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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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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愛

離開風雨亭後,我們一行人來到春風得意宮,寒暄時,司馬淩風看向子翎的目光始終讓我心存芥蒂,酒尚有餘溫,我便已起身執起子翎的手:"隨我回山莊。"

這話出口時,我刻意略過司馬淩風驟然暗沈的目光。他執扇的手頓了頓,旋即揚起那副令人不快的風流笑貌:"既如此,在下也願同往,與賽華佗共續知己情。"

我冷眼看著他故作瀟灑的姿態,想起方才席間他借著斟酒,玉扇似有若無拂過子翎袖擺的輕佻。金線在指間無聲纏繞,我淡淡道:"山莊藥圃狹小,容不下弄月公子的滿園春色。"

子翎竟在這時輕輕拽我衣袖,眼波流轉間帶著狡黠:"我倒想看看你們鬥智......"她尾音綿軟,像裹了蜜的銀針,紮得我心頭又甜又澀。

這個總愛看熱鬧的丫頭!她難道看不出司馬淩風眼底的熾熱?還是說......她其實享受這般眾星捧月?

"好!"手掌輕輕纏上她手腕,"我若勝了,你陪著我三日不出門..."

她耳尖泛紅想要抽手,卻被我順勢帶入懷中。我瞥見司馬淩風抽動的嘴角,這局棋,你永遠別想落子。

夜色如墨,星河垂野。我與司馬淩風立於庭中,觀星論勢。他言及“掠奪者氣數將盡”,目光銳利,目標直指半天月。我心中卻另有一重山巒壓著——我的父親,歐陽飛鷹。

我終是問出了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我是歐陽飛鷹之子。對付完半天月,你會否調轉矛頭,指向我父?” 司馬淩風眼中閃過詫異,他或許從未想過,我會如此直白地將這層尷尬的血緣關系擺上臺面。我坦然告知身世,無需再隱瞞。

他的回答,讓我緊繃的心弦稍松。他說,“為四方城民眾,他可暫不報仇,但半天月必須死,因他身上還背負著欺騙與利用他們兄弟的血債。”我向他道謝,這份謝意,是為他此刻的明理,也是為那或許能爭取來的一線轉機。

當他反問我是否會助半天月時,我沈默了。夜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半晌,我才艱難開口:“只要你們不主動對付城主,我……不會介入。” 這話說得迂回而蒼白,連我自己都感到無力。我無法對司馬淩風承諾我會大義滅親,我也無法欺騙自己說父親全然無辜。我所能做的,竟只是如此消極地劃下一條底線,像一個蹩腳的守夜人,守著一段隨時可能崩塌的堤岸。

他又問,歐陽飛鷹是否知曉眾人身世。我答,父親目前只知上官燕與司馬長風聯手,他因恐懼而想先下手為強,我雖盡力勸說他暫時妥協,但父親的猜忌之心,如同暗處的藤蔓,難以根除。這番對話,讓我更清晰地看到自己正站在怎樣一座孤島上,左右皆是洶湧的波濤。

翌日,子翎欲往水月庵。司馬淩風同行,我自是帶上孩子相伴左右。抵達庵堂,清幽依舊。在水月庵我對盈盈和母親說明我與子翎是夫妻並育有一子之事,母親自是十分興奮抱起孫子就在一旁逗弄。子翎與盈盈亦是相見甚歡,她忽然轉身,對我與司馬淩風嫣然一笑,說道:“我想與盈盈說些姑娘家的私密話,你們二位可否暫且回避。”

她那笑容明澈,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嬌憨。我與司馬淩風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抹無奈的了然。我們這兩位在四方城翻雲覆雨的角色,此刻卻像兩個被吩咐的侍衛,依言退出了庵堂。

站在庵外,山風習習。司馬淩風或許在想他的籌劃,而我,望著那扇閉上的門,心中卻是一片難得的寧靜。子翎這般自然而然地支開我們,仿佛只是姐妹間一次尋常的聚會,反倒沖淡了連日來的緊張氣氛。在她身邊,連最覆雜的局勢,似乎也能暫時變得簡單起來。我只是希望,這份短暫的寧靜,能守護得再久一些。

連日的罷朝,父親身邊的侍衛胡威遠來請我上朝,被我狠狠拒絕並出手傷他,子翎見狀出手阻止,我只說:“我最討厭別人對我頤指氣使的樣子”。其實是我自己在恨!我恨歐陽飛鷹!窗外是四方城的喧囂,而我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子翎看出我的異常,在胡威遠走後,她終是輕聲問了,為何不去上朝。我閉上眼,不願讓她看見我眼中的狼狽與掙紮,只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我恨他,不願見。”我恨歐陽飛鷹。恨他的狠毒,恨他的野心,恨他給了我生命,卻又將我如敝履般拋棄,更恨他曾經這樣對我們的孩兒。這份恨意像毒藤一樣纏繞著我的心臟,越是掙紮,纏得越緊。我以為鶯兒會附和我,會同我一起譴責那個男人的無情。畢竟,她上官家亦是父親野心的犧牲品。可她沒有!她的手溫柔地撫過我的眉心,仿佛想熨平那裏的褶皺。她說,我的恨,源於愛。我猛地一怔,像被一道光刺中了內心最隱秘的角落。愛?我對那個男人,還有愛?……或許是吧。若非曾經那般渴望過他的認可與關愛,今日又怎會因求不得而憤恨至此?她總是這樣,能一眼看穿我所有偽裝下的真相。緊接著,她的話語更是如同驚雷,在我耳邊炸響。她說:“是父母選擇了將兒女帶來這個世上,兒女無從選擇。所以,父母理應傾盡全力去愛,這是他們虧欠兒女的。”

