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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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紀德已經等的花兒都要謝了。
眼見織田作之助終於進入戰鬥狀態，他原本寡淡麻木的臉瞬間笑出了幾道褶子。
“終於要動手了嗎。”紀德再次掛上高深莫測的笑容，“看你這麽平靜，我原本以為是籌碼還不夠呢。”
織田作之助：……
時至今日，織田作之助對這種挑釁已經見怪不怪。
甚至覺得有些許聒噪。
“紀德原來是這種婆婆媽媽的性格嗎。”
正喋喋不休的紀德驀地閉上了嘴。
織田作之助：……嗯？
他剛剛是把心理活動說出來了嗎。
齊木楠雄：【哦，我剛剛把你的禁言解除了。】
織田作之助：……
好吧，雖然並非他本意，但紀德似乎是終於放棄了毫無意義的演說。
織田作之助一邊思考著，一邊默默躲過了射在腳邊的子彈。
砰砰——
接連兩聲槍響疑似帶著某人的惱羞成怒。
織田作之助附身快速隱入陰影處，借助障礙物的遮擋進行著躲避，偶爾見縫插針瞄一槍。
紀德則未曾挪動腳步，只站在原地伸長手臂，槍口不斷追逐著對方的身影。
很快，他琢磨出不對勁來。
“你是在戲弄我嗎？”
按紀德的預想，此時此刻二人本應酣暢淋漓來一場針尖對麥芒的世紀之戰——而不是如今這般打得磨皮擦癢。
然而織田作之助仍是沈默不語，只一昧躲避。
他的腦海內此刻安靜異常，原本應發出指令的齊木楠雄不知為何沒了聲。
【齊木先生，你還在嗎？】
紀德攻勢加劇，他已有些招架不住。
幾秒後，齊木楠雄終於回話：
【稍等。】
織田作之助：啊。
原來這是可以稍等的事情嗎。
此時門外幾人的討論已經漸入尾聲。
秋山誠：“紀德的異能類似於預知，那讓他即便預知到未來也無計可施就行了吧，比如能夠延時發作的下毒。”
芥川龍之介：“但現在也沒有辦法做到這一點，在下認為倒不如直接封鎖敵人的所有躲避路線。”
秋山誠：“嗯，也不失為一個簡單粗暴的方法——但這聽上去似乎更難做到啊？”
【不。】
全程偷懶放棄思考的齊木楠雄插話進來：
【可以一試。】
於是乎，門內的織田作之助正堪堪躲過紀德的又一次進攻，忽見對方渾身一震，就這麽突兀地靜止在了原地。
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一般。
織田作之助：……嗯？
紀德維持著一種扭曲的姿勢，渾身肌肉緊繃，瞳孔微震，卻是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
仔細看去，他的身體似乎正以極其微小的幅度進行著某種非自然的來回拉扯。
織田作之助收回腳步，困惑地觀察著對方這副堪稱詭異的姿態。
這是……突發惡疾？
……
然而此時的紀德已無暇再顧及其他。
密密麻麻的冷汗逐漸浸濕了他的額角和後背。
——說出來可能沒人信，就在這兩三秒間，他已經經歷了好幾次堪稱史詩級的毀滅性災難。
起初，紀德只是單純想再次扣下扳機而已，但就在他念頭形成的一瞬間，一陣巨大的爆裂聲驟然從頭頂響起。火焰滾滾，陰影傾覆，屋頂如豆腐塊一般四分五裂，一塊漆黑而不知名的龐然大物轟然砸下。
不過這一切都和紀德再沒有關系，因為他甚至來不及擡頭，瞬息間就失去了意識。
待他重新回過神，幾乎是用盡全身意志力才止住了扣動板機的動作。
——剛剛那是什麽？
紀德僵立原地，驚疑不定。
爆炸？隕石？
世界末日？？
來不及過多思考，紀德腳下發力，正準備向右逃離，【窄門】再次發動，腦海內畫面又是一轉——
這一次，就在紀德單腳離地的一瞬間，地面猛地開始劇烈震動起來，幾條裂縫以他腳底為中心向四周擴散蔓延，也就一個呼吸的功夫，紀德已經隨著地面的轟然坍塌迅速下墜，眼前只剩一片無盡的黑暗。
“！”
紀德一個冷顫回過神來，迅速調整策略準備後退，【窄門】卻又一次發動——鋪天蓋地的果凍如下雨般當頭砸下，竟硬得如同板磚，紀德避之不及，暈死前只聞到濃郁的咖啡香氣……
來不及思考為什麽會憑空出現一堆果凍，回到現實的紀德這次準備從左邊破窗而出，結果碎裂的玻璃正好精準刺中他太陽穴。
——有過前幾次體驗，這一次的意外甚至顯得有些平平無奇。
……
就這麽反覆數次，紀德不斷在瀕死和覆活之間來回橫跳，最終大腦徹底罷工，他的眼神逐漸變得無神而呆滯，停下動作，似是徹底放棄了掙紮。
就這樣過了十秒，無事發生。
“哈……哈哈……”
滯澀的笑聲像砂礫滾過喉嚨般暗啞難聽，逐漸的，紀德笑聲越來越大。
“成了……成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織田作之助：？
織田作之助默默放下槍，看著對面宛如瘋魔的人，一時有些茫然。
門外幾人自然也聽到了這詭異的動靜。
在齊木楠雄說出那句“可以一試”的瞬間，門內的激戰就突兀地按下了暫停鍵，沒過一會兒，就傳來了紀德狀若瘋癲的笑聲。
“你做了什麽？”芥川龍之介自詡也是見過風浪的人，何曾見過這種展開。
【我什麽也沒做。】齊木楠雄雲淡風輕一句話，自是無人相信。
但齊木楠雄確實沒撒謊，至少他“目前為止”確實什麽也沒做——只不過是決定不管紀德接下來要做什麽，他都想辦法把人給幹掉而已，比如從天而降的隕石、突如其來的山崩、幻覺恐嚇、意外……
