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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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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晨微光透入帷帳,我看著懷中仍在安睡的容顏,記憶的屏障轟然倒塌,那些被“忘憂蠱”封存的過往——少年相識、被迫頂罪、螢火定情、甜蜜成婚、得知有孕的狂喜,以及……父親奪走孩子的徹骨之痛——排山倒海般湧回。

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痛苦幾乎讓我呻吟出聲。我對她的愛,在記憶完整的此刻,變得無比磅礴,卻也浸滿了無法言喻的愧疚與喪子之痛。我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悲傷,而是她該如何再次承受這一切?

看著她恬靜的睡顏,我下定決心,絕不能再讓她記起那撕心裂肺的一幕。所有的痛苦,由我一人背負足矣。

晨光漫進帷帳,照見兩人之間隔開的半掌距離。一個在裝睡,一個已醒來,望著帳頂蓮紋,眼底沈沈著昨夜燃盡的灰。“我可憐的孩子……” 子翎哭了出來,這一聲嗚咽像是從心肺最深處撕裂而出,帶著血淋淋的痛楚,打破了房間裏死寂的平靜。

我渾身猛地一顫,瞬間意識到——她全都想起來了。他幾乎是慌亂地起身,不由分說地將那個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身軀緊緊擁入懷中。“子翎……子翎……” ,我一遍遍喚著她的名字,聲音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惶與痛惜。子翎沒有掙紮,只是任由我抱著,眼淚無聲地流在我的胸膛。過了許久,她才用一種支離破碎的語調輕聲說:“明日……我都記起來了……我……我說過我不想再和歐陽家有任何瓜葛了……”子翎不再言語,只是如枯樹一般。

這句話像一把匕首,精準地刺穿了我的心臟。我手臂收緊,急聲道:“你說過一生一世,不離不棄!那是你我對著天地發過的誓!” 我試圖用過去的誓言抓住她。

子翎緩緩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那眼神裏沒有恨,只有一種深可見骨的疲憊和絕望。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是說過不離不棄……可你也說過,在我生孩子前,一定會趕回來。”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輕飄飄的,卻重逾千斤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如遭雷擊,所有辯解的話語都卡在喉嚨裏,化為無聲的劇痛。我摟著她的手臂無力地滑落,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是啊,我缺席了她最需要我的時刻,這是永遠無法彌補的裂痕。

我低下頭,額角滲出冷汗,最終從齒縫間擠出幾個字,帶著一種決絕的慘然:“是……我失信了。我會為我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這“代價”二字,我說得極重,仿佛已看到了某種殘酷的結局。房間內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子翎壓抑的啜泣聲,和我沈重得仿佛無法負荷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昨夜的溫情蜜意蕩然無存,只剩下被殘酷記憶撕裂的、鮮血淋漓的現實。

腦海中閃過父親白日裏的嘴臉,終是下定決心,讓易山推著我來到皇宮。見到他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嘶吼,“為什麽,為什麽要殺害我的孩兒傷害我的妻子,那是你的孫子,我甚至沒有見過他,子翎她是我的妻子呀!”我看到他臉上由疑惑轉為狂喜,大喊著“我居然有孫兒了”時,我恨不能將金線纏上他的咽喉。在歐陽飛鷹聽到質問後,歐陽飛鷹臉上的疑惑只停留了一瞬,隨即,一種混合了驚訝、了然乃至……得意的神情浮現出來。他非但沒有愧疚,反而撫掌大笑:“好!好!不愧是我的兒子!竟早早有了後代!給我生了一個健康的孫子。”他目光銳利地盯住歐陽明日:“那孩子,為父一直好生養著。本想待他長大,作為牽制上官姐妹最有力的棋子。如今看來,他是上天給我的禮物,我有後了!”孩兒還活著的消息如同雪中送炭,“健康”二字更是沖擊著他的心理:我一個殘廢,有一個健康的孩子,這個孩子是我與子翎的愛情結晶。他推我來到一個院子,那孩子被抱出來——眉眼像極了我,唇角的弧度卻與她如出一轍——我伸出的手抖得接不住三歲的孩子。原來這就是失而覆得的感覺。回到山莊,卻不見子翎蹤影!子翎留下兩封信,一封合離信,另一封說自己想和自己的家人呆在一塊,希望自己不要去打擾她。我立馬讓易山帶我去上春風得意宮,卻不見幾人蹤跡,一問婢女,她們卻一無所知,只知弄月公子要她們準備幹糧仿佛要遠行。遠行!我立馬想到風雨亭,恢覆記憶後,子翎最有可能去的地方!

