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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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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世

那個姑娘名叫雲雀,人如其名,是一個如同雀鳥一般活潑輕盈,又不可捉摸的女子。

她是為崇州盛景而來,在青冠山流連許久,恰與程家兄弟結識,也因此與越瓊芳熟稔起來。

這個姑娘一出現,就奪走了程宏燁所有的註目。程宏燁像越瓊芳註視他一樣,悄悄註視著雲雀。看著大哥絞盡腦汁只為能和心上人多說一句話的畫面,程宏祎在越瓊芳眼中,看到了與自己一樣的艷羨與落寞。

那種可念不可得的感覺,他感同身受,因此對雲雀也多了幾分敵意。他想越瓊芳也是這樣的,因為最初雲雀向她示好的時候,她的態度很冷淡。可是雲雀的確是一個讓人很難討厭的人,她對所有人釋放善意,她的好融化了越瓊芳心裏的堅冰,與她日益親密起來。

程宏祎曾悄悄問越瓊芳,真的一點芥蒂也沒有嗎。

越瓊芳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你這個木頭腦袋都能看出來我喜歡你大哥,他這麽機敏地一個人,難道會察覺不出來?他不喜歡我,就算沒有雲雀,他也不會喜歡我,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執著呢。。他是個好人,雲雀也是個很好的人,我覺得如果他們能在一起得話,是一件挺好的事。”

那一年,他們都很年輕。少女的情思與愁懷,輕盈得像柳絮,隨風飄搖,而不會沈甸甸地墜掛心頭。

雲雀雖與越瓊芳交好,對程宏燁的示好卻若即若離。大哥瀟灑半生,程宏祎還是頭一次見他這麽為一個人牽腸掛肚。而他與越瓊芳的關系,卻因為彼此心照不宣的失意,悄悄有了某種變化。

一日,越瓊芳竟然直接問他,願不願意與她成親。

程宏祎無法說出任何拒絕的話。其實他明白越瓊芳心裏並沒有他,她求親是因為覺得既然不能和大哥修成正果,那與誰在一起都無所謂,還是想用這種方式和大哥成為不可分割的家人,程宏祎心裏都沒有底。但他決定這一生都不會追問,既然她願意垂憐,那他就傾盡自己所有,做一個能讓她倚靠的人。

婚事決定得很草率。對於這個消息,雲雀比越瓊芳本人還要高興,她真心地祝福自己的姐妹能夠覓得良人。

決定成婚之前,越瓊芳帶著程宏祎去拜見自己的父親,連同程宏燁與雲雀也一起跟著去了萬春堂。

越大夫對女兒的婚事並無異議,只是私下找了程宏祎,說了一番在當時的他聽來十分不解的話。

“本來像你這樣的文弱書生,我是看不上的。但我能看出來,你是個品行端正的人。我這一生已經泥足深陷,回不了頭,但我不想我的女兒也跟我一樣。你和她成親以後,務必要帶她遠離崇州這個是非之地,其餘的,我就別無所求了。”

程宏祎本以為要經受未來岳父好一番考驗,沒想到這麽容易就獲得了認可。其實讓他納悶的地方還有很多,岳父明明是個大夫,但他的萬春堂卻選址深山,出入不易,甚至還有嚴密的把守,若無越瓊芳帶路,他們是絕對進不去的。這番做派,哪裏像醫館,簡直像什麽隱逸山林的江湖門派。

但當時的他,被即將迎娶心愛之人的喜悅沖昏頭腦,無暇顧及這些。

他見過了越瓊芳的父親,依照禮制,成親之前,他還需將她帶回淮安見過自己的家人。大哥本當一同回去,但從萬春堂回來以後,雲雀就不告而別,只留下一封信,說自己呆膩了崇州,要去別的地方看一看。

她行蹤如浮雲,飄忽不定,大哥一顆心全系在她身上,也追隨而去。二人你追我趕,婚宴上,想必都會缺席。因為這個,回淮安的一路上,越瓊芳一直郁郁寡歡。

行至半程,崇州卻有人快馬趕上,說萬春堂出了事,不知被何人血洗,無人幸存。

他們急匆匆趕回青冠山,越瓊芳只見到了父親一眾萬春堂弟子的屍首,以及寫在父親屍體旁的幾個血字——血仇靖,魂可安。

一眼便知,此樁血案的事由乃是被人尋仇,但兇手是何人,蹤跡何尋,無人知曉。

越瓊芳悲痛欲絕,程宏祎陪著她料理後事,陪著她四處打聽兇手的蹤跡。但人海茫茫,哪裏找得到一個無跡可尋的兇手。越瓊芳逐漸心灰意冷,按照父親生前的囑咐,跟著程宏祎回到他的家鄉,與他成親。她又有了一個家,有了自己的孩子,生活變得平靜。

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出世之後,程宏祎收到了遠方的大哥的來信。他說他已經找到了雲雀,不知是不是長久未見的緣故,她待他比之還要冷淡,不願與他同行,甚至還會動怒驅趕。

後來大哥月月來信,說的都是自己如何對雲雀死纏爛打窮追不舍,如此過了一年,終於有一封信報了喜,說雲雀終於被打動,他們不日便要成親。只是雲雀不願意去淮安,他願意陪她另尋一個終老之地,從此他們相守一生。

此前大哥的來信,程宏祎一直都小心收藏,怕惹越瓊芳傷心,從未給她看過,但這一封信事關大哥的終身大事,不能不呈父母,也因此讓越瓊芳知道了原委。

妻子並未怪罪他隱瞞,只是讓他把之前大哥所有的來信都讓她看看。一張紙信箋,寫滿了她曾傾心之人對另一個人的牽念,看完之後,她眼中有些淡淡的悵惘,但也只如水中浮萍,逐流而去,很快就只剩全然的欣喜與祝願。

