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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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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聶茂用力咬了咬牙,他埋著頭,目光所及之處不是冰冷的漆黑石面,就是慕容敦子貂皮的錦文靴子。

難怪來之前送他發簪,又忍受他一個奴才在自己面前目無尊卑地說下那些話,原是都在這裏等著他。

慕容敦和慕容棲的關系未必就好,只是慕容棲最近得勢,剛好麗貴妃宮中有個曾經欺辱過慕容棲的罪奴,慕容敦便將他當做“禮物”送給慕容棲——既說明了不是刻意包庇他,又能賣慕容棲一個人情。

一個皇子若是為了曾經開罪過自己的奴才大張旗鼓地去興師問罪,怕是傳到皇帝的耳朵裏也不好聽。

聶茂磨了磨牙,更氣了。

如今看來,慕容敦不僅是酒囊飯袋,而且還一無是處,只想著如何討好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

感受到有一道輕飄飄的目光落了下來,聶茂把頭埋得更深了,牙齒不受控地輕輕打顫。

像他這樣的奴才,即便突然在宮中暴斃,也不會有多少人在意。

即便不賜死他,杖責他幾十棍也是可以的。

聶茂沒有受過罰,但是看過別的太監受罰,因此,他更怕被打得血肉模糊,也怕自己會像他們一樣狼狽地哭叫出來,最後氣絕。

“我倒是有些忘了這個小太監什麽時候得罪過我了,不如你自己來說說?”慕容棲的聲音很輕,像是踩在棉花上飄飄然的感覺,夫子上課也不過如此,聽多了會讓人犯困。

不過,眼下聶茂絲毫不敢有任何困意,不僅如此,還愈發恨了。

裝貨!

他不信慕容棲能輕易忘掉自己做下的一切,若是有人欺辱他,他就算閉上眼睛進棺材都會想著這件事情。

光讓他認罪還不算完,還要變著法子地欺辱他。

慕容棲本是隨口一問,這小太監是跟著慕容敦進來的,即便慕容敦說了任由他處置,他也不可能動這個小太監——否則會與慕容敦結怨。

但他亦不能表現得全然不在意,慕容敦與他示好,他總歸要給予些反應。

可他還沒說些什麽,跪在地上的小太監擡起頭時,眼睛已經紅得厲害,上好的紅玉都沒有眼前這一幕嬌艷;臉色慘白,聲音打著顫,似是怕極了。

“都是奴才的錯,奴才認罪……也認罰。”

慕容棲斂下眼眸,欺辱過他的人很多,他現在倒不著急與他們一一清算,而且就算他不動手,也會有人幫他。

何況這小太監字字句句裏都藏著不甘,實在不像是心甘情願地向他認罪,反倒像是若給了小太監機會,小太監能毫不猶豫地再欺辱他到死。

聶茂提心吊膽,又恨不得把這對兄弟一並吊死時,牛穢兒端著茶盞走了進來。

牛穢兒先將茶盞放到慕容棲和慕容敦面前,自己卻是跪在慕容敦的腳邊。聶茂臉色更差了,下唇被他啃咬得艷紅。

那些惡劣的宮人怎麽就沒把慕容棲欺辱致死呢?那樣慕容敦也少一個競爭對手,他或許也不至於被害到浣衣局。雖然慕容敦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就是了。

這麽一看,慕容棲與慕容敦面容有幾分相似,只是慕容敦生得過於高大,身形壯碩,寬肩窄腰,尤其還是公狗腰,與慕容棲孱弱的外表簡直是天差地別。

慕容棲沒有再追究過往的事情,而是提起他和牛穢兒是同鄉,讓牛穢兒帶他在宮中轉轉。

牛穢兒領了命令,出了宮殿後,便頭也不回地在前面走著。他的步伐並不快,甚至還有點慢,聶茂按平時的步伐走,就會撞到牛穢兒身上去。

他在牛穢兒身後冷哼了幾聲——方才被嚇到也就算了,宮裏不知道有多少奴才天天跪在慕容敦和慕容棲面前,為了一點小錯就如喪考妣地求饒,可偏偏被牛穢兒瞧了個正著。

彼時他春風得意,想到同鄉的牛穢兒只能在冷宮裏伺候一個皇帝毫不在意的皇子,心中就暢快得不行。

可他也不曾生出要害牛穢兒的心思。

聶茂側眸偷偷打量牛穢兒,牛穢兒比以前沈悶了,也沈穩了許多,慕容棲的明謙宮裏的宮人,似乎都在看牛穢兒的臉色行事。

牛穢兒看過來時,他立馬將臉別開。

可他都不再偷看牛穢兒了,牛穢兒反倒看起他來。

行至湖邊,聶茂頓住腳步,望著冰面下微微游弋的錦鯉,不由得看入了神——他從前很喜歡吃魚,但總吃不到。

這湖裏有這麽多魚,不知道要吃到什麽時候。

“好啊,四殿下對下人還真是溫厚,我曾經都那麽對他了,他還是不計前嫌。”聶茂皮裏陽秋,怪腔怪調地說道。

牛穢兒像是沒聽出他話中的陰陽怪氣,竟順著他的話說道:“殿下待人最是溫恕。”

聶茂氣急敗壞地磨了磨牙——還溫恕呢?難道牛穢兒進來時沒看到他跪在地上、被迫認罪嗎?

他一個皇子,如此刁難自己這個小小的奴才,便是溫恕了?

