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知

關燈
相知

她留在天山養傷的日子,像一捧溫水,漸漸浸透了我慣常冰封的生活。

教她彈琴,發現她竟是個音癡,調子跑到九霄雲外。她卻渾不在意,自信滿滿地說:“人無完人,雖然我音癡,但是我有別的特長啊。” 這話聽著天真,卻莫名刺中了我心底關於殘缺的隱痛——是啊,人無完人,我又有何資格嘲笑她的音律不全?

教她下棋,她於謀篇布局一竅不通,輸得一敗塗地。我難得起了戲謔之心,嘆道:“無敵的寂寞。” 她不服,竟拿出一種名為“五子棋”的玩意兒,還要賭錢。我歐陽明日博覽群書,卻從未見過如此……直白淺顯的棋路,起初被她殺得措手不及,輸了些銀錢。待我摸清門道,開始贏回時,她竟耍賴不再與我下了!看著她那狡黠又理直氣壯的模樣,我竟無可奈何,只覺得這丫頭外表溫婉,內裏卻古靈精怪,有趣得緊。

更讓我驚異的是,她字跡清麗飄逸,竟能自創一格,可見胸中自有溝壑。可作畫卻一塌糊塗,如同幼童塗鴉。然而,就是這般不通畫技的她,卻能一眼看穿我畫作中深藏的寂寞與對至死不渝之情的向往。

“歐陽公子,大雁乃忠貞之鳥,為何這大雁卻形單影只”,她指著畫中孤雁,眼神清澈見底,“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渺萬裏層雲,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

那一刻,心頭巨震。竟有如此知我之人?此後,我們開始談論更深的東西。她說人生在於享受,吃喝玩樂,連死亡都無需恐懼。我嗤之為膚淺,卻又暗自驚嘆於她那近乎通透的豁達。她反問我認為人生最重要的是什麽。

“情。” 我答得毫不猶豫,“人生中情才是第一。” 我問她,是否相信世上有至死不渝的愛情。她眼中閃過一絲朦朧的向往,隨即化為現實的淡然:“我相信人間有真情,也很向往。但我覺得這種感情不一定能發生在自己身上,所以還是活在當下,享受人生比較好。”

我竟有些羨慕她。她能如此“自私”地為自己而活,而我,似乎總被無數的責任、執念和過往捆綁,拿不起,更放不下。她卻說:“我是因為有歐陽公子保護和照顧,才能放心享受生活。歐陽公子是因為想要保護照顧所有人才如此。其實……我心裏很感激歐陽公子,早已將你視為好友。以後我可以叫你明日嗎?”

“可以!”,心底最堅硬的角落,仿佛被輕輕叩響。想起上官燕,我多年付出,換來的永遠是沈默與距離。而眼前這個失憶的“子翎”,卻如此直白地表達著她的感激與信賴。

與面對上官燕時的緊張、好勝完全不同,面對她,我感到的是一種全然的放松與掌控。她的世界似乎以我為中心,這讓我舒適,卻……不會興奮。夜深人靜時,我曾驚覺自己的卑劣:我竟在享受子翎的全然信賴,卻又渴望上官燕那座冰山為我崩解的瞬間。一個證明我被需要,一個證明我值得被需要。

下山前夕,我無比糾結於尋找生父之事。又是她看出了我的糾結,用她那套簡單的邏輯點醒我:“如果發現自己被拋棄,那就開始新生活,只為自己而活。”

這道理我何嘗不懂,可是我還是想下山去看看那拋棄我的父親,讓他們看看如今的我,可是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惦記那個不知生死的孩子...

她似是看出我神色異常,忙說:“其實我很佩服你的善良,希望我的孩子能如你一般。”我苦笑:“沒人希望自己的孩子是殘疾。”

她卻認真反駁:“父母愛子女,為之計深遠。若孩子受傷,父母只會心疼,只會怪自己。”

我嘆息道:“可惜我沒有這樣的父母。”

子翎正色道:“人是會變的,以前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

是她的話,給了我下山的勇氣。我幾乎是脫口而出,希望她陪同。她欣然應允。

下山途中,我們一起救治受傷的小狗,一起給它洗澡。看著她蹲在河邊,裙擺沾濕,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心中有種陌生的平靜與暖意。

四方城的喧囂被客棧的門窗隔絕在外。我包下了整間客棧,與其說是喜靜,不如說是習慣用這種距離來保護自己,也避免外人議論我這殘軀。易山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而我,多半時間只是呆在臥室,沈浸於書卷。

