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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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莊
任職國師後，我的父親，不！應該稱他歐陽城主賞賜我一處山莊，我將之命名歐陽山莊，聽歐陽城主身旁侍衛胡威遠說——現在的歐陽山莊是子翎曾經的住所。因為每日早晨要上朝，我便為子翎設下陣法，將歐陽山莊納入掌控，這一切仿佛成了本能。
當子翎望著那片荷池，眼中流露出想去劃船的雀躍時，我見她下意識欲尋易山相伴，一股莫名的澀意驟然湧上心頭。“我陪你泛舟湖上。” 話已脫口而出。
她微微一楞，隨即展顏，欣然推我上船。小舟蕩開漣漪，駛入接天蓮葉之間。她伸手輕觸花瓣，吟道：“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隨即，她折下一支最盛的蓮，遞到我手中。我接過。花莖微涼，花瓣柔軟。我望向她清澈見底的眸子——她是在以蓮喻我。她知道我身處這由父親權勢構築的、未必幹凈的臺面之上，她在勸我，守住本心。
然而，一個更冰冷尖銳的念頭，如淬毒的冰錐，猝然刺入心底：這歐陽山莊，這片看似清雅的荷花池，乃至我此刻指尖觸碰的這點滴暖意與安寧，何嘗不是從父輩血腥爭奪、累累白骨堆砌的“淤泥”之中生長出來的？我歐陽明日，當真能“不染”嗎？還是自從我接下國師之位，住進這山莊之日起，便早已身在局中，與這汙濁同流？
“出淤泥怎能不染？” 我看著她，問出這盤旋於心的絕望。這非疑問，而是拷問。子翎歪著頭，認真思索了片刻，眼中忽然閃過靈動的光：“我看到過一個故事，講一個棋癡與神仙對弈，在棋癡將勝之時，神仙施法將棋癡的棋子變沒，棋癡便將自己化為棋子鎖死棋局，最後勝天半子！”她頓了頓，目光堅定地望入我眼底：“做人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心頭籠罩的陰霾，仿佛被一道利劍劈開。是了！棋癡以身入局，勝天半子。我歐陽明日，何嘗不是以此身入這父輩留下的殘局？淤泥與否，並非由出身決定，而是取決於我最終要走向何方。子翎果然懂我。她知我非是甘願沈淪，而是選擇以身涉險，在這泥潭中，走出一條自己的路。我握緊了手中那支蓮，仿佛握住了某種誓言。我會永遠記得對子翎的承諾：保護她和她的家人，全力化解恩怨，為四方城民造福！這，便是我的“不忘初心”。這，便是我歐陽明日，在這漫天淤泥中，為自己爭得的“半子”！
她近來總嘟囔著自己貪嘴長胖了些，忽地興起要學舞瘦身。我自是依她，請來了城中最好的舞師。當她隨著樂聲翩然起舞，衣袂飄飄，我便在一旁以簫聲相和，目光須臾不願離開。興起時，我鋪紙作畫，捕捉她舞姿的神韻，她便含笑為我題上相得益彰的詞句。這般紅袖添香、琴瑟和鳴的日子，靜謐美好得讓我時常恍惚，仿佛過往所有的坎坷，都是為了換取此刻的圓滿。然而，朝堂並非凈土。父親為穩固權勢，時常袒護那些貪鄙之輩，令我心中不齒，屢次直言強諫，也因此招致不少攻訐。子翎卻比我更通曉權衡之道，她勸我暫斂鋒芒，言及政治需講究平衡：“法律是論對錯，政治是要講究平衡，犧牲少部分人的利益維系大部分人的利益。我雖不記得過去，但看這些史書傳記，但凡在權力中心能長久立足的，如唐代的魏征，也懂得適時諫言，而非一味強項。我知你心懷百姓，正因如此，才更要保全自身，方能行更遠的路。”末了，輕聲添上一句：“我只是害怕你被他們針對，受到傷害。” 她眼中的憂色真切，我雖不全然認同隱忍，卻無比貪戀這份毫無保留的關懷，為了讓她安心，我也願稍作讓步。