我立馬要易山準備好啟程,我要帶著我們的孩子去尋娘親!”終於,在途中客棧,我看到了子翎一行人,司馬淩風正在給子翎遞手帕。“子翎。”我開口,聲音啞得自己都陌生。我將懷中的孩子稍稍抱高,“這是我們的孩子。我把他帶來了,你抱抱他好不好!” 千山萬水,只為將我們共同的血脈,送到她的面前。我看著她瞬間變換的臉色,驅動輪椅上前,將孩子輕輕遞向她,用一種近乎哀求的、孤註一擲的語氣說:“現在,你與我歐陽家是脫不了幹系了......"

她像被雷擊中般怔住,其他人也都不解地看著這一幕認親場景,司馬淩風最先反應過來,臉色難看地盯著我和孩子,拿著手帕的手僵在空中。待子翎看清孩子面容的剎那,整個人如融化的春雪般癱軟下去。我慌忙攬住她,她卻掙開我,抱著孩子。淚珠大顆大顆砸在繡著蓮葉的錦服上。幼兒被驚動,睜著烏溜溜的眼珠看她,忽然咧開沒牙的嘴笑了。

“他認得我……”她回頭望我,臉上淚痕縱橫,“明日你看見沒有?他認得娘親!”我喉結滾動,“孩子一直被我父親養在別苑,父親想用他牽制你,並非真要……”子翎淚流滿面說道:“我們的孩子活著就好!”子翎再次看向我的瞬間。她看到的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賽華佗,而是和她一樣眼眶通紅、充滿哀求與期盼的孩子父親。或許這個對視,讓她意識到,痛苦的不止她一人,我們同樣是失去孩子的父母,隨後她順勢趴在我的肩頭。

看著旁邊的上官燕和岳母丁雪蓮一臉狐疑,我拿出婚書給她們看。上官燕看著我和我懷裏的孩子,眼神覆雜得像一團亂麻。我尚未開口,她忽然劈手奪過孩子,劍尖卻挑著一枚平安鎖,輕輕掛回嬰孩的脖頸。“姐姐……”上官鶯喚她,聲音帶著顫。上官燕別過臉,只硬邦邦甩下一句:“若再負她,鳳血劍不認人。”岳母的手撫過孩子的頭,又撫過上官鶯的臉,最後落在我腕上,目光溫柔地說:“明日,鶯兒任性,你……多擔待。”我作揖行禮,說:“岳母在上,小婿不敢,她是我的妻子,生生世世,不離不棄。”岳母說想抱抱孩子,孩子與外婆相處甚親,岳母有帶孩子的經驗,孩子到了她手上沒一會便安分下來。

孩子剛接回身邊不久,性格怯生生,對我這個突然出現的“爹爹”既好奇又害怕。客棧中晚膳時分,歐陽明日哄孩子吃飯,“來,張嘴。”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溫和,舀了一勺蒸蛋的手卻因緊張而微微顫抖。孩子看著他,又看看勺子,緊緊閉著嘴。我從未如此挫敗。我能用金線精準刺入最隱秘的穴道,此刻卻無法將一勺食物安穩地送入親生兒子的口中。幾次嘗試後,一點蛋羹蹭在了孩子的臉頰上,孩子嘴一癟,眼看要哭。子翎等人在一旁看著,沒有立即插手。讓他們看著這個曾經算無遺策、清冷孤高的男人,此刻為一個孩子手忙腳亂。子翎的嘴角在笑,眼眶卻悄悄濕潤了。