但凡他想要動手，那就有數以萬計種方式，全隨心情——至於“在這個世界不能殺.人的限制”“會不會波及到織田作之助”……
反正紀德能夠預知未來，那他就抱著無所顧忌的想法動手，紀德“預知”到未來走向，自然會投鼠忌器。
不出所料，他剛有這念頭，紀德那邊就徹底熄火了。
秋山誠：“……你這是卡BUG啊。”
芥川龍之介則是忌憚地看了齊木楠雄一眼，默默往外挪了幾步。
門內，紀德仍在自言自語嘟囔著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已然再無要動手的跡象，整個人宛如失了智一般。
芥川龍之介索性直接推門而入。
“既然紀德已經喪失鬥志，那就直接把他綁起來。”對於已經喪失鬥志的敵人，芥川龍之介不屑再出手，決定帶回去給太宰先生看看還有沒有什麽用處。
秋山誠站在門口朝內張望，仍感覺有些不真實。
“這就結束了？”
這就是傳說中的兵不血刃嗎。
——變故就是在此時發生。
看似放棄掙紮的紀德，在芥川龍之介靠近時，突兀地止住了笑聲，擡起手就是一槍。
芥川龍之介面不改色側身躲過，下一瞬，他迅速反應過來，沖著門口方向奔去——那一槍瞄準的方向不是他，而是秋山誠！
——紀德的想法很簡單，在他的視角裏，在場除了自己只有三人，除了織田作之助和芥川龍之介，只有秋山誠的異能力情報是未知的——對方便極可能是造成他那一系列詭異未來走向的罪魁禍首。
雖然一開始就知道織田作之助並非孤身前來，但紀德原本並未將其他人放在眼裏，萬萬沒想到港口Mafia臥虎藏龍，竟藏匿了這樣一位恐怖的異能者。但看對方至今還謹慎地遠遠貼在門口，讓隊友動手的模樣，大概率不是武力型異能者。
那麽只要把秋山誠先解決掉，剩下的人就不足為懼了。
紀德的想法很美好，然而，就在他射出那枚子彈的瞬間，一團綠中帶粉的身影憑空出現，擋下了攻擊。也沒等他看清對方模樣，那團影子已化作一道殘影消失在原地，下一秒，紀德只感覺自己的後頸被大力掐住，一股難以抵抗的力量竟是帶著他直接拔地而起，“砰”的一聲撞碎房頂，又繼續朝著上空飛射出去。
頭痛欲裂間，紀德眼睜睜看著自己離地面愈發遙遠，山林和周圍的房屋建築急劇萎縮，變為模糊的灰斑。破舊的灰袍被風撕扯著發出裂帛之聲，臉上傳來刀割般的觸感。他甫一張嘴，風灌滿口腔，將驚疑不定的質問一並扼在了咽喉。
紀德努力偏過頭，想要看清那股不知名力量的來源，卻撞上一群歸鳥，鳥群驚慌四散，離得最近的一只漆黑的眼珠與他對視，眼神裏沒有同情，只有純粹的、動物的困惑，最終又消失在了下界漸起的灰霧之中。
雲層被夕陽點燃，紀德感覺自己像一顆子彈穿過了流動的火焰。水汽在冰冷的皮膚上瞬間烘幹，血液凝固在眼角，紀德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逐漸迎向那輪巨大、正在沈落的紅日。視網膜傳來灼燒的痛感，熔金與血色交錯，視野中浮現出點點黑斑。身體仍一直向上，仿佛要墜入那片燃燒的晚霞。
漸漸的，夕陽的光芒不再溫暖，隨著四肢逐漸僵硬，無盡的寒冷緊緊攫住了紀德的心臟，空氣遠離，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在吞咽滾燙的刀片，肺部向外擠壓出血沫，又化作一團粉紅色的霧。
【本來不想親自動手的。不能在這裏殺人，那把你帶出去就行了吧。】
不知從何處響起的聲音。
自己的身體似乎正在被人一頓狂揍。
但這一切已經與紀德再無幹系，四肢切斷知覺，他的意識開始溶解，疼痛遠去之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寧靜。他仿佛定格在了晝與夜的交替，成為懸浮在宇宙之中的標本，瞳孔固化為兩顆微小的水晶球，映照著那顆熟悉又陌生的藍色球體。
……
不知是第幾次睜眼，紀德已恍如隔世。
他轉動了一下幹澀的眼球，感受到手裏堅硬的物體——是那把尚未扣下扳機的手.槍。
剛才的一切仍是【窄門】所呈現的結局。
紀德動了動手臂，正在靠近的芥川龍之介瞬間進入警戒狀態 。
卻見對方只是虛空抓了幾下，像是在感受什麽。
“……我輸了。”
話音落地。
紀德表情變得很覆雜，不甘中帶著困惑，困惑中又帶著一絲解脫。
“你的異能究竟是什麽？”
鷹隼般的視線直直射向了仍在狀況外的秋山誠。
秋山誠：“？”
“事到如今還是不肯說嗎。”
紀德重重吐出一口氣，仰頭看向屋頂，似是要透過它看向百公裏外的無盡之處。
紀德：“我看到了宇宙。”
秋山誠：“嗯？”
紀德：“拜你所賜。”
秋山誠：“嗯？？”
眼見紀德疑似又陷入冥想狀態，秋山誠在腦海內呼喚隊友。
【齊木，是你做的麽，你還能把人弄去宇宙？】
【如果有必要的話。】齊木楠雄沒有否認，並開始思考紀德究竟是做了什麽人神共憤的事才讓他費那番功夫。
此時的紀德已沈浸在那須臾之間感受到的玄妙狀態中。
“我經歷了隕石、地震、山崩……最後我進入宇宙，看到了地球。”
“我誓死保衛的國界，就是一道看不見的劃痕，那群拋棄我們的政客，更是渺小得如同塵埃。”
“呵……我曾以為自己是悲劇的主角，被國家、被命運玩弄於股掌。但現在我明白了，宇宙根本不在意我的故事，沒有觀眾，沒有評判，甚至沒有惡意，只有物理法則冰冷、絕對的運行。不管是隕石、地震，還是將我拋至深空的不可抗力……它們都不是命運的刻意安排，它們只是‘發生了’，就像我被國家拋棄一樣，只是龐大宇宙中一系列因果鏈條的無心結果而已。”