我們時常借禮佛之名，同去水月庵探望母親。玉竹夫人雖未明言，但那慈愛而覆雜的目光，早已將她的心事洩露無遺。她托子翎給我帶來親手縫制的香囊，我竟一直不知所措，直到眼圈微微泛紅才反應過來。接過香囊，細細觀察，針腳細密，蘊藏著無聲的母愛，我珍重地貼身收藏。
一日，我作畫時，無意間將記憶中那早已損毀的兒時繈褓圖樣繪於紙上——那是易山當年無心之失，我雖未責怪，但心底終究存著一份遺憾。子翎見了，卻默默記在心裏。後來我方知曉，她竟私下懇請母親教導女紅，要為我重新縫制一件，打算在我生辰時贈予我。那日，我偶然在她房中發現了那件未完成的繈褓，針腳雖略顯稚嫩，卻一針一線滿是心意。我自然以為是母親所做，心中澎湃難言，感動於母親連這般久遠的細微之物都念念不忘。子翎見我如此動容，那雙清澈的眼裏閃過一絲猶豫，最終卻化為了溫柔的笑意。她並未點破，只是順著我的誤會，柔聲說：“玉竹夫人她……其實非常思念你，很愛你，從得知懷上你到你出生的點滴，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她的話語，如同最後一陣春風，徹底吹散了我心中最後的怯懦與遲疑。對親情的渴望壓倒了一切，我立刻動身前往水月庵，與母親相認。那一刻的淚水與擁抱，背後是她無聲的成全與最深刻的體貼。她總是這樣，如春雨潤物細無聲，用她的善良與智慧，一點點縫合我生命中的裂痕，將我引向溫暖的光亮。這歐陽山莊，因有她在，才真正成了我渴望已久的“家”。
與母親、妹妹相認的溫暖尚縈繞心頭，那方她悄悄縫制的繈褓，更是將這份失而覆得的親情烘托得無比圓滿。得知繈褓真相的那一刻，我忍不住握上她的手，感謝她的成全。她卻只是莞爾一笑，說助人為樂，見我們開心她便感動。她的善良，像陽光，照亮了我灰暗的前半生，讓我幾乎相信，這是上天對我過往所有苦難的補償。子翎如此完美，她仿佛是上天派來拯救我的仙子。可幸福如履薄冰！上天，真的會如此慷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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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職國師後，我的父親，不！應該稱他歐陽城主賞賜我一處山莊，我將之命名歐陽山莊，聽歐陽城主身旁侍衛胡威遠說——現在的歐陽山莊是子翎曾經的住所。因為每日早晨要上朝，我便為子翎設下陣法，將歐陽山莊納入掌控，這一切仿佛成了本能。
當子翎望著那片荷池，眼中流露出想去劃船的雀躍時，我見她下意識欲尋易山相伴，一股莫名的澀意驟然湧上心頭。“我陪你泛舟湖上。” 話已脫口而出。
她微微一楞，隨即展顏，欣然推我上船。小舟蕩開漣漪，駛入接天蓮葉之間。她伸手輕觸花瓣，吟道：“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隨即，她折下一支最盛的蓮，遞到我手中。我接過。花莖微涼，花瓣柔軟。我望向她清澈見底的眸子——她是在以蓮喻我。她知道我身處這由父親權勢構築的、未必幹凈的臺面之上，她在勸我，守住本心。
然而，一個更冰冷尖銳的念頭，如淬毒的冰錐，猝然刺入心底：這歐陽山莊，這片看似清雅的荷花池，乃至我此刻指尖觸碰的這點滴暖意與安寧，何嘗不是從父輩血腥爭奪、累累白骨堆砌的“淤泥”之中生長出來的？我歐陽明日，當真能“不染”嗎？還是自從我接下國師之位，住進這山莊之日起，便早已身在局中，與這汙濁同流？
