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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中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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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中送別

津安王孟瑜被貶為庶人幽禁一個月後,大理寺卿向病體初愈的皇帝呈上一封奏折,說此前曾為捉拿賊匪前往庶人孟瑜位於乾川的別苑,搜出了十幾個身份不明的女子,帶回大理寺受審。經查明,這些女子都是遭到孟瑜哄騙恐嚇,被幽禁於他的別苑中。另有幾位女子,或被折磨至萬念俱灰,或因想要逃跑而觸怒孟瑜,或煎熬至油盡燈枯,不幸殞於別苑中,已在別苑後山處挖出了她們的屍骨。

胡寺卿言,庶人孟瑜監禁平民,草菅人命,罪行罄竹難書,請求聖上決斷。

聖上起先只是下令釋放那些女子,好生安撫。但這件事卻在坊間不脛而走,皇子被廢這件事本就在民間掀起了不小的波瀾,如今知道被廢的皇子竟還是如此人面獸心之人,街頭巷尾無不議論紛紛。

而一本小冊子的流傳,更是把這件事在民間的沸議推到了頂峰。

小冊子不知是何人所寫,眾人猜測一定是事情的親歷者,因為她顯然對事情了解頗深。冊子裏把曾經的津安王獵艷、囚禁、殺人的細節一一披露,把他從前溫潤風流的假面徹底撕碎。

冊子由織金書坊免費發放,盛京城上至七老八十的翁嫗,下至剛開蒙的幼童,人人手裏都拿著一本,一時間街談巷議,酒樓茶館,評書戲曲議論的都是此事。朝廷有意禁絕,卻堵不住悠悠眾口,反而在民眾間激起反噬,百姓質疑此舉乃是為了維護孟瑜。他雖已是一介庶人,卻仍居宮苑,犯下如此罪行,還能逃脫審判,紛紛議論聖上維護自己的親子,而不顧無辜百姓的冤屈。

沸議如浪濤席卷,撼動了肅穆森嚴的宮闈。

起初只是民間議論紛紛,後來以裴太傅為首,不少大臣也都紛紛上奏請表,希望聖上遵大熙律法,嚴懲罪人。

廟堂市井,請願之聲綿綿不絕,即便聖上有意留逆子一條性命,在重重重壓之下,也不得不公允行事。次月,庶人孟瑜被下押大理寺,待罪受審。

或許是知道自己氣數已盡,孟瑜無任何狡辯,痛快承認了自己的罪行。

累累罪行,幾十個無辜女子的血與淚,供述盈冊,卷宗被連夜送往宮中呈報陛下,等候最後的發落。

是夜,一個身披鬥篷的人穿過大理寺監牢的道道曲折回廊,走入最深處的幽靜牢房。

薛郅在前引路,走到牢房前,向守門的獄卒耳語幾句,他們便離開了。薛郅打開牢門,冷漠又厭惡地看了一眼裏面身穿囚服,倚墻而坐的那個人,側身讓出位置,示意鬥篷人進去。

牢門嘎吱一聲合上,孟瑜擡頭望向來人,瞇了瞇眼。

那人掀開兜帽,露出一張如月下芙蓉般的俏麗面容。孟瑜先是一楞,而後展顏笑道:“是你。”

笑容恣意風流,仿佛他還是從前那個金尊玉貴的津安王。

程雅音並不看他,徑自半蹲在他面前,將手中提著的食盒放在地上,在破舊的莞席上擺出帶來的酒菜。

孟瑜看著她,調笑地說道:“到了這般境地,你還肯來看我,看來恨我是假,實則心裏還是舍不下我。不如你舍了裴頌聲,與我做一對亡命鴛鴦吧。”

程雅音無甚反應,只是淡淡地說道:“王爺被囚禁了這些日子,想必許久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飯菜了吧。這些都是我親手做的,自然比不上王爺從前吃的珍饈美饌,但已是你餘生所能享用的最好的吃食了。”

她將筷子遞給孟瑜,唇角含笑,眼中卻滿是嘲諷。

孟瑜不接她的筷子,臉上原本玩世不恭的笑容漸漸消失,一雙眼睛閃著寒芒,牢牢盯在程雅音臉上。程雅音唇邊的笑意擴大,說道:“王爺已經是窮途末路,難道還怕我會害你嗎?”

