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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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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失蹤

程家的馬車趕到感業寺時,大火已經被裴頌聲帶人撲滅。好在撲救及時,大火並未蔓延,寺裏無人傷亡,屋舍損壞得也不嚴重。

馬車停在寺外,幾個正默念佛號的僧人都看過來,裴頌聲也循聲望過去,見裏面首先出來的竟是程雅音,不由一楞。

程雅音卻看也不看他,從馬車上一躍而下,便沖著仍在冒著黑煙的廟裏沖過去。

“阿箏!”

裴頌聲疾步過去阻攔在她面前,“別去,危險。”

程宏祎被兩個兒子攙扶著從馬車上下來,裴頌聲一邊攔著程雅音,一邊向他頷首道:“父親放心,母親無事,只是寺裏暫時待不得了,我即刻將她送回城裏安置。”

“好,好,孩子,多虧你了。”

程其望怒目看著裴頌聲,道:“父親,多虧他什麽,程家人就在這裏,要他一個外人安置什麽,我們即刻接了母親回家就是。阿箏說的那件事還沒弄清楚,我可不放心把母親交給他。”

程宏祎重重敲了一下拐杖,說道:“逆子,你住口!”

程雅音心裏焦灼不已,苦於裴頌聲阻攔,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寺廟門口。不一會,門口擡出一頂步輦,上面坐的的人被厚厚的氅衣遮蓋全身,只露出一片被燒焦的衣角。

“母親!”程雅音情不自禁喚了一聲,朝那邊跑過去,卻再次被裴頌聲攔住,這一次他直接箍住她的腰,讓她一點逃脫的可能都沒有。

“你放開我,母親!”程雅音踢打著身旁的人,極力伸手朝步輦的方向夠去。

步輦上的人聽見她的聲音,原本無力地倚靠在後的身影猛地顫了顫,奮力從厚重的氅衣裏伸出一只手,朝程雅音的方向招手呼喚:“阿箏!”

這是三年未聞的、母親的呼喚,這短短一聲凝結了多少思念、多少委屈!程雅音當即痛斷肝腸,熱淚簌簌地滾落,對著裴頌聲緊緊桎梏著她的手臂又抓又打,哭著說:“你快放開我,我求你,我求你讓我見見母親!”

裴頌聲神情顫動,似被她聲音裏的悲痛感染,眼神也染上痛意,手臂的力氣卻不減分毫。

母親和妹妹皆如此肝腸寸斷,程其望怒火中燒,大步攔在步輦前,冷聲道:“把我母親放下。”

擡轎的人無措地看向裴頌聲,裴頌聲無所觸動,示意他們繼續走。這下連程其顧都動了氣,對他怒目而視道:“默行,你到底為何要如此對待我母親,你這樣,將阿箏置於何地?”

程宏祎沈著臉說道:“那麽兩個都不要鬧了,讓默行的人走。”

父親有話,程其望自然只能聽從,卻十分不滿,問道:“父親,你是昏了頭嗎,怎能任由他如此對待母親?”

程宏祎不知是不是被觸動,眼裏微微閃爍著淚光,在步輦行過身前時側頭躲閃,似乎不忍看,卻仍不許兒子去阻攔。

程雅音眼睜睜看著母親被塞進裴府的馬車裏,然後消失在視野中,她腦海裏理智的弦盡數崩斷,奮力從裴頌聲放松的桎梏中掙脫出來,目眥欲裂地看著他,嘶啞地大喊道:“裴頌聲,你到底想怎樣?!”

“阿箏,我不會害你,也不會害母親,你相信我。”

“我是想信你,可你告訴我,你這是在做什麽?你想讓我信你,就把一切都告訴我啊,告訴我中毒的真相,告訴我為什麽要關我的母親,你說啊!”