“身為渺小的人類，又如何掌控自己的生命呢？生與死，都是如此荒謬的事情。”
紀德猝不及防的自白聽得眾人一陣晃神，仿佛到了什麽大型傳銷現場。
織田作之助從陰影處走出，看向幾位小夥伴。
——還打嗎？
齊木楠雄：……
齊木楠雄雖然利用卡BUG阻止了紀德的下一步舉動，但反過來，如果紀德不再打算做什麽，礙於平行世界的規則，他也不會真的動手。
芥川龍之介嘗試著探出【羅生門】，試圖綁住紀德，卻被對方敏捷躲過。
“不要打斷我。”紀德很不滿，“我在思考很重要的問題。”
不能打，又抓不到。
場面一下陷入了奇怪的僵局。
……
“我明白了。”
秋山誠率先開口打斷沈默。
紀德皺眉看去。
芥川龍之介也震驚看向他。
他不敢相信竟然真有人在認真聽紀德剛才念的那段“咒語”。
“你明白什麽了？”紀德有些懷疑，但更多的是迫切。
“你看，”秋山誠挪了幾步，站到一個隊友能夠反應的安全位置，“你一直無比強烈地想找人殺掉自己，美其名曰想作為士兵死在戰場上，認為那才是擺脫被背叛的痛苦、了結無意義生命的唯一途徑，覺得那是對自身命運的最後抗爭，對世界的控訴，對吧？”
紀德眉頭舒展，表情逐漸帶上一絲認同。
“但你進入了一個誤區。”秋山誠的下一句話又令他眉頭緊鎖。
紀德：“什麽意思？”
“很簡單，因為你只不過是想借外來力量完成這件事而已，因為這樣，你生命終點的責任就不必由自己承擔——但這樣一來，被動地等待一個外人來了結自己，不就相當於依然把自己生命的最終意義，交托給了外物嗎？”秋山誠兩手一攤，做出結論，“所以直到最後一刻，你也放棄了對自己命運的把控。”
！！
醍醐灌頂。
紀德瞬間睜大了眼睛，隨著最後一根線連上，他的大腦此時就像一塊被擦得透亮的玻璃般清晰。
——如果生與死都同樣荒謬，那麽被動地等待一個荒謬的結局，與主動選擇一個荒謬的結局，又有何區別？
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區別便在於：選擇權。
國家奪走了他的榮譽與信念，命運奪走了他的方向與歸宿。但他這具殘破軀體的最後開關，那生命之火熄滅的瞬間——這個權利，他必須奪回來！
這不是自殺，這是他對自身存在能夠做出的最後、也是唯一一次絕對自由的裁決，是對那冰冷宇宙的一次微小、卻只屬於他本人的回應！
“呵呵……哈哈哈……”
紀德喉嚨內再次傳出笑聲，那雙渾濁的瞳孔深處燃起一簇火焰。
“沒錯，我是自由的！沒人能選擇我的命運——除了我自己！”
激昂的聲音回蕩在寬廣的大廳內，也不待眾人反應，紀德突然間擡起胳膊，反手對著自己的胸口就是一槍。
“砰——”
“砰。”
兩道聲響，那具身軀終於倒地，在胸口開出一朵血花。
紀德嘴裏發出“嗬——嗬——”的氣音，由於過於激動，他最後一刻手指顫抖著並未命中心臟，因此還留有一絲氣息。
他滿足地盯著房頂，內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並非停止呼吸。
而是命令肺部停止工作。
他並非心臟衰竭。
而是命令血液不再奔流。
他此時此刻感受到的不是痛苦，而是一種極致的自由。他最終沒有被國家殺死，沒有被敵人殺死，甚至沒有被宇宙意外殺死。
他，作為一名被一切拋棄的士兵，最終選擇為自己執行了死刑！
這是他生命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完全由自己主導的結局！
全程被迫聽完對方心理活動的齊木楠雄：……理解不能 。
不同於其他人的愕然，秋山誠只覺得紀德臉上滿足的笑容頗為刺眼。
——雖然這個事件走向似乎也有他一份因素在裏面。
但一個試圖用無辜孩童性命來達到自己目的卑劣者，憑什麽這麽滿足地結束自己的一生。
秋山誠快步走到紀德面前，蹲下身，凝視著對方逐漸失去生氣的面龐。
紀德回視過去，目光已有些渙散，神情疲憊卻又帶著寬慰。
下一秒，秋山誠口齒清晰地從嘴裏吐出兩個字：
“逃兵。”
“？”
紀德瞳孔一震，眼裏流露出困惑和憤怒。
“選擇自己的命運，對你而言就等同於毫無意義地自.殺嗎？那還真是平平無奇，不，應該說平庸至極。”
擔心對方被氣得突然嗝屁，秋山誠扯了下嘴角，在紀德無言的抗議中加快語速：“你以為你捍衛了自己最後的自由意志，然而你不過是無法再承受無窮無盡的思考，所以主動放棄了一切可能性而已——雖然很同情您過去的遭遇，但你至今的所作所為早已背叛了一名士兵的意志，現在更是親手扼殺了自己生命的一切未來形態。”
紀德張了張嘴，想要反駁。
秋山誠自然不給他這個機會，眼底流露出一絲極淡的嘲諷，和憐憫：
“你不是一名士兵，不是一位殉道者，甚至稱不上我們的敵人……你只不過是一個在自己戰場上逃跑的懦夫而已。”
被秋山誠的前後轉變給氣到，幾乎在“懦夫”二字出口的一瞬間，紀德怒目圓睜，胸口劇烈起伏數下，嘴角溢出血沫，就這樣突兀地斷了氣。
“……唉。”得到意料之中的結果，秋山誠呼出一口郁氣，拍拍膝蓋站起了身，轉頭便見織田作之助和芥川龍之介正楞怔地盯著自己。
織田作之助：“這就是傳說中的……”
芥川龍之介：“殺人誅心。”
秋山誠後知後覺有些尷尬：“……額，既然這裏都解決了，那我們就、先走？”