孟瑜冷笑一聲,揮開她的手,眼神半點沒落在那些飯菜上,徑直伸手去取酒壺。也沒用她帶來的酒杯,而是拿來莞席旁一個豁了口的破碗,倒滿一碗後,又給那個白瓷小酒杯斟滿酒液,遞到程雅音面前,“好歹相識一場,不陪我喝一杯?”

程雅音接過來喝了,把杯底亮給他看。孟瑜盯著她喉間吞咽的動作,等了片刻,才舉起破碗,一飲而盡。

許久未曾飲酒,即便程雅音帶來的酒並不烈,孟瑜滿飲一口,酒液入喉,從喉腔到肚腹都燒灼起一片辣痛。孟瑜克制不住咳嗽起來,別過頭去,手掩著唇,極力維持著最後一絲風度。程雅音在對面靜靜地看著他,將他的狼狽盡收眼底。

她的目光不嗔不譏,靜如深潭,孟瑜卻覺得好似一根蘸了烈酒的鞭子,痛辣地抽向面門。

他將破碗往莞席上重重一擱,自暴自棄般地說道:“裴頌聲呢,他又躲在哪裏看我的笑話!敢汙蔑我謀逆,卻不敢出來面對我嗎?”

程雅音淡淡地說:“王爺若是有話要與他說,我可代為轉告。”

孟瑜再也無法維持體面,臉上的肌肉因憤怒而微微痙攣,望著程雅音的眼中幾欲噴出火來:“你們夫妻倆,看似清高良善,實則行的都是奸猾悖逆、落井下石之事!你們一個做出毒害天子之事嫁禍於我,一個寫書給我羅織罪名叫我遭舉世唾棄,我根本沒有給父皇下毒,沒有與舅舅寫過那些密謀舉事的信!你們勾結太子陷害於我,趁父皇病體虛弱之時擾亂他的心神,叫我無法自辯,你們才是罪人!”

程雅音靜靜地聽著,不屑地笑了一聲,說道:“你的這些話,在太子面前沒說過嗎?在陛下面前沒說過嗎?他們都是耳聰目明之人,可他們信你嗎?”

孟瑜仿佛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陡然沈默下來。

程雅音繼續說:“你說的沒錯,陛下的毒不是你下的,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會用毒害人。在你府中搜出來的信件也不是你寫的,你也不是世上唯一會仿冒別人字跡的人。但你無法自辯,是因為你辯無可辯!你敢說你從未因陛下對你的愛重而生出不臣之心?你從未對太子繼承大統有過不滿?從未對皇位有過覬覦?倘若你真的問心無愧,那你常年盤踞乾川,和你舅舅一起,幾乎把那裏架空成了你的私人屬地是為什麽?在盛京遍布眼線當真只是為了尋獲女子嗎?做生意大量囤財又是為了什麽?”

連番發問,孟瑜無一字可答,咬緊了牙關,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程雅音:“你的這些小動作,真以為太子不知道嗎?只不過陛下從前極是疼愛你,若無實證,他對你貿然發難,只會被陛下認為是兄弟不和,相互攻訐而已,所以他才一直隱忍不發。但你想動搖的是他的地位,他怎能容你?所以一旦我們把破綻送到他面前,無論虛實,他都會緊抓不放,讓你萬劫不覆。”

孟瑜聽著自己的敗因,不甘心地一笑:“是我不走遠,倒叫你們陰差陽錯地合謀了一回。”

“你不是不走運,你是太傲慢,太貪婪。”程雅音凜然地註視著他,目光在昏暗的牢房裏有如灼日,輕易照破他所有的巧言令色,“你是天子之子,親王之尊,只要你安分守己,此生便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但你不僅有權欲,還有色/欲,如果不是你傷害了那麽多無辜的女子,又怎會提前暴露你的野心?葬送你的,正是你自己犯下的罪孽。”

