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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高孤傲求死,妖心熾熱奉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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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高孤傲求死,妖心熾熱奉獻

那抹蜷縮在棧橋盡頭的白色身影,單薄的像霧氣,仿佛下一秒就隨風散了。

聽見腳步聲,許農倏然回首。

月光照亮一張驚為天人的臉,眉眼精致如畫,唇色是未經塗抹的天然緋色。

靈意下意識放緩了腳步和聲音,生怕驚擾了他:“許農?別怕,我們並無惡意,我們是來帶你回去的。”

許農聞聲,身體猛地一顫,踉蹌著站起,連連後退,破舊的棧橋在他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別過來!”他的聲音清冽卻破碎,帶著顯而易見的驚懼,“不要……我不回……”

最後一個字音尚未落下,他竟毫不猶豫地轉身,如同一片被風吹落的潔白花瓣,悄無聲息地墜入下方漆黑如墨的河水之中,只激起一圈迅速蕩開的漣漪。

靈意失聲驚呼,搶到橋邊,只見水下那道模糊的白影正以一種決絕的姿態,飛快地向著遠處游去。

她不通水性,只能徒勞地扶著冰涼的木欄。

身旁,爻玄已利落地褪下那件深色的外袍,一把塞入她手中,只留下一句簡短的:“在此等我。”

下一瞬,他已縱身躍入河中,動作幹脆,入水時幾乎未曾驚動大片水花。

靈意緊盯著河面,鬼差優異的夜間視力讓她能清晰看到兩道影子一前一後,如同游魚般破開暗沈的水波,迅速移向對岸一片荒蕪的蘆葦蕩。

許農在水中的身姿出乎意料地靈巧敏捷,絲毫不遜於爻玄。

眼看即將被追上,他猛地竄出水面,濕透的白衣緊貼在他纖細的身軀上,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眼神覆雜難辨,隨即一頭紮進岸上濃密的黑暗裏。

爻玄隨後登上對岸,站在原地,視線掃過荒草叢和雜亂的石堆,凝神感應著許農的存在,片刻後,他無聲地嘆了口氣,放棄了搜尋,返身重新沒入水中,游回棧橋。

靈意站在岸邊,遠遠看著爻玄游了過來,她連忙伸手將他拉上來。

鬼的視力在黑夜裏看的越是清晰。

爻玄渾身濕透,單薄的中衣緊緊貼著身體,清晰地勾勒出窄腰和流暢而蘊藏著力量的肌肉線條。

水珠不斷從他墨黑的發梢滾落,沿著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滑過微微起伏的頸項,沒入深處。

靈意忽然想起來她和翠翠那次意外撞開他殿門那次,他也是這差不多的模樣,上衣敞了大半,身上多了個女鬼掛著。

妖嬈纏綿。

只是當時沒仔細看,便慌忙退出來了。

靈意此時看得一時有些發楞,直到爻玄咳嗽兩聲,她才恍然回神,臉上微熱,慌忙抖開手中一直抱著的外袍,踮起腳欲替他披上。

“我還濕著,不先替我弄幹?”爻玄的聲音說話時總像是在笑,帶著幾分戲謔,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靈意“啊”了一聲,像是才想起這茬,指尖慌忙掐訣,微弱的法力一閃而過,他周身瞬間蒸騰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衣裳、發絲頃刻間恢覆了幹爽蓬松。

爻玄這才接過外袍,從容地穿上,系好衣帶。

“明日吧,”他手上雖整理著衣袖,眼神一直盯著靈意,沒有移動分毫,“白日裏人多眼雜,他受驚後必定藏得更深,等到傍晚時分,人流散去,我們提前來此,守株待兔。”

“好。”靈意點頭應下,目光鬼鬼祟祟地從爻玄衣襟上移開。

*

翌日黃昏,人煙散去,水面上只餘下幾條晚歸的漁船,炊煙裊裊升起,融入了漸沈的暮色。

靈意和爻玄在暗處待著。

在夕陽幾乎完全沈入遠山的那一刻,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昨日棧橋的盡頭。

依舊是那身單薄的白衣,許農抱著膝蓋坐在那裏,形單影只,依舊固執地望著水面通往遠方的方向。

靈意與爻玄對視一眼,自陰影中走出,一左一右,緩緩向棧橋包抄而去。

他們的腳步放得極輕,但許農似乎有所察覺,肩膀微微一顫,慢慢地回過頭來。

那張絕美的臉上沒有昨日的驚惶,反而是一種異常的平靜。

他看著逐漸逼近的兩人,嘴角竟一點點彎起,勾勒出一個極其釋然和滿足的笑容,仿佛看到了期盼已久的人。

“他讓你們來接我了,對不對?”許農的聲音很輕,帶著無比的期待,“我跟他約定過,七月十六就走的,我就知道,他會來的……他說過會帶我走的……”

靈意不敢遲疑,迅速自袖中取出那面小小的招魂幡,迎風一展,低喝道:“許農,你膽大妄為,居然私自叛逃冥界!你看清楚!我二人乃是鬼差,前來捉你回去!”