“在下沒有意見。”芥川龍之介迅速附和，神色間疑似帶著一絲敬畏。
眾人離開前，織田作之助最後看了一眼紀德死不瞑目的屍體，緩緩關上了沈重的大門。
最後一片晚霞從窗欞頂端消散，陰影如潮水般漫過紀德的身軀，那雙凝視著虛空的眼睛，比任何言語都更深刻地哀泣著——他本以為擁抱的是解脫，觸碰到的卻是永恒的虛空。
*
“哈哈哈哈……所以，那個執著又討人厭的紀德，最後是死在言語、不，是被自己所選擇的死亡方式給背叛了嗎？”
齊木楠雄的出租屋內，姍姍來遲的太宰治聽完事情的所有經過後，先是捧腹大笑，繼而又一本正經地發出了感慨。
“真厲害呢。”
也不知是說的誰。
互相通完信息，秋山誠和織田作之助幾人在一旁來回交換著視線，似是在進行什麽心照不宣的交流。
太宰治註意到這一點，卻並未多問。
他只是放松下奔波的身體，有些出神地倚在墻角。
……紀德以為死亡是自由的極致，結果一切都是徹底的虛無，甚至連死得其所都沒有做到，而是徹底成為了一個笑話……嗎？
那他曾經追求的“完美自殺”，在紀德這個血淋淋的結局面前，似乎都變得蒼白且幼稚了許多。
那份死亡所帶來的光環，此時正隨著紀德的屍體一起迅速褪色，土崩瓦解，露出其巨大的、空洞的，毫無意義的內核本質，連“死亡”這件事本身，都因紀德的結局而變得醜陋不堪、無聊至極。
——相比起來，似乎還是他現在所追尋的那份“溫度”要更加有魅力一些。
但現在這樣滿懷著溫暖和期待地活下去，於太宰治而言無疑是一種比死亡更需要勇氣的“自.殺”——他要每天殺死那個習慣性逃避、沈湎於各種質疑的自己。
這何嘗不是一種新的、持續性的自我了斷。
而他所做的這一切不過是為了讓自己能夠配得上那份溫暖——或者至少，能夠多理解它一分。這份溫暖能夠持續多久，擴散到多遠，一切都是未知，這個過程是比尋求完美自.殺更艱巨的挑戰，也是他目前最想要破解的謎題。
只不過這樣一來，港口Mafia這樣的環境無疑是不適宜的。
血腥和暴力，那可是完全背離的黑暗面。
更遑論有森鷗外這樣的黑心老板在，他就算是不想離開也不行。否則像今天這樣的危機仍可能再次上演，到時他又能否及時察覺？
——但最大的問題是，屋內這幾人全都是黑手黨，他要如何說服對方換個行業？甚至還可能不見天日地東躲西藏幾年？
威逼？利誘？
太宰治神情凝重地收回思緒，卻見秋山誠幾人不知何時聚到他面前，正一臉嚴肅地看著自己。
太宰治：“……嗯？怎麽了？”
“咳咳。”秋山誠假咳兩聲，作為代表站了出來：“太宰，現在情況呢就是這麽個情況。”
“嗯哼？”
“所以呢，想必以你的智商也想清這個中關節了。”
“……”
“當然，我們也知道你混到今天這一步一定很不容易，但有句古話說得好，福兮禍所依……”
“你到底想說什——”
“太宰，我們決定叛逃了。”
“就這個——嗯？”太宰治楞了一瞬，看了一圈眾人，最終重新看向秋山誠：“叛逃？你確定？”
織田作之助和芥川龍之介的意願他不懷疑，但秋山誠這樣的鹹魚會想到叛逃？
秋山誠：“我知道你舍不得自己幹部這個職位，但再大的權力也得有命才能用啊。”
織田作之助附和點頭：“太宰，港.黑已經不適合我們再待下去了。”
芥川龍之介一拳錘向自己心臟，胸腔咣咣作響：“在下相信以太宰治的能力，在哪都能發光發熱、做大做強！在下將永遠追隨您！”
如此展開讓太宰治楞了幾秒，但他迅速切換一副為難的表情：“……如果我和你們一起叛逃，犧牲這麽大，我能獲得什麽呢？以我的能力，其實在港.黑也能繼續混得很好，經過這次，森鷗外想必會忌憚我一段時間，我大可另尋他法，讓他不敢再動我。”
秋山誠：“……”
太宰治：“你覺得呢？”
秋山誠：“我覺得……你說的也有道理。”
秋山誠嘆了口氣，轉頭看向另外二人：“看吧，我就說不好勸。”
說完，他又重新對太宰治道：“那不如這樣，我們幾個先跑路，沒了你這個樹大招風的港.黑幹部，我們還好藏一些，只要你別舉報我們，我們就安心潛伏幾年，實在不行還可以去投靠其它組織，比如武裝偵探社啥的，之前也有過幾面之緣……織田先生，您怎麽看？”
“唔，”織田作之助面色遺憾，“也只能這樣了。”
芥川龍之介則是左看右看，一時糾結在了原地。
太宰治：……
齊木楠雄：呵。
看到齊木楠雄眼底的嘲諷，太宰治徹底破防。
“餵餵——等一下！就這麽放棄了嗎？身為最強大腦的我，你們不應該想方設法繼續挽留我表達對我的需要嗎？我可是太宰治哦？你們在我眼皮子底下叛逃，是看不起我嗎？你們就這樣挖墻角？”
秋山誠反應過來，不禁有些無語。
“我會舉報的哦，我真的會舉報你們哦——不，我現在就要把你們抓起來關到地牢裏去！啊啊就這麽決定了！你們就是我用來拉攏森鷗外的籌碼！”
太宰治說到後面，直接上手拼命搖晃著秋山誠的肩膀。秋山誠被晃得頭暈，一巴掌懟到太宰治拼命往前湊的臉上，努力躲避對方噴出來的唾沫。
太宰治一張秀氣的臉被擠到變形，那雙鳶色眼眸仍用力表達著不滿。
“好好——”秋山誠努力揚起脖子，“需要，我們非常需要你行了吧？夠了，口水別過來啊——”
“哼哼。”
太宰治滿意收手，眼睛彎成月牙弧度，愉悅情緒溢於言表。
他思考半晌，又拿出手機，在眾人的註視下取出電話卡，“哢噠”一聲，卡裂成兩半，聲音清脆，宛如打開了一道緊閉已久的枷鎖。
“那就，上路吧。”
讓他親眼看看，這份溫暖究竟能在自己這片虛無中燃燒多久。
在這份好奇消失之前——
