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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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九百九十八。
九百九十九。
一千。
……
太宰治默默數著自己的心跳聲到了第一千下。
然後猛吸一口氣。
啊——
好——無——聊——
他仰著腦袋，雙目無神地盯著頭頂的吊燈，嘴巴像魚吐泡泡般一開一合地張大，發出無聲的抗議。
森鷗外依然老神在在靠在椅背上，十指交握，身旁是已經涼掉的紅茶。
他餘光暗暗瞥向太宰治方向，心裏倒是有些意外對方能這麽安分。
盡管動用了一點武力威脅，行為上也進行了一絲美化修飾，但說到底他原本就是打算將太宰治給變相囚禁在這裏，本以為會遭到劇烈反抗才對。
不曾想對方只是沈默著盯了他半晌，然後便直接盤腿坐在了地上——嗯，還是用的他送的那件黑色西裝外套充當的坐墊。
該說是識時務者為俊傑呢，還是說……
“你似乎並不擔心外面會發生什麽。”
森鷗外有些訝異於對方此時能夠這麽沈得住氣。
這個問題令他成功收獲一記白眼。
“您是在問我？”太宰治偏過腦袋，滿臉都是對森鷗外竟能如此不要臉發問的震驚。
這個問題從始作俑者嘴裏冒出來真的合理嗎？
“不過雖然不清楚外面發生了什麽，但和一個暮氣沈沈的大叔共處一室欣賞這破敗的殘陽，嗯，感覺本就不富裕的人生又多出了許多不必要的經歷呢。”
森鷗外：……
“所以您說的舞臺謝幕還要等多久？”既然對方都不要臉，太宰治索性持續開啟嘲諷，“就算是再精心準備的節目，無聊枯燥的等待時間太長，觀眾也是不會買賬的——更何況劇本還是出自一個惡趣味的中年男人。”
森鷗外：……
“啊啊，好無聊——為什麽在下班時間我還必須得和不解風情的上司待在一塊兒——這算是強制加班嗎？我可以舉報嗎？可以舉報吧！簡直毫無人權！這種糟糕的公司幹脆直接倒閉算了——”
太宰治抱怨到一半便開始大聲嚷嚷起來，雙手也仿佛受刺激般開始不安分地四處亂晃。
然後“不經意”間將身旁的凳子給一把掀翻。
凳子重重磕上小圓桌的支柱，哐啷啷劇烈晃動了好幾下。
森鷗外反應迅速，一把抽走了桌上的異能開業許可證。
那半杯涼掉的紅茶則無人問津，在桌上洋洋灑灑留下幾筆後，孤零零從桌面滾落下去，沿著地毯一路走遠。
沒有工夫處理桌上的汙漬，森鷗外迅速將手裏的異能開業許可證前後左右進行了一番三百六十度的檢查，確認沒有受損後才松下一口氣。
太宰治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狀似遺憾地嘖了一聲。
聲音毫不避諱地傳進森鷗外耳裏，令後者眼角狠狠一抽。
他真不該，真不該去多那個嘴。
“咚咚——咚——”
就在氣氛逐漸焦灼時，門外傳來一陣有節奏的敲門聲。
仿佛接收到什麽信號，森鷗外神色微動，整個人突然又恢覆了那副淡然自若的狀態。
他坐回到自己辦公桌前，整理了一下西服領口，臉上重新浮現出那股令太宰治厭惡的，仿佛勝券在握般的笑意。
太宰治意識到什麽，表情微斂，目光跟著落向門口。
首領辦公室大門從外面被推開，一名下屬走進來，恭敬地垂首示意，剛要開口，就被森鷗外給擡手打斷。
“想必我們的太宰幹部也對這次匯報內容很感興趣，”森鷗外善解人意地表示，“你直接將結果告訴他就行了。”
太宰治：“……”
太宰治沈默著站起了身，側臉被落地窗外的夕陽餘暉染紅成一片，映入室內的艷麗色彩斜斜一道切開他與森鷗外之間的界限，光亮與陰影各占一半。
二人目光交匯，流動的空氣滯澀一瞬，令一旁負責匯報的下屬下意識繃緊身體，額頭滴下一滴冷汗。
他硬著頭皮後退幾步，側身面向太宰治，剛要開口，就感覺自己喉間一涼，仿佛被一把無形的利器抵住。
下屬：麻麻！救命！
太宰治盯著眼前男人低垂的頭顱，目光從對方脖頸間掠過，腦海內浮現出了一百種讓這顆腦袋與身體搬家的方式，好讓那張嘴巴無法發出聒噪的聲音。
森鷗外也似乎是不滿意手下的磨蹭，指尖輕點桌面，以示催促。
