屠戶求食,對方將吃剩下的骨頭豌豆湯與鮮豬血一同煮熟獻上,便有了這毛血旺。”

“哦!”

小燭恍然大悟,隨即又問:“可為何要叫毛血旺,不叫王血旺、李血旺呢?難道那位屠戶姓毛?”

這個問題,她疑惑了很久。

趙明煙撓撓頭,雖然她雜七雜八的見聞裝了一肚子,但對於這個問題,她還真回答不上來,於是,她擡眸看向了母親。

就見李玉珠已擺好一副“好為人師”的表情,兩條胳膊往桌上一疊,侃侃而談:“跟姓氏無關,方言罷矣。”

“‘毛’是重慶府那邊的方言,意為粗獷、馬虎,既展現了這道菜的做法,用料雜,現燙現吃,也體現了當地人的做事風格、性情脾氣。”

“娘真是見多識廣!”趙明煙立即向她豎起了大拇指。

小燭也忙笑著附和:“夫人就是那世人口中的‘掃眉才子’。”

“不過,這位老板真是那位屠戶的後人嗎?”趙明煙有些不信。

李玉珠聽然而笑,“真與假並不重要。”

小燭點點頭,“好吃就行。”

看著正冒熱氣的毛血旺被端上桌,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老板的手藝沒假,真香,料也足。”

趙明煙拿起筷子攪拌了一下,頓時辣香四溢。

這盆毛血旺分量十足,除了血旺和豆芽,還有鱔魚片、毛肚等配菜,確實比本地人做的色香味俱全。

李玉珠給趙明煙和小燭各夾了一筷子鱔魚片,“他們家的毛血旺賣得好,不單單是因為那個傳聞,更重要的還是這道菜確實做得巴適。”

“唔唔!”

趙明煙咀嚼著嘴裏的鱔魚片,點頭如搗蒜。

李玉珠端詳著她,眸光閃了閃,“我算了一下,你的月信快到了,這幾日,註意忌口。”

趙明煙楞了一下,才應了一聲。

李玉珠又道:“我做了幾個足浴香包,待會兒用完膳,你隨我回鋪子去拿。雖說你已嫁人,但經行腹痛的毛病不一定就會好,還是要繼續泡腳。”

“譚家就老夫人一位女眷,想必不會準備這應對經行腹痛之物。”

趙明煙咧開嘴角,促狹一笑,“娘,人說‘女子七七而天癸絕’,我看人家老夫人鶴發童顏,不一定就已絕經了。”

李玉珠當即睨了她一眼,“人譚老夫人都奔六了,要還能來天癸,我跟她姓。”

趙明煙“嘿嘿”一聲,繼續貧嘴:“範玉珠沒有李玉珠好聽。”

“咳!”

小燭趕緊抿住嘴,怕自己笑出來。

李玉珠又嗔了趙明煙一眼,試探問道:“你今日又去了貞節堂?”

小燭旋即埋頭幹飯,假裝自己聽不見。

趙明煙嚼著毛肚,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還順利嗎?”李玉珠給她夾了一筷子涼拌馬齒莧。

趙明煙咽下嘴裏的毛肚,隨即把在今日貞節堂的經歷向母親詳細道來。

李玉珠聽完後,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趙明煙和小燭對視了一眼,紛紛拿起筷子,繼續夾菜。

過了許久,眼見著那盆毛血旺只剩紅色的底料,李玉珠才沈沈開口:“他們…都挺難。”

此時已夜來南風起,星月爭探頭,街道兩旁的花燈被陸續點燃,有些地方燦如白晝,有些地方反倒愈暗,亦如節婦們被鎖住的後半生。

李玉珠移目看向正在點燈的夥計,繼續說道:“不管是有錢人家的,還是窮人家的,一旦踏進貞節堂,便萬般不由己,他們其實不是在故意為難你,而是在表達心中的不滿。”

“因為他們沒法對管他們的堂主說不,也沒法對送他們去那裏的家人說不,但卻可以對你說不。”

說話間,李玉珠把視線轉回到女兒的臉上,娥眉微蹙,似是感同身受一般。

趙明煙放下筷子,握住了她的手,“娘,你可以說不,你和他們不一樣。”

她話裏有話,但李玉珠像是沒聽明白似的,轉而問道:“你明知是個燙手山芋,為何非要接住?”