他將延期執行自己的死刑。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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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田作之助：……
時至今日，織田作之助對這種挑釁已經見怪不怪。
甚至覺得有些許聒噪。
“紀德原來是這種婆婆媽媽的性格嗎。”
正喋喋不休的紀德驀地閉上了嘴。
織田作之助：……嗯？
他剛剛是把心理活動說出來了嗎。
齊木楠雄：【哦，我剛剛把你的禁言解除了。】
織田作之助：……
好吧，雖然並非他本意，但紀德似乎是終於放棄了毫無意義的演說。
織田作之助一邊思考著，一邊默默躲過了射在腳邊的子彈。
砰砰——
接連兩聲槍響疑似帶著某人的惱羞成怒。
織田作之助附身快速隱入陰影處，借助障礙物的遮擋進行著躲避，偶爾見縫插針瞄一槍。
紀德則未曾挪動腳步，只站在原地伸長手臂，槍口不斷追逐著對方的身影。
很快，他琢磨出不對勁來。
“你是在戲弄我嗎？”
按紀德的預想，此時此刻二人本應酣暢淋漓來一場針尖對麥芒的世紀之戰——而不是如今這般打得磨皮擦癢。
然而織田作之助仍是沈默不語，只一昧躲避。
他的腦海內此刻安靜異常，原本應發出指令的齊木楠雄不知為何沒了聲。
【齊木先生，你還在嗎？】
紀德攻勢加劇，他已有些招架不住。
幾秒後，齊木楠雄終於回話：
【稍等。】
織田作之助：啊。
原來這是可以稍等的事情嗎。
此時門外幾人的討論已經漸入尾聲。
秋山誠：“紀德的異能類似於預知，那讓他即便預知到未來也無計可施就行了吧，比如能夠延時發作的下毒。”
芥川龍之介：“但現在也沒有辦法做到這一點，在下認為倒不如直接封鎖敵人的所有躲避路線。”
秋山誠：“嗯，也不失為一個簡單粗暴的方法——但這聽上去似乎更難做到啊？”
【不。】
全程偷懶放棄思考的齊木楠雄插話進來：
【可以一試。】
於是乎，門內的織田作之助正堪堪躲過紀德的又一次進攻，忽見對方渾身一震，就這麽突兀地靜止在了原地。
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一般。
織田作之助：……嗯？
紀德維持著一種扭曲的姿勢，渾身肌肉緊繃，瞳孔微震，卻是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
仔細看去，他的身體似乎正以極其微小的幅度進行著某種非自然的來回拉扯。
織田作之助收回腳步，困惑地觀察著對方這副堪稱詭異的姿態。
這是……突發惡疾？
……
然而此時的紀德已無暇再顧及其他。
密密麻麻的冷汗逐漸浸濕了他的額角和後背。
——說出來可能沒人信，就在這兩三秒間，他已經經歷了好幾次堪稱史詩級的毀滅性災難。
起初，紀德只是單純想再次扣下扳機而已，但就在他念頭形成的一瞬間，一陣巨大的爆裂聲驟然從頭頂響起。火焰滾滾，陰影傾覆，屋頂如豆腐塊一般四分五裂，一塊漆黑而不知名的龐然大物轟然砸下。
不過這一切都和紀德再沒有關系，因為他甚至來不及擡頭，瞬息間就失去了意識。
待他重新回過神，幾乎是用盡全身意志力才止住了扣動板機的動作。
——剛剛那是什麽？
紀德僵立原地，驚疑不定。
爆炸？隕石？
世界末日？？
來不及過多思考，紀德腳下發力，正準備向右逃離，【窄門】再次發動，腦海內畫面又是一轉——
這一次，就在紀德單腳離地的一瞬間，地面猛地開始劇烈震動起來，幾條裂縫以他腳底為中心向四周擴散蔓延，也就一個呼吸的功夫，紀德已經隨著地面的轟然坍塌迅速下墜，眼前只剩一片無盡的黑暗。
“！”
紀德一個冷顫回過神來，迅速調整策略準備後退，【窄門】卻又一次發動——鋪天蓋地的果凍如下雨般當頭砸下，竟硬得如同板磚，紀德避之不及，暈死前只聞到濃郁的咖啡香氣……
來不及思考為什麽會憑空出現一堆果凍，回到現實的紀德這次準備從左邊破窗而出，結果碎裂的玻璃正好精準刺中他太陽穴。
——有過前幾次體驗，這一次的意外甚至顯得有些平平無奇。
……
就這麽反覆數次，紀德不斷在瀕死和覆活之間來回橫跳，最終大腦徹底罷工，他的眼神逐漸變得無神而呆滯，停下動作，似是徹底放棄了掙紮。
就這樣過了十秒，無事發生。
“哈……哈哈……”
滯澀的笑聲像砂礫滾過喉嚨般暗啞難聽，逐漸的，紀德笑聲越來越大。
“成了……成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織田作之助：？
織田作之助默默放下槍，看著對面宛如瘋魔的人，一時有些茫然。
門外幾人自然也聽到了這詭異的動靜。
在齊木楠雄說出那句“可以一試”的瞬間，門內的激戰就突兀地按下了暫停鍵，沒過一會兒，就傳來了紀德狀若瘋癲的笑聲。
“你做了什麽？”芥川龍之介自詡也是見過風浪的人，何曾見過這種展開。
【我什麽也沒做。】齊木楠雄雲淡風輕一句話，自是無人相信。
但齊木楠雄確實沒撒謊，至少他“目前為止”確實什麽也沒做——只不過是決定不管紀德接下來要做什麽，他都想辦法把人給幹掉而已，比如從天而降的隕石、突如其來的山崩、幻覺恐嚇、意外……
但凡他想要動手，那就有數以萬計種方式，全隨心情——至於“在這個世界不能殺.人的限制”“會不會波及到織田作之助”……
