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叫阿沅,可否請他一敘?

關燈
我叫阿沅,可否請他一敘?

招魂幡收斂起。

那具低垂著頭的枯骨,重新變得沈寂無聲。

劉言蜷縮在角落,對周遭的變化毫無所覺,依舊癡癡地笑著,反覆嘟囔著“讀到死……活該……”,涎水沿著嘴角滴落,浸濕了骯臟的前襟。

他早已徹底陷在幻夢中,再無清醒的可能。

周身逐漸增強的氣壓來臨,那是來自冥界的無形牽引力,那力量陰冷而不容抗拒,預示著最後的時限即將到來。

“走。”爻玄言簡意賅。

靈意頷首,收起招魂幡,最後瞥了一眼那具枯骨和瘋癲的劉言,眼中無悲無喜。

兩人身影消散,旋即跟隨著冥界那股強大的吸力徹底離開了陽世之地。

*

穿過陰陽界限的感覺,每次都不甚愉悅。

冰冷粘稠。

渾濁的霧在腳下緩緩流淌,遠處影影綽綽是無數沈默行進或停滯不動的鬼影,更遠方,輪回殿龐大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

兩人剛站住腳,前方灰霧微動,一黑一白兩道高挑瘦削的身影便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來,恰似早已等在那裏。

白無常依舊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樣,慘白的臉上,那抹笑容仿佛用朱筆精心勾勒上去的,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狡黠。

他甩了甩寬大的袖袍,率先朝靈意作揖開口:“靈大人回來了。”說完又對爻玄道:“殿下好,差事辦得可還順遂?”他目光在靈意和爻玄之間打了個轉,最後落在靈意臉上。

靈意微微頷首,回敬回去:“勞大人關心,勉強收了兩個生魂,談不上順遂。”

黑無常如同一尊沈默的黑色石碑,矗立在白無常身側,帽檐下陰影濃重,完全看不清面容,他對眼前的同僚似乎毫無興趣,只是輕微地頷首示意。

白無常聞言,擺了擺他那細長蒼白的手指,笑道:“靈大人不必過憂心,剛起步都這樣,人間執念萬千,紛亂如麻,哪是那麽容易理清的,殿下和靈大人頭一遭出任務,能拘回兩個完整的魂靈,已屬難得了。日後手熟了,見識多了,自然就快些。”

靈意不欲與他多言,只是依著冥府的規矩,客氣地回道:“借您吉言了。”

白無常笑了笑,也沒再說什麽,與黑無常一同側身讓開些許。

黑白無常的身影很快便重新隱入濃郁的灰霧之中,繼續他們的巡狩去了。

爻玄與靈意對視一眼,默契地朝著輪回殿的方向行去。

越靠近輪回殿,那股運轉天地法則的力量便越是清晰,壓得尋常小鬼幾乎喘不過氣。

無數或渾噩或清醒的魂靈在此排成望不見頭的長隊,沈默等待著最終的審判與歸宿。

他們繞過正門排隊的人群,從一條由陰兵把守的通道進入殿內。

殿內空間廣闊,無數光怪陸離的通道入口如同蜂巢般遍布巨大的穹頂和墻壁,分別通往不同的去處。

中央處,數十名身著統一制式黑袍,面色麻木的鬼差正忙碌地核驗、分派著魂靈。

一位尤其枯瘦,仿佛只剩下一層皮包裹著骨架的老鬼差坐在一張巨大的黑石案後,頭也不擡地伸出一只幹枯得如同雞爪的手:“咳……咳……拿出來。”

靈意“哦好”了一聲,將容春的生魂從招魂幡中引出,亦同時將陸凡的魂靈交出。

那老鬼差默不作聲,指尖泛起幽光,在兩個魂靈上輕輕一觸,似乎在檢視其一生罪業與功德留下的烙印。

片刻後,他提起一桿似玉非玉、似骨非骨的筆,在兩張暗沈如血的紙條上飛快寫下判詞。

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卻帶著決定命運的沈重。

寫罷,他將兩張字條分別向前一推。

一張推向靈意。

上面是冥府特有的符文,寫道:容春,餓鬼道。

字跡幹涸黯淡,隱隱透出一股焦灼之意。

另一張推向爻玄。

上面寫著:陸凡,畜生道。這字跡則顯得狂亂許多,墨跡深處仿佛有扭曲的掙紮。

老鬼差做完這一切,便不再理會他們。

靈意和爻玄各自拿起屬於自己的那張字條。

紙條入手微沈,冰涼,並且隱隱顫動,仿佛活物一般,傳遞著一股明確的指向性——這是輪回法則的指引,確保押送者不會走錯道路。

兩人再次對視。

“先去,回來再說。”爻玄簡單說道,他已感受到手中字條要將他引向右側通道。

靈意點頭:“好。”