趙明煙挺直了腰背,“為了盡早進入商行。”

“這件事,既是老夫人的無奈之舉,也是對我的考驗,若我能辦好,興許下一步,便是讓我參與商行的事務。”

“眼下,她的膝下無一個靠得住的子孫,偌大的家業沒人薪火相接,遲早會被旁支瓜分。”

“而且越早接手商行,對我將來的孩子越有利。”

“兩家聯姻的目的,只為做強做大,祖上蒙蔭,福澤子孫。”

最後一句,讓李玉珠想到了亡夫,對方生前也曾說過同樣的話。

只可惜……

李玉珠神情覆雜地笑了笑,低喃道:“你若是個男子就好了。”

趙明煙緊握住她的手,擲地有聲:“我定能比男子強!”

用完膳,三人回到鋪子,李玉珠和小燭整理著足浴香包,趙明煙則徑直來到了後院。

後院變化不大,竹條、木條、漿糊、紙筆墨等做花燈的東西亂而有序地擺在各處,還有兩名燈匠在埋頭苦幹。

清明將至,本地人有點“祈福燈”期得先人保佑,轉危為安的習慣,還會點“追憶燈”表達對祖先的懷念與敬意,他們正在制作的,就是這兩種燈。

或七瓣蓮的造型,或船塢造型、或孔明燈造型,不算覆雜,但亦要精雕細琢。

趙明煙走過去,與二人攀談了一會兒,便聊到自己準備拿絲綢做燈衣制作走馬燈的想法。

“好呀!這絲綢的透亮度高,做出來的燈定然比宣紙好看。”

“可以一試。”

二人齊齊讚同。

趙明煙卷起衣袖,“擇日不如撞日,現下便一試。”

燈影流光,將三人制作花燈的身影照在墻上,好似一盞碩大的走馬燈。

當譚林霜邁進後院時,映入眼簾的正是這麽一幅人燈合一的畫面。

見趙明煙高高挽起衣袖,坐在馬紮上專心削著竹條,譚林霜委實不想打攪她,更不想“吹熄”眼前的“走馬燈”。

他就那麽斜倚在門框上,抄著手靜靜地看著,好似一個賞燈人。

臉上掛著欣賞的微笑,擺出閑適的表情。

若非聯姻,想必她還是那個制燈人,而他只是一個過客,從盞盞花燈下路過,偶爾擡頭望一眼,覺得好看,便駐足少頃,絕不會去好奇,這盞燈出自何人之手。

誰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好些大戶人家的掌事不都是女子。

忽然間,腦中模糊許久的主母畫像正漸漸清晰……

“賢婿,怎麽杵這兒啊?”

李玉珠的聲音倏地出現,打斷了他的的思緒,也揮散了他腦中的畫面,他連忙轉身,“不想打擾明煙做燈。”

“嗯?譚…咳!夫君,你怎麽來了?”

趙明煙聞聲擡眸,驀地瞥見頭頂的星光,這才意識到時候不早了,遂忙不疊放下手裏的竹條和篾刀,起身向譚林霜迎去。

待她走近,譚林霜俯身拍了拍她衣裙上沾到的碎屑,不疾不徐地說:“李四說你要留下用膳,我擔心天色太晚,你家的車夫一送一回太過麻煩,再說兩鎮再近,走夜路始終不安全,不如我自己來接你。”

“哎喲!賢婿你可真有心。”李玉珠拍拍他的胳膊,又沖趙明煙使了個眼色。

趙明煙撓撓臉頰,轉身向兩位燈匠告辭後,便跟隨譚林霜離開了明月齋。

李玉珠把打包好的足浴香包遞給小燭時,瞅著女兒女婿那一胖一瘦的背影,掩口葫蘆,“指不定呀,再等倆月,這些香包就用不著啦!”

小燭低下頭,沒有接話,跟上二人後,坐上了馬車前室。

“我這麽晚才回去,會惹祖母不悅吧?”

出發後,趙明煙率先開口。

她搓著手,表情訕訕。

譚林霜沒有回答,而是關切問道:“織房那邊,可已刀過竹解?”

趙明煙停下搓手,雙手交疊,表情變得泰然起來,“不急於一時。”

“哦?”

譚林霜微微挑眉。

趙明煙泰然揚唇,“這件事若是辦得太容易,就不叫燙手山芋了。”

“祖母也不會高看我的能力。”

聽聞此言,譚林霜身子一斜,單手撐頭半靠在矮幾上,並屈起了一條腿,“這麽說,娘子已尋到批郤導窾的法子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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