反正紀德能夠預知未來，那他就抱著無所顧忌的想法動手，紀德“預知”到未來走向，自然會投鼠忌器。
不出所料，他剛有這念頭，紀德那邊就徹底熄火了。
秋山誠：“……你這是卡BUG啊。”
芥川龍之介則是忌憚地看了齊木楠雄一眼，默默往外挪了幾步。
門內，紀德仍在自言自語嘟囔著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已然再無要動手的跡象，整個人宛如失了智一般。
芥川龍之介索性直接推門而入。
“既然紀德已經喪失鬥志，那就直接把他綁起來。”對於已經喪失鬥志的敵人，芥川龍之介不屑再出手，決定帶回去給太宰先生看看還有沒有什麽用處。
秋山誠站在門口朝內張望，仍感覺有些不真實。
“這就結束了？”
這就是傳說中的兵不血刃嗎。
——變故就是在此時發生。
看似放棄掙紮的紀德，在芥川龍之介靠近時，突兀地止住了笑聲，擡起手就是一槍。
芥川龍之介面不改色側身躲過，下一瞬，他迅速反應過來，沖著門口方向奔去——那一槍瞄準的方向不是他，而是秋山誠！
——紀德的想法很簡單，在他的視角裏，在場除了自己只有三人，除了織田作之助和芥川龍之介，只有秋山誠的異能力情報是未知的——對方便極可能是造成他那一系列詭異未來走向的罪魁禍首。
雖然一開始就知道織田作之助並非孤身前來，但紀德原本並未將其他人放在眼裏，萬萬沒想到港口Mafia臥虎藏龍，竟藏匿了這樣一位恐怖的異能者。但看對方至今還謹慎地遠遠貼在門口，讓隊友動手的模樣，大概率不是武力型異能者。
那麽只要把秋山誠先解決掉，剩下的人就不足為懼了。
紀德的想法很美好，然而，就在他射出那枚子彈的瞬間，一團綠中帶粉的身影憑空出現，擋下了攻擊。也沒等他看清對方模樣，那團影子已化作一道殘影消失在原地，下一秒，紀德只感覺自己的後頸被大力掐住，一股難以抵抗的力量竟是帶著他直接拔地而起，“砰”的一聲撞碎房頂，又繼續朝著上空飛射出去。
頭痛欲裂間，紀德眼睜睜看著自己離地面愈發遙遠，山林和周圍的房屋建築急劇萎縮，變為模糊的灰斑。破舊的灰袍被風撕扯著發出裂帛之聲，臉上傳來刀割般的觸感。他甫一張嘴，風灌滿口腔，將驚疑不定的質問一並扼在了咽喉。
紀德努力偏過頭，想要看清那股不知名力量的來源，卻撞上一群歸鳥，鳥群驚慌四散，離得最近的一只漆黑的眼珠與他對視，眼神裏沒有同情，只有純粹的、動物的困惑，最終又消失在了下界漸起的灰霧之中。
雲層被夕陽點燃，紀德感覺自己像一顆子彈穿過了流動的火焰。水汽在冰冷的皮膚上瞬間烘幹，血液凝固在眼角，紀德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逐漸迎向那輪巨大、正在沈落的紅日。視網膜傳來灼燒的痛感，熔金與血色交錯，視野中浮現出點點黑斑。身體仍一直向上，仿佛要墜入那片燃燒的晚霞。
漸漸的，夕陽的光芒不再溫暖，隨著四肢逐漸僵硬，無盡的寒冷緊緊攫住了紀德的心臟，空氣遠離，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在吞咽滾燙的刀片，肺部向外擠壓出血沫，又化作一團粉紅色的霧。
【本來不想親自動手的。不能在這裏殺人，那把你帶出去就行了吧。】
不知從何處響起的聲音。
自己的身體似乎正在被人一頓狂揍。
但這一切已經與紀德再無幹系，四肢切斷知覺，他的意識開始溶解，疼痛遠去之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寧靜。他仿佛定格在了晝與夜的交替，成為懸浮在宇宙之中的標本，瞳孔固化為兩顆微小的水晶球，映照著那顆熟悉又陌生的藍色球體。
……
不知是第幾次睜眼，紀德已恍如隔世。
他轉動了一下幹澀的眼球，感受到手裏堅硬的物體——是那把尚未扣下扳機的手.槍。
剛才的一切仍是【窄門】所呈現的結局。
紀德動了動手臂，正在靠近的芥川龍之介瞬間進入警戒狀態 。
卻見對方只是虛空抓了幾下，像是在感受什麽。
“……我輸了。”
話音落地。
紀德表情變得很覆雜，不甘中帶著困惑，困惑中又帶著一絲解脫。
“你的異能究竟是什麽？”
鷹隼般的視線直直射向了仍在狀況外的秋山誠。
秋山誠：“？”
“事到如今還是不肯說嗎。”
紀德重重吐出一口氣，仰頭看向屋頂，似是要透過它看向百公裏外的無盡之處。
紀德：“我看到了宇宙。”
秋山誠：“嗯？”
紀德：“拜你所賜。”
秋山誠：“嗯？？”
眼見紀德疑似又陷入冥想狀態，秋山誠在腦海內呼喚隊友。
【齊木，是你做的麽，你還能把人弄去宇宙？】
【如果有必要的話。】齊木楠雄沒有否認，並開始思考紀德究竟是做了什麽人神共憤的事才讓他費那番功夫。
此時的紀德已沈浸在那須臾之間感受到的玄妙狀態中。
“我經歷了隕石、地震、山崩……最後我進入宇宙，看到了地球。”
“我誓死保衛的國界，就是一道看不見的劃痕，那群拋棄我們的政客，更是渺小得如同塵埃。”
“呵……我曾以為自己是悲劇的主角，被國家、被命運玩弄於股掌。但現在我明白了，宇宙根本不在意我的故事，沒有觀眾，沒有評判，甚至沒有惡意，只有物理法則冰冷、絕對的運行。不管是隕石、地震，還是將我拋至深空的不可抗力……它們都不是命運的刻意安排，它們只是‘發生了’，就像我被國家拋棄一樣，只是龐大宇宙中一系列因果鏈條的無心結果而已。”
“身為渺小的人類，又如何掌控自己的生命呢？生與死，都是如此荒謬的事情。”