他覺得牛穢兒腦子要壞掉了,定要找個太醫好好瞧瞧。

聶茂皮笑肉不笑地冷哼兩聲,寒風吹得他鼻尖發紅,可眼下他卻顧不上這些——他看不慣牛穢兒身上透出來的奴才相,即便牛穢兒可能只是向著慕容棲說了一句話。

“呵,你不會當真以為那些天潢貴胄真把你當成心腹來看吧?他們不過是瞧著你這樣的奴才使喚起來順手,隨口說一兩句好話,就把你蒙騙了,想讓你為他賣命一輩子?我保證你死的時候,他連眼睛都不會多眨一下——畢竟像你這樣的奴才,這皇宮裏多的是!”

即便他先前與牛穢兒有過些許不愉快,但他還是覺得同為奴才的他們應該同仇敵愾——那些奴役他們的人才是敵人。他們該哄騙那些人給他們權和錢財,而不是像牛穢兒這般,一輩子都為奴為婢。

把這些話說出來,聶茂心中舒暢了不少。他最厭惡的就是像慕容棲這般佛口蛇心的人,可偏偏牛穢兒要把慕容棲當個寶。

他擡起眼眸,見牛穢兒正凝眸看著他,眼中的晦暗快要凝結成實體;偏偏那張蕙外秀中的臉又面無表情,劊子手殺人前也不過如此。

牛穢兒眼中透著薄涼:“你當麗貴妃和慕容敦就是什麽好人嗎?容貴人之死、程才人被廢,還有慕容敦是怎麽掌握軍中大權的,你知道那些反對慕容敦的大臣都是什麽下場嗎?”

他見聶茂呆呆地看著他,似是被他的話嚇住了,便輕抿薄唇,收斂起眼底翻湧的戾氣,只是聲音還冷著:“你還是趁早離開這對母子。”

“離開他們?我能去哪裏?難道來找你嗎?”

聶茂氣惱地握緊袖子裏的拳頭——雖然他不覺得牛穢兒在騙他,但牛穢兒用如此厭惡的語氣提及給他提供庇護的人,他還是忍不住動怒,甚至想踢牛穢兒一腳。

牛穢兒眉宇微動,目光像是雪山上堅硬的冰要融化一般,抿著唇半天擠出一句話:“你若是來,我可以讓殿下給你安排到一個清閑的地方。”

“好,就算麗貴妃狠毒,難道你就沒有害過人、殺過人嗎?”

聶茂氣急敗壞地推了牛穢兒一下。他不喜牛穢兒那種施舍的語氣,說這話也不過是氣不過牛穢兒瞧不上給他提供庇護的人。他從來沒想過牛穢兒會殺人,可在看到牛穢兒沈默下來後,他怔了怔,磕磕絆絆地問:“你……真的殺過人?”

牛穢兒眉頭輕擰,似是有些後悔,反問道:“你害怕了?”

他對牛穢兒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個因等待受閹刑而忐忑不安、滿臉臟兮兮的少年模樣。他沒料到當初那麽畏懼的少年,有一天居然也會殺人。

不過,這也沒什麽——他也想過殺人,而且他想殺的還是皇子。他瞧著牛穢兒這幅心甘情願當奴才的晦氣樣子,大概是不敢動殺皇子的念頭。

牛穢兒眸光幽幽:“我和你是同鄉,我沒有想過要害你,但麗貴妃和慕容敦不一樣,他們都會害你。今日你不還是被慕容敦……”

若不是牛穢兒提起這件事,聶茂相信自己原本是可以忘記的。

偏偏還是見過他狼狽模樣的牛穢兒,再提起這件事。

怒火中燒的聶茂想著,只要牛穢兒閉上那張嘴就好,手已經伸到了牛穢兒的臉上:“閉嘴。”

牛穢兒還站在原地,只是將臉微微側開了一點,似是真的有幾分困惑不解:“我說錯了什麽?”

聶茂見牛穢兒一點也不怕,更談不上畏懼,心中便更氣了,手上的力道也大了些,兩下就在牛穢兒的臉上留下了抓撓的痕跡。

牛穢兒感受到臉上火辣辣的刺痛,下意識抓住聶茂的手。對上聶茂燃著怒火的眼睛——眼白泛著淡淡的紅,像極了被火熏過——他壓低聲音:“別打了,不能在這裏打。”

聶茂勾起唇角,總是含情的桃花眼閃過一抹譏諷:“你怕什麽?不是你說四殿下溫恕嗎?難道他還會因為這麽一點小事對你動怒嗎?”

“都是因為你,”他語氣中多了些幽怨,“這也是你逼我的,我入宮後就沒有與人動過手。”

春塢的不算——因為他深知春塢不會還手,就算被他打,春塢也只會挺直身子,一邊被打一邊說勸解他的話……讓人更來氣了。

不知牛穢兒的腦子是不是有什麽毛病,聽了他的話後,攥著他的手腕更緊了,似是要向他求證什麽要緊的事情:“你只和我動過手?”

“……”“關你什麽事?”

聶茂下手更狠了。只不過他入宮後從來沒有與人動過手,會的那些“招式”,也不過是孩童時期和同村孩子打架後總結出來的。

因為他很會總結,打架打得多了,贏的次數也就多了起來。

他以為這次也會這樣,再過一會兒,牛穢兒就會敗在他手中,趴在地上求饒。

可他沒料到,自己幼時引以為傲的本事,放到現在已經不值一提。等他被放倒在雪地中,牛穢兒為了徹底壓制還想掙紮的他,坐在了他的身上,他這才反應過來。

他當然氣憤地想立馬報覆回去,可牛穢兒坐在他腰腹靠下的位置,那個地方……

原本該充滿狠戾威脅的話語,從他口中說出後,卻變了意味,更像是在嬌嗔:“你起開,壓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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