“虧欠”……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我心中那座囚禁了二十多年的委屈牢籠。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我的渴望是正當的,我的痛苦是值得被看見的。世人都道“子孝父”,何曾有人言“父欠子”?她的話,為我所有的怨恨,找到了一個理直氣壯的出口。

最後,她看著我,眼神清澈而堅定,像在教導一個懵懂的孩童:“你去跟歐陽城主說,你把我生下來就要對我負責,就要對我好。你不說他永遠不知道你想要什麽。就算他不願意,你還有我和朗兒呢,還有玉竹夫人,還有易山,還有盈盈!”去……去說?去向那個威嚴、冷酷的父親,索要負責?這個念頭讓我感到一絲荒謬,甚至恐懼。這無異於將我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赤裸裸地展露在那個曾經拋棄我的人面前。可是,子翎的目光裏沒有一絲玩笑。那是一種近乎純粹的信念,她的話語給了我一份勇氣。我望著她,心中的暴戾竟在她的言語中一點點消融。罷朝是一種無聲的抗議。是啊,我恨他,不正是因為他不曾給我想要的嗎?如果我一直沈默,他或許永遠只會覺得我是個難以捉摸、時而有用的棋子,而非一個渴望父愛的兒子。子翎不僅是在安慰我,她是在給我指出一條路。她讓我明白,我痛苦的權利值得被正視,而我,有資格去索求那份本該屬於我的愛。我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仿佛要從她身上汲取無盡的勇氣。

或許,我是該去找那位城主大人,不是為了朝政,而是為了我自己,去問一句遲到了二十多年的——“你既生我,為何棄我?”

父親伏於案前,朱筆揮灑,批閱著仿佛永無止境的奏章。殿內燭火通明,映得他身上的龍袍金線璀璨,卻照不進他眼底的半分溫度。胡威遠通報時,他興奮擡起頭,示意易山退行一邊,他要幫我推輪椅。高易山便依著我的示意,無聲地退至殿外,合上了那扇沈重的門。偌大的空間裏,只剩下我們父子二人,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寂靜,還有我胸腔裏,那擂鼓般無法抑制的心跳。在真正面對父親之時,我內心深處閃過一絲孩童般的恐懼——害怕面對父親的冷眼與嘲諷,害怕連這最後的、微弱的希望也被擊碎。但緊接著,他看向子翎和孩子,那份對“完整父愛”的遙遠向往,以及不想在自己的孩子面前永遠做一個“怨恨的失敗者”的決心,最終壓倒了這絲恐懼。

我看著他。這個賦予我生命,卻又將我棄如敝履的男人。我的父親。袖中的天機金線冰冷地貼著皮膚,可掌心卻因緊張而沁出薄汗。子翎的話語在我腦中回響,像一道溫暖的光,試圖驅散我骨髓裏滲出的寒意。

“爹。”我開口,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磨過。

他終於擱下了筆,擡起眼。那目光,銳利,審視,帶著慣有的、居高臨下的威壓,掃過我,掃過我的輪椅,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在看一件不甚滿意的工具。“明日,你終於肯來見我了?罷朝數日,可是對我有何不滿?”他神色居然出乎意料得溫柔。

不滿?何止是不滿!那股積壓了二十多年的委屈與憤懣,在這一刻幾乎要沖破喉嚨。我緊緊攥住輪椅的扶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子翎說得對,沈默換不來我想要的。我迎上他的目光,不再閃避,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幾句在心底盤旋了千百遍的話,擲了出來,聲音因激動而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是!我不滿!我恨你!當年是誰把一個不滿月的孩子丟在冰天雪地受凍?是誰連我親生骨肉都要奪走、利用,險些讓我妻離子散?”我驅動輪椅,猛地向前一寸,車輪與光滑的金磚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響。我死死盯著他,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酸澀湧上鼻腔:“你既然選擇將我帶到這個世上,為何不肯分我一絲一毫的關愛與責任?!你既生我,為何棄我?!你把我當成什麽?一件有瑕疵的廢物,還是一枚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歐陽飛鷹的眉頭驟然蹙緊,顯然沒料到我會如此直白頂撞,眼中閃過一絲不解隨後卻充滿憐惜:“你難道,難道就不能原諒為父嗎?我知道...我沒有盡過一天父親的責任,可是我有句話要告訴你——孩子,我永遠以你為榮,你以後別再像上次一樣傷害自己了。放心,以後我會好好補償你和我的孫兒的,對了,我的孫兒在哪,他怎麽樣了?”

我還未將子翎教我的那句話說出來,爹就說要補償我,我的心微微顫動,原來和他溝通也不是那麽難!想到過去的怯懦,此刻居然松了一口氣:““我的孩兒,你的孫兒有名字,叫歐陽煜朗。你答應以後不會加害上官、司馬和皇甫家任何人嗎,若能做到,就是對我和朗兒最大的補償。”爹上來握住我的手,說道:“我答應你,絕不傷害他們。我要將這世上最好的一切給你和朗兒,哈哈哈...”如果這是夢,真希望永遠不要醒來!在皇宮與父親寒暄一番後,想到子翎和朗兒還在家等我,我拒絕了父親要我留在皇宮的提議,讓易山推著我回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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