“出淤泥怎能不染？” 我看著她，問出這盤旋於心的絕望。這非疑問，而是拷問。子翎歪著頭，認真思索了片刻，眼中忽然閃過靈動的光：“我看到過一個故事，講一個棋癡與神仙對弈，在棋癡將勝之時，神仙施法將棋癡的棋子變沒，棋癡便將自己化為棋子鎖死棋局，最後勝天半子！”她頓了頓，目光堅定地望入我眼底：“做人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心頭籠罩的陰霾，仿佛被一道利劍劈開。是了！棋癡以身入局，勝天半子。我歐陽明日，何嘗不是以此身入這父輩留下的殘局？淤泥與否，並非由出身決定，而是取決於我最終要走向何方。子翎果然懂我。她知我非是甘願沈淪，而是選擇以身涉險，在這泥潭中，走出一條自己的路。我握緊了手中那支蓮，仿佛握住了某種誓言。我會永遠記得對子翎的承諾：保護她和她的家人，全力化解恩怨，為四方城民造福！這，便是我的“不忘初心”。這，便是我歐陽明日，在這漫天淤泥中，為自己爭得的“半子”！
她近來總嘟囔著自己貪嘴長胖了些，忽地興起要學舞瘦身。我自是依她，請來了城中最好的舞師。當她隨著樂聲翩然起舞，衣袂飄飄，我便在一旁以簫聲相和，目光須臾不願離開。興起時，我鋪紙作畫，捕捉她舞姿的神韻，她便含笑為我題上相得益彰的詞句。這般紅袖添香、琴瑟和鳴的日子，靜謐美好得讓我時常恍惚，仿佛過往所有的坎坷，都是為了換取此刻的圓滿。然而，朝堂並非凈土。父親為穩固權勢，時常袒護那些貪鄙之輩，令我心中不齒，屢次直言強諫，也因此招致不少攻訐。子翎卻比我更通曉權衡之道，她勸我暫斂鋒芒，言及政治需講究平衡：“法律是論對錯，政治是要講究平衡，犧牲少部分人的利益維系大部分人的利益。我雖不記得過去，但看這些史書傳記，但凡在權力中心能長久立足的，如唐代的魏征，也懂得適時諫言，而非一味強項。我知你心懷百姓，正因如此，才更要保全自身，方能行更遠的路。”末了，輕聲添上一句：“我只是害怕你被他們針對，受到傷害。” 她眼中的憂色真切，我雖不全然認同隱忍，卻無比貪戀這份毫無保留的關懷，為了讓她安心，我也願稍作讓步。
我們時常借禮佛之名，同去水月庵探望母親。玉竹夫人雖未明言，但那慈愛而覆雜的目光，早已將她的心事洩露無遺。她托子翎給我帶來親手縫制的香囊，我竟一直不知所措，直到眼圈微微泛紅才反應過來。接過香囊，細細觀察，針腳細密，蘊藏著無聲的母愛，我珍重地貼身收藏。
一日，我作畫時，無意間將記憶中那早已損毀的兒時繈褓圖樣繪於紙上——那是易山當年無心之失，我雖未責怪，但心底終究存著一份遺憾。子翎見了，卻默默記在心裏。後來我方知曉，她竟私下懇請母親教導女紅，要為我重新縫制一件，打算在我生辰時贈予我。那日，我偶然在她房中發現了那件未完成的繈褓，針腳雖略顯稚嫩，卻一針一線滿是心意。我自然以為是母親所做，心中澎湃難言，感動於母親連這般久遠的細微之物都念念不忘。子翎見我如此動容，那雙清澈的眼裏閃過一絲猶豫，最終卻化為了溫柔的笑意。她並未點破，只是順著我的誤會，柔聲說：“玉竹夫人她……其實非常思念你，很愛你，從得知懷上你到你出生的點滴，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她的話語，如同最後一陣春風，徹底吹散了我心中最後的怯懦與遲疑。對親情的渴望壓倒了一切，我立刻動身前往水月庵，與母親相認。那一刻的淚水與擁抱，背後是她無聲的成全與最深刻的體貼。她總是這樣，如春雨潤物細無聲，用她的善良與智慧，一點點縫合我生命中的裂痕，將我引向溫暖的光亮。這歐陽山莊，因有她在，才真正成了我渴望已久的“家”。
與母親、妹妹相認的溫暖尚縈繞心頭，那方她悄悄縫制的繈褓，更是將這份失而覆得的親情烘托得無比圓滿。得知繈褓真相的那一刻，我忍不住握上她的手，感謝她的成全。她卻只是莞爾一笑，說助人為樂，見我們開心她便感動。她的善良，像陽光，照亮了我灰暗的前半生，讓我幾乎相信，這是上天對我過往所有苦難的補償。子翎如此完美，她仿佛是上天派來拯救我的仙子。可幸福如履薄冰！上天，真的會如此慷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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