紀德猝不及防的自白聽得眾人一陣晃神，仿佛到了什麽大型傳銷現場。
織田作之助從陰影處走出，看向幾位小夥伴。
——還打嗎？
齊木楠雄：……
齊木楠雄雖然利用卡BUG阻止了紀德的下一步舉動，但反過來，如果紀德不再打算做什麽，礙於平行世界的規則，他也不會真的動手。
芥川龍之介嘗試著探出【羅生門】，試圖綁住紀德，卻被對方敏捷躲過。
“不要打斷我。”紀德很不滿，“我在思考很重要的問題。”
不能打，又抓不到。
場面一下陷入了奇怪的僵局。
……
“我明白了。”
秋山誠率先開口打斷沈默。
紀德皺眉看去。
芥川龍之介也震驚看向他。
他不敢相信竟然真有人在認真聽紀德剛才念的那段“咒語”。
“你明白什麽了？”紀德有些懷疑，但更多的是迫切。
“你看，”秋山誠挪了幾步，站到一個隊友能夠反應的安全位置，“你一直無比強烈地想找人殺掉自己，美其名曰想作為士兵死在戰場上，認為那才是擺脫被背叛的痛苦、了結無意義生命的唯一途徑，覺得那是對自身命運的最後抗爭，對世界的控訴，對吧？”
紀德眉頭舒展，表情逐漸帶上一絲認同。
“但你進入了一個誤區。”秋山誠的下一句話又令他眉頭緊鎖。
紀德：“什麽意思？”
“很簡單，因為你只不過是想借外來力量完成這件事而已，因為這樣，你生命終點的責任就不必由自己承擔——但這樣一來，被動地等待一個外人來了結自己，不就相當於依然把自己生命的最終意義，交托給了外物嗎？”秋山誠兩手一攤，做出結論，“所以直到最後一刻，你也放棄了對自己命運的把控。”
！！
醍醐灌頂。
紀德瞬間睜大了眼睛，隨著最後一根線連上，他的大腦此時就像一塊被擦得透亮的玻璃般清晰。
——如果生與死都同樣荒謬，那麽被動地等待一個荒謬的結局，與主動選擇一個荒謬的結局，又有何區別？
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區別便在於：選擇權。
國家奪走了他的榮譽與信念，命運奪走了他的方向與歸宿。但他這具殘破軀體的最後開關，那生命之火熄滅的瞬間——這個權利，他必須奪回來！
這不是自殺，這是他對自身存在能夠做出的最後、也是唯一一次絕對自由的裁決，是對那冰冷宇宙的一次微小、卻只屬於他本人的回應！
“呵呵……哈哈哈……”
紀德喉嚨內再次傳出笑聲，那雙渾濁的瞳孔深處燃起一簇火焰。
“沒錯，我是自由的！沒人能選擇我的命運——除了我自己！”
激昂的聲音回蕩在寬廣的大廳內，也不待眾人反應，紀德突然間擡起胳膊，反手對著自己的胸口就是一槍。
“砰——”
“砰。”
兩道聲響，那具身軀終於倒地，在胸口開出一朵血花。
紀德嘴裏發出“嗬——嗬——”的氣音，由於過於激動，他最後一刻手指顫抖著並未命中心臟，因此還留有一絲氣息。
他滿足地盯著房頂，內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並非停止呼吸。
而是命令肺部停止工作。
他並非心臟衰竭。
而是命令血液不再奔流。
他此時此刻感受到的不是痛苦，而是一種極致的自由。他最終沒有被國家殺死，沒有被敵人殺死，甚至沒有被宇宙意外殺死。
他，作為一名被一切拋棄的士兵，最終選擇為自己執行了死刑！
這是他生命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完全由自己主導的結局！
全程被迫聽完對方心理活動的齊木楠雄：……理解不能 。
不同於其他人的愕然，秋山誠只覺得紀德臉上滿足的笑容頗為刺眼。
——雖然這個事件走向似乎也有他一份因素在裏面。
但一個試圖用無辜孩童性命來達到自己目的卑劣者，憑什麽這麽滿足地結束自己的一生。
秋山誠快步走到紀德面前，蹲下身，凝視著對方逐漸失去生氣的面龐。
紀德回視過去，目光已有些渙散，神情疲憊卻又帶著寬慰。
下一秒，秋山誠口齒清晰地從嘴裏吐出兩個字：
“逃兵。”
“？”
紀德瞳孔一震，眼裏流露出困惑和憤怒。
“選擇自己的命運，對你而言就等同於毫無意義地自.殺嗎？那還真是平平無奇，不，應該說平庸至極。”
擔心對方被氣得突然嗝屁，秋山誠扯了下嘴角，在紀德無言的抗議中加快語速：“你以為你捍衛了自己最後的自由意志，然而你不過是無法再承受無窮無盡的思考，所以主動放棄了一切可能性而已——雖然很同情您過去的遭遇，但你至今的所作所為早已背叛了一名士兵的意志，現在更是親手扼殺了自己生命的一切未來形態。”
紀德張了張嘴，想要反駁。
秋山誠自然不給他這個機會，眼底流露出一絲極淡的嘲諷，和憐憫：
“你不是一名士兵，不是一位殉道者，甚至稱不上我們的敵人……你只不過是一個在自己戰場上逃跑的懦夫而已。”
被秋山誠的前後轉變給氣到，幾乎在“懦夫”二字出口的一瞬間，紀德怒目圓睜，胸口劇烈起伏數下，嘴角溢出血沫，就這樣突兀地斷了氣。
“……唉。”得到意料之中的結果，秋山誠呼出一口郁氣，拍拍膝蓋站起了身，轉頭便見織田作之助和芥川龍之介正楞怔地盯著自己。
織田作之助：“這就是傳說中的……”
芥川龍之介：“殺人誅心。”
秋山誠後知後覺有些尷尬：“……額，既然這裏都解決了，那我們就、先走？”
“在下沒有意見。”芥川龍之介迅速附和，神色間疑似帶著一絲敬畏。
眾人離開前，織田作之助最後看了一眼紀德死不瞑目的屍體，緩緩關上了沈重的大門。