我心中一慌,下意識地想用命令的語氣讓他“不許哭”,話到嘴邊卻卡住了。我看到孩子清澈眼中映出的自己——一個眉頭緊鎖、顯得有些可怕的陌生人。我深吸一口氣,放棄了勺子。“是爹爹不好。” 我生澀地吐出這幾個字,語氣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歉疚與笨拙。我重新舀起一勺,耐心地吹了吹,再次遞到孩子嘴邊,“這次,不會弄臟了。”孩子看著他緩和下來的眉眼,遲疑著,終於張開了小嘴。當勺子順利送入孩子口中時,我心中湧起的成就感,竟絲毫不亞於破解一局珍瓏棋局。我忽然想起,自己曾以“賽華佗”之名傲視群倫,此刻方才明白,治愈一個孩子的恐懼,遠比治愈最覆雜的內傷更需要智慧與耐心。

夜晚,我們一家三口同住一屋,我帶著孩子沐浴。子翎替我們父子兩個打好水,想要替孩子洗澡。我卻刻意露出有力的手臂,躍躍欲試,子翎看著我們父子相似的臉龐笑著退避一旁,給我們留下相處的空間。孩子怕水,小手死死抓著我的衣襟。“莫怕。” 我低聲安撫,“爹爹在。”我從未給人洗過澡,動作僵硬得像在操作一套精密的儀器。水花濺濕了我的鬢發,可我無暇顧及。當我的指尖觸碰到孩子脊背上那道因早年照顧不周而留下的淡淡疤痕時,我的手猛地一頓。一股混合著怒火與心痛的情緒沖上心頭——是對父親的恨,更是對自己的恨。如果我早日強大,孩子何至於此?就在這時,一只帶著水珠的小手“啪”地一下,貼在了我緊鎖的眉心上。孩子用咿咿呀呀的、誰也不懂的語言,仿佛在安慰他。那一刻,我心中的暴戾與冰寒,被這只小手奇異地撫平了。下一刻,我父愛的本能蓋過了一切——我的指尖下意識地在那疤痕周圍輕輕按揉,運用內力,舒緩著可能殘留的筋膜粘連。我低下頭,用額頭輕輕抵住孩子的額頭,在水汽的掩護下,藏起了微紅的眼眶。

夜晚,孩子怕黑不肯獨自入睡,小家夥便自動滾到我的身邊,挨著我的臂彎。“爹爹,講故事。”孩子奶聲奶氣地要求。

我腹中盡是經史子集、醫毒秘典,卻沒有一個適合孩子的故事。我沈吟片刻,隨手拿過一本醫書,翻到繪著草藥的一頁。

“這是茯苓,” 我指著圖畫,聲音是不自覺的輕柔,“寧心安神,就像爹爹現在陪著你,你便能安心入睡。”

“哈哈,你講的故事真助眠!”子翎在一旁忍俊不禁。

受到鼓舞,我又指向另一味,“這是甘草,能調和諸藥。就像你娘,把爹爹和你,都‘調和’在一起,成了一個家”,我翻到一頁,指尖落在一株並蒂蓮上,“這是並蒂蓮,一莖生兩花,同氣連枝。就像爹爹和娘親,我們本就該在一起,才會開出最美的花,結出最甜的果——那個果實,就是你”。孩子自然聽不懂這些,但聽著爹爹低沈平穩的嗓音,聞著令人安心的藥香,小腦袋一點一點,最終沈沈睡去。

我放下書,凝視著孩子酷似自己、又糅合了子翎影子的睡顏,心中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的幸福所充滿。我輕輕拉起孩子軟軟的小手,貼在自己掌心。窗外月色如水,子翎俯身,在孩子額頭印下一個輕柔的吻。子翎和孩子一人一邊靠在我的肩頭,我仿佛肩負了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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