頂著前後兩道同樣充滿威壓令人窒息的視線，下屬欲哭無淚，深感自己仿佛變成了大人物之間奇怪play的一環。
他抖了抖嗓子，眼一閉快速道：
“稟、稟報首領，太宰大人，負責處理國外異能犯罪組織信息的情報員剛才傳來了消息——
Mimic據點已毀，紀德已死。”
……
短暫的寂靜。
“哦？”森鷗外嘴角揚起，並不意外，他看向似乎一時失語的太宰治，語氣感慨：“看樣子我們的朋友將自己的任務完成得很好。竟然讓這樣的優秀人才在底層埋沒了這麽久，實在是不應該。”
“……”
“不過現在也算是發揮出他最大的價值了吧——你說呢，太宰君？”
太宰治只是沈默。
或者說森鷗外的聲音壓根就沒有傳進他的耳朵。
他此時正面臨著可以說是一生中最茫然的時刻。
一開始被森鷗外強行扣留在辦公室時，太宰治確實有過一瞬的怒氣。
不過他很快就將這抹情緒遮掩了下去。
冷靜下來一思考，既然芥川龍之介已經將Mimic偷襲的事向他進行了匯報，那必然也早就通知了秋山誠和織田作之助。
以他推測出的森鷗外的計劃，無非是在將織田作之助的住址信息透露給紀德後，直接等著坐山觀虎鬥——用一個心態早已躺平的基層員工換取敵方首領的性命——或者說是一張千金難換的異能許可證，不管怎麽看都不會有比這更劃算的買賣。
如果事情真的按照森鷗外原本的劇本發展下去，太宰治深知自己無論如何都很難阻止後續一切的發生。
但現如今幾個孩子在芥川龍之介的保護下並未受傷，還有茍到不行的秋山誠在一旁勸誡阻攔，太宰治並不擔心織田作之助此時會貿然跑去和紀德對上。
更何況對方之前還給他打過一次電話，雖然礙於森鷗外在場並沒有接聽，但這也說明織田作之助當時已經恢覆了冷靜。
所以依他的猜測，現如今這幾人應該正帶著幾個孩子躲在某處，等著重新和他聯系上才對。
這也是太宰治最終能夠沈住氣和森鷗外擱這大眼瞪小眼的主要原因。
——所以他剛才聽到的都是些什麽東西？
Mimic據點已毀？誰幹的？
紀德已死？誰殺的？
難道織田作動手了？秋山誠沒把人給攔住？沒趕上，還是說芥川其實並沒有通知他？
以織田作和紀德二人異能的相似性，根本無法單純靠武力分出勝負，更別提Mimic那邊還有一群訓練有素的士兵，而港.黑這邊甚至吝於派出支援。
如果紀德死了，那……
“把話說清楚，”太宰治一把抓過下屬的衣襟，語氣森冷，眼底已經毫不掩飾殺氣，“誰教你這麽匯報的？”
“是、是……”可憐一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在太宰治面前卻抖得像個鵪鶉。
“嗯……太宰君，”欣賞夠太宰治難得外露的情緒，森鷗外好心開口，“你什麽時候變得跟中也一樣粗魯了？這樣可沒辦法讓別人好好說話。”
“……”
太宰治冷著臉松開手，目光徑直刺向森鷗外。
對方的話倒是提醒了他，所以，連中也被派遣出去也極可能是計劃的一部分嗎。
這個男人竟然從這麽早就開始進行了部署。
“繼續。”
“是！”下屬屏氣凝神，語速加快，“根據消息，織田作之助等人在闖入Mimic據點後，發生激戰，但由於距離限制，情報員無法探知詳細情況。”
“織田作之助……等人？”森鷗外抓住關鍵詞，略有些驚訝，“不是只有織田作之助一個人？”
下屬點頭：“還有組織裏的異能者芥川龍之介，以及另一位疑似組織成員。在動靜結束五分鐘後，我們的人潛入敵營進行偵查，發現現場已經沒有活人，Mimic首領紀德的屍首也已被找到，確認死亡。”
……
太宰治安靜聽著。
眼皮跳了一下，又一下。
“沒有活人。”
聽到這，他呼吸一頓，下意識跟著重覆了一遍。
然後迅速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拇指卻懸停在人名上方，遲遲未按下。
森鷗外也皺起了眉。
這可跟他預想的不太一樣。
他原本想著犧牲織田作之助一個人就足夠了。
芥川龍之介作為港口Mafia的新生代異能者，實力強勁，未來可期，可絕不在他舍棄的棋子範圍內。
至於另一個疑似組織成員……
森鷗外還沒來得及繼續思考，一股強烈的戰栗感猛然席遍他全身。
裸露在外的皮膚瘋狂叫囂著危險，這是來自生命受到巨大威脅時的生理反應。
幾乎在同時，抱著巨大針筒的異形少女憑空出現，化作一道殘影迅速朝著散發危險的源頭沖去，卻又在即將抵達的前一秒極速後退。