最後一片晚霞從窗欞頂端消散，陰影如潮水般漫過紀德的身軀，那雙凝視著虛空的眼睛，比任何言語都更深刻地哀泣著——他本以為擁抱的是解脫，觸碰到的卻是永恒的虛空。
*
“哈哈哈哈……所以，那個執著又討人厭的紀德，最後是死在言語、不，是被自己所選擇的死亡方式給背叛了嗎？”
齊木楠雄的出租屋內，姍姍來遲的太宰治聽完事情的所有經過後，先是捧腹大笑，繼而又一本正經地發出了感慨。
“真厲害呢。”
也不知是說的誰。
互相通完信息，秋山誠和織田作之助幾人在一旁來回交換著視線，似是在進行什麽心照不宣的交流。
太宰治註意到這一點，卻並未多問。
他只是放松下奔波的身體，有些出神地倚在墻角。
……紀德以為死亡是自由的極致，結果一切都是徹底的虛無，甚至連死得其所都沒有做到，而是徹底成為了一個笑話……嗎？
那他曾經追求的“完美自殺”，在紀德這個血淋淋的結局面前，似乎都變得蒼白且幼稚了許多。
那份死亡所帶來的光環，此時正隨著紀德的屍體一起迅速褪色，土崩瓦解，露出其巨大的、空洞的，毫無意義的內核本質，連“死亡”這件事本身，都因紀德的結局而變得醜陋不堪、無聊至極。
——相比起來，似乎還是他現在所追尋的那份“溫度”要更加有魅力一些。
但現在這樣滿懷著溫暖和期待地活下去，於太宰治而言無疑是一種比死亡更需要勇氣的“自.殺”——他要每天殺死那個習慣性逃避、沈湎於各種質疑的自己。
這何嘗不是一種新的、持續性的自我了斷。
而他所做的這一切不過是為了讓自己能夠配得上那份溫暖——或者至少，能夠多理解它一分。這份溫暖能夠持續多久，擴散到多遠，一切都是未知，這個過程是比尋求完美自.殺更艱巨的挑戰，也是他目前最想要破解的謎題。
只不過這樣一來，港口Mafia這樣的環境無疑是不適宜的。
血腥和暴力，那可是完全背離的黑暗面。
更遑論有森鷗外這樣的黑心老板在，他就算是不想離開也不行。否則像今天這樣的危機仍可能再次上演，到時他又能否及時察覺？
——但最大的問題是，屋內這幾人全都是黑手黨，他要如何說服對方換個行業？甚至還可能不見天日地東躲西藏幾年？
威逼？利誘？
太宰治神情凝重地收回思緒，卻見秋山誠幾人不知何時聚到他面前，正一臉嚴肅地看著自己。
太宰治：“……嗯？怎麽了？”
“咳咳。”秋山誠假咳兩聲，作為代表站了出來：“太宰，現在情況呢就是這麽個情況。”
“嗯哼？”
“所以呢，想必以你的智商也想清這個中關節了。”
“……”
“當然，我們也知道你混到今天這一步一定很不容易，但有句古話說得好，福兮禍所依……”
“你到底想說什——”
“太宰，我們決定叛逃了。”
“就這個——嗯？”太宰治楞了一瞬，看了一圈眾人，最終重新看向秋山誠：“叛逃？你確定？”
織田作之助和芥川龍之介的意願他不懷疑，但秋山誠這樣的鹹魚會想到叛逃？
秋山誠：“我知道你舍不得自己幹部這個職位，但再大的權力也得有命才能用啊。”
織田作之助附和點頭：“太宰，港.黑已經不適合我們再待下去了。”
芥川龍之介一拳錘向自己心臟，胸腔咣咣作響：“在下相信以太宰治的能力，在哪都能發光發熱、做大做強！在下將永遠追隨您！”
如此展開讓太宰治楞了幾秒，但他迅速切換一副為難的表情：“……如果我和你們一起叛逃，犧牲這麽大，我能獲得什麽呢？以我的能力，其實在港.黑也能繼續混得很好，經過這次，森鷗外想必會忌憚我一段時間，我大可另尋他法，讓他不敢再動我。”
秋山誠：“……”
太宰治：“你覺得呢？”
秋山誠：“我覺得……你說的也有道理。”
秋山誠嘆了口氣，轉頭看向另外二人：“看吧，我就說不好勸。”
說完，他又重新對太宰治道：“那不如這樣，我們幾個先跑路，沒了你這個樹大招風的港.黑幹部，我們還好藏一些，只要你別舉報我們，我們就安心潛伏幾年，實在不行還可以去投靠其它組織，比如武裝偵探社啥的，之前也有過幾面之緣……織田先生，您怎麽看？”
“唔，”織田作之助面色遺憾，“也只能這樣了。”
芥川龍之介則是左看右看，一時糾結在了原地。
太宰治：……
齊木楠雄：呵。
看到齊木楠雄眼底的嘲諷，太宰治徹底破防。
“餵餵——等一下！就這麽放棄了嗎？身為最強大腦的我，你們不應該想方設法繼續挽留我表達對我的需要嗎？我可是太宰治哦？你們在我眼皮子底下叛逃，是看不起我嗎？你們就這樣挖墻角？”
秋山誠反應過來，不禁有些無語。
“我會舉報的哦，我真的會舉報你們哦——不，我現在就要把你們抓起來關到地牢裏去！啊啊就這麽決定了！你們就是我用來拉攏森鷗外的籌碼！”
太宰治說到後面，直接上手拼命搖晃著秋山誠的肩膀。秋山誠被晃得頭暈，一巴掌懟到太宰治拼命往前湊的臉上，努力躲避對方噴出來的唾沫。
太宰治一張秀氣的臉被擠到變形，那雙鳶色眼眸仍用力表達著不滿。
“好好——”秋山誠努力揚起脖子，“需要，我們非常需要你行了吧？夠了，口水別過來啊——”
“哼哼。”
太宰治滿意收手，眼睛彎成月牙弧度，愉悅情緒溢於言表。
他思考半晌，又拿出手機，在眾人的註視下取出電話卡，“哢噠”一聲，卡裂成兩半，聲音清脆，宛如打開了一道緊閉已久的枷鎖。
“那就，上路吧。”
讓他親眼看看，這份溫暖究竟能在自己這片虛無中燃燒多久。
在這份好奇消失之前——
他將延期執行自己的死刑。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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