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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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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池

師傅終究還是將那個我隱約有所察覺,卻始終不願深想的真相,攤開在了我面前,“明日,我之前一直沒有告訴你的身世,是因為收養你時,為師替你蔔了一卦,你命中註定有一死劫,為師希望你在山上能安然渡過。可現在你已學會師傅所有本事,你很好,短短20載便能有如此成就,現在為師也不用為你擔心了,或許是時候讓你知道一切了。你父母一直尚在人世,你爹是四方城城主,因你天生軟骨想將你遺棄,可你母親不願,背著你爹找了一個忠仆跋涉千裏找到我。我第一次看到你時,是一個冰雪之夜,那位送你到我身邊的忠仆早已氣絕,卻用一顆熱心護著你,旁邊還有一封信寫有你的身世。我因愧疚決定收養你治好你,又因你天資聰明又與我個性相似而將我所有本事傾囊相授。”我是被父親拋棄的殘廢,他覺得有一個天生殘廢的兒子給他們丟人。呵,原來傷人最深的是最親的!胸腔裏翻湧著不甘與憤恨,可我面上卻不能顯露分毫。在師傅面前,我依舊是那個恭順、冷靜的徒兒。他養育我,教我立足世間之本,我怎能讓他看見我因這早已註定的宿命而失態?

那股無處宣洩的戾氣在體內橫沖直撞,幾乎要將我撕裂。我驅輪椅來到天山暖池,這方霧氣氤氳的天地曾是我少數能感到放松的地方。我在外圍布下陣法,不願任何人窺見此刻的狼狽。褪去衣衫浸入溫熱的水中,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有徹骨的寒。我終於不再壓抑,對著空茫的山谷發出困獸般的嘶吼,拳頭狠狠砸在水面,濺起破碎的水花,“為什麽不要我?憑什麽?!你可是我爹啊!!!”

就在心神激蕩最烈之時,陣法傳來被觸動的波動!有人闖了進來!是誰?是來看我笑話的嗎?是被派來窺探的嗎?羞憤與暴怒瞬間沖垮了理智,我甚至未辨來者是誰,凝聚內力便循著氣息來的方向一掌擊出!直到聽到一聲悶哼和倒地的聲響,我才猛地驚醒。

沖出水面,看到的卻是倒在地上的子翎。她臉色蒼白,雙目緊閉。一瞬間,所有的怒火都被冰冷的恐懼取代!我做了什麽?!我竟對她下了手?!我慌忙上前將她抱回房中,手指搭上她腕脈時,都在止不住地顫抖。幸好,幸好我出手時心神紊亂,力道不算致命。

悉心救治她時,愧疚感卻如影隨形。她醒來後,那雙清澈的眼裏沒有責怪,只有一絲虛弱和……了然?她定然是聽到了我那不堪的嘶吼,知曉了我被遺棄的秘密。我等待著她的疑問或憐憫,可她只是靜靜地接受了我的治療,對暖池邊發生的一切閉口不提。這份沈默的體貼,比任何安慰都更讓我無地自容,卻也……更讓我心動。

她的傷漸漸好轉,我們之間的相處也莫名地融洽起來。我細心照料她,或許是為了彌補愧疚,或許,只是貪戀與她相處時那份難得的寧靜。她似乎也並不討厭我的靠近,甚至我能感覺到,她看我的眼神裏,多了些別樣的溫度。這讓我心生雀躍。

可就在這時,我卻隱約察覺她開始刻意保持距離,比如我給她搭腕時,她說男女授受不親,之前她可從這樣未排斥過我。從侍女們偶爾的閑談中,我恍然大悟。侍女可兒問我:“公子對她那樣特別,是因為上官燕嗎?”,我向來知道可兒對我有特別情愫,可兒才16歲比我小8歲,她對我有敬仰有崇拜,可我心中只當她是小妹妹一樣對待,因為我的心早已給了那個人,那個曾為我付出一切的上官燕。其他女子愛慕我對我好只不過因為我是“賽華佗”,只有她對我好只因我是她的太陽。

我想定是可兒向她提起了我曾如何“特別對待”上官燕。她知道我心有所屬,害怕我和她被人誤解,只願以“恩人”、“好友”定位我,真是位有善解人意的女子。

我曾向師傅提起她與上官燕容貌相似之事,心中疑慮叢生。師傅卻只是高深莫測地告訴我她叫“子翎”,讓我將她帶在身邊保護,說時機成熟自會知曉一切。師傅的隱瞞讓我更加確定,這背後定有極大的隱秘,而子翎,無疑是這隱秘的中心。保護她,是師傅之命,又何嘗不是我心之所向?