程其望大步走過來,將情緒激動的程雅音拉到身後,“阿箏,跟他沒什麽好廢話的。”他唰地一聲抽出隨身佩劍,直抵裴頌聲的胸口,說道:“把我母親還來。”

裴頌聲不為所動,只是看著程雅音,眼中帶著乞求。

程其望怒火中燒,劍尖往前一寸,程雅音阻止不及,劍尖已經刺入裴頌聲的肩膀,他青灰色的外衫上漸漸洇出血跡。

“逆子,你做什麽?!”程宏祎一口氣提不上來,猛地咳嗽起來,程其望分了神,被看不下去的齊笙一把拉開,厲聲數落:“你在這發什麽瘋,大冷天的別讓父親跟著吹風了,還不快回家。”

程宏祎仿佛頃刻間老了幾歲,拄著拐杖,由程其顧攙扶著,顫巍巍地向裴頌聲走過去,“默行,你的傷勢……”

“我無事,父親先回去吧,等我將母親安置好了,再來稟您。”裴頌聲臉色漸白,話音卻依舊沈穩。程宏祎看出,他有話要與女兒說,無奈地嘆一口氣,只得先行離開。

程其望被齊笙拉著要走,仍舊不服氣。齊笙氣不過,在他頭上狠狠敲了一下,趁他吃痛時將他拉著離開,一邊低聲說道:“你這個木頭腦袋,連我都瞧出不對勁了,你怎麽還看不明白。哪有岳父維護女婿到這個地步的,何況公公明明十分關心婆母,怎會夥同旁人害她,這其中一定有什麽不為人知的曲折,你作為兒子就別在這個時候添亂了,自己好好想想吧!”

幾個人或自願,或不情不願,都離開了,寺外避火的僧人們見狀,也都紛紛進了廟裏,一時間,空曠的寺外,只剩下程雅音與裴頌聲二人。

午後的暖陽不過露了個頭,便又被陰翳的沈雲所遮,天空陰沈沈的,風裏帶著滯重的寒意,似乎要下雪。

程雅音沈默地與裴頌聲對視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在過去幾個月與她歷經生死、同床共枕的男人此刻卻無比陌生,她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她曾經覺得,她已經很了解他了,現在卻覺得,她其實對這個男人一無所知。

“阿箏……”

“如果你不是要告訴我這麽做的真相,就什麽也不必說了。”

裴頌聲噤聲,懇切地望著她。

程雅音忽然覺得很荒唐,夫妻之間,倘若連坦誠都做不到,那還有什麽繼續的必要?她自嘲地笑了一聲,看著裴頌聲,一字一句說道:“裴頌聲,我們和離吧。”

裴頌聲的臉霎時褪盡血色,程雅音一句挽留的機會也不給他,徑直轉身離開。

*

風雪如約降臨,及至黃昏時分,已肆虐不見天日。這是一場盛京城少見的大雪。

程雅音呆坐在房中,屋裏點著火盆,可她仍覺得心頭一片冰冷,寒得幾乎要失去知覺。

移星推門進屋,忐忑地望著她,斟酌說道:“小姐,姑爺在府外站了好幾個時辰了,老爺讓他進來,他也不肯。外面下著大雪,姑爺身上還有傷,怎麽熬的下去,老爺說,讓小姐您去勸勸。”

“不去。”程雅音隨手拿起桌上一本書翻動,神色冷淡,“我話都已與他說盡了,他要等就讓他等,別指望我會因此心軟。”

一本書捧到入夜,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外面的風雪似乎更大了,門窗被呼呼吹動,程雅音盯著搖曳的燭火,心不在焉。

攬月見她神色,暗自嘆了一口氣,悄悄地出去,回來後向她稟報:“小姐,姑爺還在門外不肯走。”末了,她又補一句:“這麽冷的天,若真在風雪裏站一整夜,怕是要出人命的。”

程雅音神情一顫,驀然起身,卻不是推門走出去,而是走到書案後,提筆飛快地寫了些什麽,然後拿著紙筆走出去。攬月和移星匆匆拿著撐著傘,拿著大氅跟在她後頭,她步子邁得飛快,二人一時竟都跟不上。