沒有多餘的廢話,兩人同時轉身,背道而馳,分別朝著左右兩個截然不同的方向行去。

*

靈意握著那張指引著“餓鬼道”的字條,循著微弱的牽引力,向左深入。

越是前行,周遭的光線便愈發黯淡,空氣也變得幹燥起來,隱隱傳來無數細碎的哀鳴與吞咽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道路逐漸變得險峻,最終,停在了一處巨大的斷崖之前。

這裏仿佛冥界山壁被巨斧劈開了一半,腳下是深不見底黑暗翻湧的深淵,只有緊貼著峭壁窄得僅容一人勉強通過的半條石徑蜿蜒向前,通向迷霧深處一個不斷旋轉的漩渦入口。

餓鬼道的入口。

峭壁之畔,一塊突兀的黑石上,坐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看上去年歲極小的少女,赤著一雙白皙的足,腳踝上套著幾個精致的銀環,隨著她輕輕晃動的雙腿叮咚作響。

她唇色塗得極紅,映襯得臉色異常蒼白,眉眼嬌艷。

她便是鎮守此處的鬼差。

靈意走上前,將手中的字條遞了過去。

那赤足少女鬼差伸出兩根纖細手指,拈起了那張寫著“容春”的血色紙條。

她看也沒看上面的名字和判詞,把紙條團了一團,然後,屈指一彈,將那紙團輕巧地拋向深淵。

紙團墜入下方的黑暗,瞬間便被那無盡的饑渴哀嚎聲所吞沒,不見了蹤影。

做完這一切,少女才擡起眼,看向靈意。

她的眼睛很大,裏面跳動著某種好奇又狡黠的光芒。

她歪了歪頭,唇角勾起一個嫵媚的弧度,聲音又脆又甜,卻帶著一絲不屬於她外表的成熟。

“您是靈意大人吧,我早就聽說過您的名諱,咱們鬼差大多都是鬼氣聚集而成,形態多樣,凡人做鬼差的也不少,但是十年間做到您這個地位的,可是頭一個啊,從小鬼卒做到靈大人,哈哈哈哈哈哈……我可佩服靈大人啦,只盼著得空見一見,只可惜我需得常年鎮守在此地,不能常常見到大人您,可惜啊可惜……”

靈意哈哈一笑道:“不用佩服我,我現在被貶職了,得從頭開始啦。”

“這有什麽的,既然您能做到那個地位,就說明您有那個實力,再次回去還不是易如反掌。”

“好了好了,不用恭維我了,我也給不了你什麽。”靈意有些不好意思。

少女輕輕晃動著赤足,銀鈴再次叮咚作響,“哈哈哈哈哈……我瞧著……您同方才那位爻玄殿下,似乎很是相熟?”

“同僚而已,共事一樁任務。”靈意語氣淡然,反問道,“何事?”

少女鬼差聞言,笑意更深了些。

她從黑石上輕盈地跳下,赤足踩在冰冷粗糙的巖石上,卻仿佛毫無知覺。

她湊近靈意幾分,一股像是檀香又混合了別的什麽香料的氣息傳來。

她微微仰起臉,那雙深黑的瞳仁裏流露出幾分嬌羞的神態,唇瓣愈紅:“那……靈大人,能否勞您大駕,替我捎個話給爻玄殿下?”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

“就說……鎮守這餓鬼道入口的小鬼差阿沅,很是傾慕於他。不知殿下何時得閑,可否……前來一敘?”

話音落下,她依舊笑吟吟地看著靈意,那雙赤足穩穩地站在懸崖邊緣,身後便是無盡翻滾的餓鬼道深淵。

紅唇似火,赤足如雪,在這絕望之地,構成了一幅極其詭異而又驚心動魄的畫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