直到那個慕名而來的人,請我去救治一位“品性端正”的縣令。她聽到“行善積德”,眼睛一亮,念叨著“上善若水”,滿心期待要去見見這位“品行高潔”之人。看著她那莫名的興奮,我心中竟升起一絲不悅,一路都暗自留意著她的神情。當她見到縣令相貌平常,瞬間興趣缺缺時,我忍不住大笑,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酸意和得意:“原來子翎你也以貌取人?”她竟一臉茫然,反問我在說什麽。那份渾然天成的懵懂,讓我瞬間失語。治好縣令後,我將診金交予她保管,仿佛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多日的朝夕相處,一種莫名的情愫早已在心中滋生。她懂我,慰我,依賴我,與她相處輕松愉快。可越是如此,我越是想起上官燕。我想做到的事,怎麽能半途而廢?這份對上官燕的執著,早已不僅僅是最初的好奇與征服欲,更摻雜了沈重的負罪感。我知曉了父親歐陽飛鷹是害她家破人亡的元兇。這是我欠她的。我必須用我的一生,我的情,去償還這份血債。這個念頭像一道枷鎖,也將我對子翎那份悄然滋長、不受控制的情感,牢牢鎖住。我站在冰與火的分界線上,明知哪邊是溫暖,卻逼自己走向那片終年不化的嚴寒。

子翎失了憶,不會武功,卻絲毫沒磨滅她那顆活潑好奇的心。見我終日冷淡,她便不再擾我,只時常央求易山陪她出去逛逛,她說自己路癡不會武功一個人害怕,真是個需要人保護的女孩...不知為何我又想起上官燕,那位獨立卻疏離的清冷佳人。易山那憨厚性子,自是拗不過她。每每聽到樓下傳來她歸來時輕快的腳步聲,夾雜著與易山討論市集見聞的只言片語,我這看似平靜的心湖,總會泛起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那日,她回來得有些急,臉上不見了平日的笑容,帶著明顯的憂色。她告訴我,街上有一老父跪地哀求,為他那突發急癥的十歲幼女。我本不欲多管閑事,四方城水深,牽扯過多於我等無益。但聽到“慈父”二字,又見她眼中純然的不忍,我那顆對父愛既渴望又怨恨的心,竟軟了下來。我敬重天下慈父,因為我沒有。

見到那女孩時,她已面色青紫,呼吸艱難,是先天哮喘之癥。病情棘手,需連日施針用藥。那老父衣衫襤褸,面露疑懼,我知他怕我這“賽華佗”名不副實,更怕所托非人。然而,當他看向身旁的子翎,看到她親切溫婉的容貌,眼中那毫無保留的憐愛與鼓勵,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咬牙,便將女兒托付給了我們。那一刻,我心中莫名有些異樣,她的存在,竟成了旁人信任我的橋梁。

女孩留了下來,自然是由子翎照顧。我的世界,從此多了許多“噪音”。女孩的咳嗽聲,子翎溫言軟語的安慰聲,餵藥時的輕聲細語,還有……她們偶爾的低笑。這客棧,不再只是我暫居的地方,竟漸漸有了一絲……煙火氣。

我每日為女孩施針,子翎便在一旁陪著,遞工具,擦汗,眼神裏是全然的信任。她會按照我的方子仔細煎藥,耐心地哄那怕苦的女孩喝下。夜晚,女孩便與子翎同住。有時我路過她們房外,能聽到子翎在講些鄉野趣聞,或是哼著不成調的歌謠,女孩的呼吸漸漸平穩綿長。

一種奇怪的感覺在我心中滋生。我,子翎,還有這個需要治病的小女孩,易山則默默守護在側。這景象,荒謬得像一個臨時拼湊的家庭。是我從未擁有過,也從未敢奢望過的場景。看著子翎低頭為女孩梳理鬢發時那絕美的側顏,看著女孩對她全然的依賴,我冰冷的心房,仿佛被投入一顆暖石。不知不覺,聯想到與子翎相貌相似的上官燕,如果是她在此,她清冷的性子恐難給人一個“家”的感覺。這一刻的寧靜與溫暖,是如此真實。可另一個冰冷而倔強的身影,卻像烙印在心底的誓言,提醒著我的初衷。我歐陽明日何時變成了一個三心二意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