“我來見你之前,已去問過胡寺卿,你狼子野心謀害聖上,又殘害多名無辜女子,數罪並罰,按律應當淩遲。但陛下仁厚,到底還是顧念著父子親情,所以只判你斬刑,處刑的文書明日就會下發大理寺,無論如何,你活不過這個秋天。”

孟瑜聽到這個消息,並不意外,反而笑了起來。他本有一副好容顏,先後經歷榮華傾覆與牢獄之災,雙頰已消瘦至可見骨形,夾雜著不甘、恐懼與怨恨的笑容拉扯著皮肉,看起來仿佛地獄怨鬼。笑著笑著,眼淚滾滾而下,更顯猙獰。

程雅音看著他這副模樣,眼中微微流露一絲快意,然後搖搖頭說道:“但我覺得,你配不上這麽幹凈利落的死法。但這已經是明面上能對你做到的極限,陛下對你,不會再有更重的懲處了。所以我今日來,就是為了親自送你上路。”

程雅音面不改色,孟瑜卻臉色劇變,眼珠惶恐地轉了幾圈,視線落在莞席上他唯一動過的酒壺上。

“你!”他一把抓起酒壺,在程雅音含著淡淡譏諷的目光中用力擲向墻角,嘩啦一聲,酒壺摔得粉碎,酒漿迸濺落地,程雅音卻雲淡風輕地說:“不在酒裏,在你日日都用的那個破碗上,也不是今日下的。你來這裏的第一天,薛郅就在你的碗上抹了藥,算算日子,今日正好發作。”

孟瑜不可置信地拿起那個破碗,卻猛然一陣目眩無力,碗脫手墜地,在莞席上砸出一道悶響。他扶額閉目,極力抵禦腦中的暈眩之感,聽到程雅音說:“你害死了薛婉,薛郅當然要親自為自己的妹妹報仇。至於所下何毒,你也很熟悉,正是離魂散。不過有人改進了方子,現在你不僅毒發更快,而且毒性也數倍甚於從前。你以此毒害了不少人,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中招吧,不知你此刻心中作何感想?”

孟瑜驚懼交加,憤愕難當,熊熊怒火驅使著他想要爬起來撲向程雅音,掐住她那纖細的脖子,和她一起同歸於盡,但才起身,腦中就像被亂棍猛敲一樣,他痛得倒在地上,神思漸漸混沌起來。

朦朧的視線裏,他看見程雅音站起來,慢慢走向門口,聲音忽遠忽近地傳入他耳中:“中離魂散者,會神智混亂,被困在內心深處最執著的念想和最深切的恐懼中。我倒想看看,你如此不把人命當回事,心裏是否真的無所畏懼。”

“別走……”孟瑜喉間溢出微弱的囈語,看著程雅音越來越遠的身影,徒勞地伸手去抓,卻連她的一片衣角也碰不到。

程雅音走出牢房,與一直在門外守候的薛郅交換了一個眼神,便再次帶上兜帽,獨自離開。她走以後,薛郅重新將牢門鎖上,獄卒們得了囑咐,今夜不會再過來,他守在門外,冷眼看著孟瑜越來越痛苦的模樣。

孟瑜此刻哪還有半點從前俊雅矜貴的影子,他渾身劇顫,口中胡亂叫喊著什麽,忽然從地上爬坐起來,像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追逐一樣,臉上滿是驚恐,在狹小的牢房裏四處逃竄,摔倒以後手腳並用地滿地亂爬,口中喊著:“不要過來,放過我,放過我……”

薛郅無動於衷地聽著他的哀嚎與乞求,雙眼漸漸盈滿淚水,淚光裏卻又閃爍著快意。

他終於給妹妹報了仇,這些慘烈的哀嚎,就是獻給那些死於孟瑜之手的女子的,最好的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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