她說,這世上有人圓滿就是好事。月不為她圓,她看了也歡喜。

大哥與雲雀最終定居青州,那裏雖偏遠,但也遠離俗世紛爭,他們偏安一隅,日子過得平靜又舒心。

兄弟倆書信不斷,程宏祎把大哥的來信一一給越瓊芳看過,兩隊夫妻天各一方,卻各自靜好。越瓊芳還說,得了空要去青州看看他們,她也有好久沒見過雲雀了,她們倆成了妯娌,反倒比從前在崇州時更疏遠了,她去信給雲雀,她都不回。

如此過了幾年,他們的第二個孩子都已足歲,程宏祎也收到了大哥的好消息,說雲雀有孕。

這本是好事,但自那以後,程宏燁的來信卻少了起來,寥寥幾封信中,說雲雀孕中憂思,身體越發不好,他很是著急。

程宏祎收到的來自大哥的最後一封信,是一封托孤的遺書。信中所說的事情,讓他根本不敢相信。

原來當年滅萬春堂滿門的人,是雲雀。

她出身劍術世家,家族門派本在江湖中頗有聲望,卻因父母雙雙急病身亡而至門派分崩離析。父母一向身體康健,她不信他們的死因是染病,追查多年,終於查到原來是父母早年與崇州萬春堂的堂主有舊怨,遭他下毒暗害。

所以雲雀之所以出現在青冠山,就是為了覆仇。萬春堂防守嚴密,外人嚴禁出入,且越大夫做賊心虛,在棲身之地設了許多毒藥機關,若不清楚其中布局,貿然闖入只會白白送死。所以雲雀蓄意接近越瓊芳,頻頻對她示好,與她成為姐妹,順理成章地被她帶入萬春堂,摸清了裏面的情況,趁夜潛入屠了滿門。

她到底對越瓊芳心軟了,趁她啟程去淮安才動手,留了她一條性命。

所有事情的真相,都是雲雀在臨盆前夕,才告訴程宏燁的。

大仇得報以後,她的心裏依舊荒蕪。本覺得自己滿手鮮血,不配接受任何人的情意,卻還是被程宏燁的真心打動,某一刻也幻想過,自己是不是可以放下過去,和心愛的人度過平凡的一生。

可自打有了身孕後,她再也無法欺騙自己了。她在夢中一次次回到當年的萬春堂血案現場,當時自己殺紅了眼,可事後回想,總覺得那晚死於她手的不乏無辜的人,並非人人都欠她,她卻被仇恨蒙蔽雙眼,將血仇連坐到所有人身上。

她被這樣的想法折磨得日夜難安,總是夢見自己腹中的孩兒被冤魂纏上,墜入無間地獄。身體一日差過一日,她自知時日無多,這才將實情告訴了丈夫。

程宏燁知道雲雀罪孽深重,然而他愛她至深,怎會因此而棄她而去。他放不下自己的妻子,他的妻子也放不下過去的魔障,等她生產之時,已是油盡燈枯,生下女兒便撒手人寰。

她臨去時的表情,甚至是釋然的,唯一的牽掛,就只有剛剛生下的女兒。

雲雀一走,程宏燁萬念俱灰。就算要下地獄,他也絕不想讓她一人獨去。他決意追隨妻子而去,只是可憐了他們的女兒,他知道對於弟妹來說,這是仇人之女,決不可能撫養她長大,可是父母已經亡故,這世上除了自己的弟弟,他沒有可以托孤的人。倘若弟弟念及自己的妻子,不願養育侄女,也請代他尋一個值得托付的人家,免他與雲雀的女兒在世上孤苦無依。

程宏祎收到信後,即刻趕往青州,但還是去晚了一步,大哥已經自盡於雲雀墳前,臨走前將孩子暫托鄰居照看,等著自己的弟弟將她接走。

程宏祎怎忍心大哥唯一的血脈流落在外,但他也絕無法將那樣慘痛的真相告訴自己的妻子。他只能將那封絕筆信藏於高閣,對越瓊芳謊稱大哥夫妻倆遭遇意外,不幸雙雙殞命,只留下一個孩子孤苦伶仃。

越瓊芳抱著那個孩子大哭一場,毅然決然地要撫養她長大,對她視如己出。

程宏祎得見此果,既欣慰又愧疚,但他已無法回頭。這是他與越瓊芳夫妻幾十載,他唯一隱瞞她的事,付出的代價也是慘痛的。

紙終究包不住火,越瓊芳在替他打掃書房時,看見了被藏在架子最高處、上了鎖的盒子。正是因為夫妻多年,丈夫對她從無隱瞞,才讓她起了疑心,想辦法悄悄地打開了鎖,知道了所以的真相。

痛徹心扉的悲痛之後,是深深的憤怒與絕望。她曾經視為姐妹的那個人,是殺她父親的兇手,正是因為她的單純,才引狼入室;她年少時春心萌動的那個人,與她的殺父仇人沆瀣一氣,絲毫不為她作想;而她最信任的丈夫,欺騙隱瞞了她這麽多年,讓她一無所知地撫養仇人之女長大。

人人都傷她,欺她,瞞她,辱她,她怎能不怒,怎能不痛,怎能不恨!

當年人事皆已作古,她滿腔怨憤無處發洩,唯一能讓她一解心頭之恨的,就只有那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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