許農臉上的笑容僵住,卻用力搖頭,眼神執拗:“你胡說!我不認識什麽鬼差,他說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他說只有我懂他……”

“放屁!陸凡從未打算來接你,他騙了你!他早已拋下你,自己去享所謂的榮華富貴了,那都是謊言!”靈意步步逼近,聲音斬釘截鐵,“他若真當你是朋友,怎會留你在此苦等?他若真在乎你,怎會讓你淪落至此?他從頭到尾,只是在利用你!”

許農怔怔地看著她,眼底不再散發光彩,他像是終於聽懂了,又像是拒絕聽懂。周圍安靜得只剩下水聲。

良久,一滴晶瑩的淚珠毫無征兆地從他眼角滑落,滴落在腳下的木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靈意見狀,立刻伸手抓向他手腕:“隨我們回去!”

然而,她的指尖觸及的並非實體,而是一片虛無的冰涼。

在靈意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許農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如同被風吹散的輕煙,從邊緣開始,一點點碎裂、消散。

他沒有掙紮,也沒有痛苦,只是用那雙依舊美麗的眼睛望著遠方水天相接之處。

在他徹底消散的前一瞬,靈意清晰地看到,他蒼白的唇輕輕動了動,無聲地吐出三個字的形狀——

我不悔。

隨即,最後一點微光也被吞噬在漸濃的夜色裏,棧橋上空空如也,仿佛從未有人在那裏等待過。

靈意的手還停留在半空中,指尖殘留著那虛幻的涼意。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時無言。

爻玄走到她身邊,沈默地望向許農消失的地方,河水依舊不停地拍打著橋墩,嘩嘩作響,像是在吟唱一首無言的挽歌。

夜色徹底籠罩了汌筠鎮。

靈意收起招魂幡:“任務……失……敗了?”

爻玄道:“嗯。”

靈意不解道:“這……他為什麽要自毀呢,就差一步,就差一步我就能把他抓回去了。”

“好了,人各有命,不用惋惜了,我們趕緊去抓下一個。”爻玄依舊冷淡,卻並非催促。

靈意有些難受,沈默了一會,還是拿出了卷軸。

夜色徹底籠罩了汌筠鎮,河面倒映著零星的燈火,隨波晃動,一如昨日。

卷軸徐徐展開,月光映亮下一位生魂的生平與一幅小小的畫像。

小黑熊精,名叫阿獅,自行斬斷妖根,極力化人,妖力微弱幾近於無,約凡人總角年華,身材矮壯,膚黑粗礪,目圓耳闊,外貌樸拙近乎醜陋,曾匿於汌筠馬戲雜耍班。

他深信自己是人而非妖,與一同隨馬戲班流浪的九歲孤女林桐交好,視若親妹,是其留戀人世之最大牽絆。

“就在這鎮上?”靈意有些意外,“居然這麽巧?”

“確實有些巧。”爻玄道。

靜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片刻。

靈意終於擡起頭,望向鎮子裏逐漸熄滅的萬家燈火:“這次要抓的……怎麽是只妖怪?”

“萬千世界,妖魔鬼怪通行,沒什麽稀奇的。”

靈意收起卷軸:“話說,我真的沒見過幾只妖。”

爻玄道:“鬼易成,妖難修,鬼為愛恨嗔癡,妖為天地靈氣,要成為一只妖,需要付出上半年甚至上千年的時間,妖很稀少的,沒見過很正常。”

“嗯,但是卷軸上沒寫他是怎麽死的,妖應該不容易死的吧?”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許是遇到什麽厲害的捉妖師,被殺了吧。”

“他之前在一個馬戲班裏?”靈意道。

爻玄道:“‘五湖馬戲雜耍班’,聽著倒是熱鬧,不過妖類生性不羈愛自由,他卻甘願待在馬戲團裏,倒是奇怪的很。”

靈意道:“或許又是個有經歷的妖吧。”

爻玄道:“呵呵,跑出來的這些生魂,哪個經歷都異於常人。”

靈意道:“好哦,那我們明日去抓吧!”她頓了頓又道,“他既不認為自己已死,亦不承認自己是妖,心念與生魂無異,強硬抓捕,易生波折。讓他……再多安睡一晚吧。”

“也好,”爻玄語氣緩和,“那便明日再去。”

兩人不再言語,轉身離開碼頭,步入汌筠鎮漸深的夜色裏。

他們尋了一處臨河的小客棧住下。

房間簡陋卻幹凈。靈意推開窗,帶著水汽和淡淡花香的風吹了進來,稍稍驅散了心頭的沈悶。

夜漸深,河上的船燈也稀疏了,靈意關上窗,室內徹底安靜下來。

“睡吧。”爻玄熄滅了桌上的燭火。

“嗯。”靈意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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