走到門口時,陳伯和一眾下人原本正擔憂地望著門外,見程雅音出來了,紛紛松了一口氣。陳伯驅散下人,讓各自做事,不許他們窺視主人家的私隱。

程雅音見到了門外佇立的裴頌聲,他身上連件大氅也未披,滿身白雪,臉已凍得僵白,眼神靜如死水,只在看見她時,才湧起一絲微瀾。程雅音腳步頓了頓,心痛在胸腔間蔓延,她強忍住,提步邁過門檻。

她接過攬月手中的傘,走過去撐在裴頌聲頭頂,另一只手將紙筆遞給他,在他希求的目光中,只說了一個字:“簽。”

裴頌聲緩慢地擡起手,凍僵的手指費了一番功夫才將那張紙箋展開,借著府門前燈籠的光亮,上首三個字無情地跳入他的眼簾——和離書。

裴頌聲嘴唇顫抖,費力地將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我不和離。”

程雅音:“那你就告訴我所有事情的真相,把我的母親還給我。不管真相怎樣殘忍,我都能原諒你,我們還可以回到從前。”

裴頌聲再度沈默。漫天風雪凍結的不止是程雅音的身體,還有她那顆仍存一絲希望的心。她苦笑一聲,“你總是這樣。”

她把和離書強硬地塞進裴頌聲的衣襟,轉身就走。

“阿箏。”裴頌聲在身後挽留,程雅音頭也不回地說:“都已經這樣了,我們還怎麽過下去。總之我是鐵了心要和離,你想折磨自己讓我心軟,那就請便吧。”

程雅音決絕地回到房中,接下來不論是父親來懇求,還是嫂嫂來規勸,她都不肯再出去一步。但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內心遠不如所表現的那樣絕情,這一夜她都沒有合眼,窗外的風雪無時無刻不牽動著她的心,稍有響動,她便要爬起來推開窗子看一眼,怕風雪太大,怕他太倔強。

攬月和移星知道她的心思,是不是便要出去看一眼,回來向她匯報外面的情況。夜班時分,二人回來時,表情帶著松了一口氣的釋然,夾雜著些許疑惑,說看見簡燭慌慌張張地過來,向裴頌聲說了什麽,他就離開了,似乎有很緊急的事情。

程雅音不知這是簡燭勸裴頌聲回去的伎倆,還是真的發生了什麽事情。不管怎麽樣,裴頌聲好歹不會把自己凍死在冰天雪地裏,她長舒了一口氣,卻也因此而感到不安。

次日清晨,齊笙早早地來到她房中,臉色凝重地說好像出了什麽事,裴府一早來人把父親接走了,連同兄弟兩個也一並叫走,如此興師動眾,實在反常。

程雅音心頭惴惴,問:“嫂嫂可知他們去了哪裏?”

“我不清楚,連你大哥也是一頭霧水,他原本不願意搭理裴府的人,還受了公公好一頓責罵呢。我隱約聽見他們說什麽不見了,你大哥這才慌慌張張地跟著走了。”

不見了……難道是母親?!

程雅音霎時慌起來,拉著齊笙說道:“嫂嫂,一定是母親不見了,他們要去找尋。我們得趕在他們之前找到母親,不然母親又會被他們藏起來的。”

齊笙也著急起來,說道:“可是我們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裏,怎麽找?”

程雅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母親可能的去向。先前裴頌聲說會在盛京城裏安置母親,他會找的地方,大約離裴府不會太遠。尋地安置需要人手,裴府一定有不少人參與其中,她現在好歹還是裴頌聲的夫人,在裴府的威嚴尚在,不如就趁著裴頌聲出府尋人的空當回去一趟,威逼利誘也要從底下人的口中問出母親被藏身的地方,好在附近尋找線索。

程雅音將打算告訴齊笙,便要出門。齊笙要與她一同前往裴府,二人出門,剛拐出巷子,便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呼喚:“阿箏。”

聲音虛弱,程雅音卻定在原地,眼眶驀地一紅,像怕驚擾了什麽易碎的夢境一般,緩緩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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