子翎視角———

醒來時就在這兒,頭頂是一線天,腳下是望不到底的雲霧。起初怕得很,整夜整夜地盯著洞口,總覺得黑暗裏會躥出吃人的精怪。後來發現,這崖底最兇的野獸,不過是偷啃野果的松鼠。

肚子餓的時候,什麽體面都顧不上了。酸得倒牙的漿果,嚼起來發澀的草根,都成了救命的東西。原來人餓極了,舌頭也會說謊,騙自己說這些玩意兒帶著甜味。也會對著空蕩蕩的山谷笑了半天——笑自己笨,也笑這天地間,原來只剩下自己關心自己會不會著涼。

山洞裏的書成了寶貝。有些字不認識,就連蒙帶猜地讀。讀詩詞,想象“春風又綠江南岸”是什麽光景;讀醫書,對著草藥圖鑒辨認崖邊的植株——萬一有毒呢?讀累了,就對著石壁說話,給野草起名字,今天叫“小啞巴”,明天叫“不理人”。

觸及一本兵書時,指尖莫名發顫,腦海裏閃過金鐵交鳴的碎影。看到一本講述奇門遁甲的書時,對著“金木水火土”發呆。

直到那個白胡子老爺爺出現,像從雲彩裏飄下來似的。他看著我,眼神覆雜得像結了霜的湖面。他帶著我飛檐走壁,終於我的世界不再局限於那方石壁了。

眼前那位濃眉大眼的壯漢一聲“子翎”脫口而出時,我心裏咚地一跳。老爺爺制止了壯漢的話語,“再說下去會給我們都帶來麻煩的”。我扯住老爺爺的袖子,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他說的“麻煩”二字,沈甸甸的。我丟掉的過去,難道是沾著血的?那不如繼續當個崖底的野人,至少這裏的風雨傷不了人。

老爺爺安排我住下,如今睡在軟和的床鋪上,反而半夜驚醒。窗外的雪光太亮,亮得讓人無處躲藏。有時撫過手腕上被荊棘劃出的舊疤,會恍惚覺得,那三年或許不是囚禁,是老天爺給我這個糊塗人,單獨辟出來的一個喘息的洞天。

我望著銅鏡裏模糊的輪廓,低聲呢喃,只是……“子翎”到底是誰?我是誰?

次日,一陣簫聲傳來,這聲音好似在呼喚,吹簫的人在呼喚誰呢,我又有誰可以呼喚呢?越想頭越疼,不如尋著聲音去看看。遠遠看到一個身影,他坐在輪椅上,我想到畫本裏不良於行的描述,蹲下身去想看看這人長什麽樣,看到的一位俊秀華貴的男子:點塵不驚,喜怒不形於色。

一個浪蕩子打斷了我與他的談話,談話中我得知他名號“賽華佗”,華佗在書籍中記載是一位神醫,那這位肯定是以醫術聞名。原來他還有“三不救原則”,真是一位又傲又有原則的慈悲之人!老爺爺在關鍵時候出來了,原來他一直都在,真是位世外高人,仙風道骨,深不可測!我跟著老爺爺離開。

那天的霧氣很重,我只是想著在這裏白吃白喝特別不好意思,只想看看能不能幫上忙,想到外面采些草藥。到了外面卻總在同一個岔路口打轉,眼前的景致忽然就變了樣,石頭像活了一樣挪動位置。我捏緊了藥簍帶子,心想:糟了,又闖禍了。這裏的天色漸漸黑了,我望著滿天繁星。不對!北鬥七星本應指著的北極星移了位置,書上說過北鬥七星永遠指著北極星,如果書本沒錯,那就是我的眼睛出錯。思及此處,我恍然大悟,是我的眼睛欺騙了我,旋即閉上眼睛走。

然後,就聽見水聲裏裹著一聲壓抑的嘶吼,像受傷的狼。我看見他了。溫泉的白汽蒸騰著,他半個身子浸在水裏,拳頭砸在水面上,水花濺得老高。我從沒見過那樣的歐陽明日,不是清冷的,不是驕傲的,像是……一個受傷的孩子。聽見他說“為什麽不要我”,我想他是不是被拋棄了,好想上前安慰他,可是他想要的是安慰嗎?也罷,還是離開吧,我如今自身難保又能安慰他什麽呢,或許佯裝不知才是對他最大的安慰。

他忽然回頭,眼睛紅得駭人。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一道金光就擦著臉頰飛過,火辣辣地疼。摔倒時我還在想:原來他殺人的金線,刮到臉是這樣的滋味。

醒來時,額頭上敷著涼絲絲的藥膏。他坐在床邊搗藥,睫毛垂得低低的,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指尖蘸了藥膏,一點一點抹在我手腕的淤青上,動作輕得像是怕碰碎瓷器。我忽然就不怪他了。那個人前連咳嗽都克制得體的賽華佗,剛才卻在荒郊野地裏失態咆哮——他心裏該有多大的委屈,才要這樣躲起來發洩?

我想起昏迷前聽到的只言片語,“拋棄”“父親”……心裏像被細針紮了一下。有些傷口,是不能掀開給人看的。於是我閉上眼,假裝還在昏睡。

後來從小侍女嘴裏聽說上官燕的事,原來那位上官燕與我容貌相似。原來他待我這點好,不過是因為她...他對於我,像天山上的雪蓮,看著聖潔,其實誰摔斷了腿爬過去求藥,他都會給。真正能讓他心緒波動的,是那位上官姑娘。

我把剛想好的措辭埋在心裏。也好,恩人就恩人,朋友就朋友。就像崖底那三年,我分清哪些果子能吃哪些有毒一樣,現在我也得把心裏的念頭分清楚:感激是藤蔓,能攀著墻垣生長,但不能癡想變成墻本身。

只是他替我換藥時,看見他耳根微微發紅,我端藥碗的手,還是會沒出息地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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