“森鷗外是大笨蛋！”受到主體心理暗示被自主召喚出來，差點就主動跑去“自.殺”的愛麗絲氣鼓鼓踹了男人一腳，扔下一句話便迅速消失，一秒鐘也不願多待。
森鷗外這次難得沒有急著去哄自己的異能，他斂眸擡頭，迎上太宰治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表情。
或者說由於情緒太過濃烈，已經將那雙鳶色眸子填滿得看不見一絲空隙。
體內的血液按捺不住地沸騰，提醒著森鷗外剛才並非錯覺。
“你想殺了我。”
他語氣平靜地似乎只是在跟部下嘮家常。
所以呢，你能去死嗎？
太宰治用盡全身力氣才將這句話給壓回了喉嚨。
手機屏幕正停留在通話界面，這已經是他打出去的第三個電話。
遲遲無人接聽。
耳邊仿佛只剩下愈發漫長的滴滴聲，以及逐漸加快的心跳。
冷靜。
還沒到時候。
還沒有確定。
“您多慮了，”太宰治深吸一口氣，扯了扯嘴角，“我只是在擔心朋友的安危而已。”
腦子裏某根弦持續緊繃著，拉扯著岌岌可危的理智，他轉頭看向一旁已經呆若木雞的下屬，停頓兩秒，柔聲道：“所以，織田作……他們現在在哪？”
“不、不知道。”
“嗯？”
“是、是這樣，”男人滿頭大汗，已經快被室內劍拔弩張的氣氛給嚇哭，“現場其實並未發現織田作之助等人的身影，現在正在逐個確認屍體的身份，但目前為止，並未在裏面發現其他人，所以……織田作之助一行人現在下落不明。”
……
這次的沈默比剛才更久。
片刻後。
“下次匯報的時候記得早點把話說完。”太宰治這次很溫和，聲音也有溫度了不少。
下屬：“很、很抱歉！”
——他也不想啊！匯報個工作頻頻被打斷就算了，每說幾句，不是感覺背後發涼，就是頭皮發麻，甚至說到一半還直面了疑似“首領幹部反目”的橋段，他能兢兢業業強撐著把遺言、啊不是，把匯報內容說完已經很努力了啊！
揮退手下，辦公室內又只剩下森鷗外和太宰治二人。
“那麽，”太宰治肩一垮，兩手一攤，“既然事情已經解決，現在我能走了吧？”
這次換作森鷗外變得沈默。
他對這個結果委實有些意外。
甚至差點就要懷疑這一切又是太宰治的劇本，對方剛才只是在跟他演戲。
但到底是相處了幾年的學生，森鷗外能夠感覺到太宰治剛才的情緒並非偽裝——雖然比他預想中的要稍微過激一些就是了。
但他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僅靠兩三個人，就能把Mimic給盡數殲滅——甚至是把紀德給殺掉，再全身而退嗎？這件事要是真這麽簡單，也不至於讓政府和他達成合作。
所以這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難道是藏著什麽他不知道的底牌？如果真是這樣，那這些人可比他想象中要有用得多——也危險得多。
森鷗外思緒轉的飛快。
“太宰君，你現在是要去找他們？”
“很不明顯嗎？”太宰治指了指自己，“既然您都知道，那再把我強行扣在這裏是否有些過於不解風情？”
太宰治其實知道的並不比森鷗外多。
信息的缺失導致他一開始就很被動，所以在意識到森鷗外的計劃時，他剛才是真的差點沒忍住殺意。
全憑對幾個小夥伴的信任，才勉強維持住了最後一絲理智。
現在他關心的和森鷗外是同一件事——那就是到底發生了什麽，以及秋山誠幾人現在在哪。
沒錯，太宰治十分篤定情報員嘴裏那個“疑似組織成員”就是秋山誠。
所以他並不理解事情為什麽會發展到讓這三人魯莽闖進敵人巢穴的地步。
更離譜的是，竟然還真把Mimic給殲滅了。
僅靠這三人的組合（更別提其中還有一個戰五渣），連他都暫時想不出什麽安全應敵的方法——況且他並不希望織田作之助打破自己不殺人的約定，所以太宰治現在比森鷗外更急著確認情況。
——以上這一系列猜測還只是建立在相對完美的結局基礎上，下落不明並不等於完全安全，太宰治實在是沒有耐心再和森鷗外在這裏虛與委蛇。
“你似乎比我想象的要更重視他們。”察覺到對方無法掩飾的焦躁，森鷗外這次是真的有些驚訝了，“我以為你一直是把自己放在幕後的位置——就像我一樣，畢竟朋友不過就是對棋子進行美化的稱呼而已。”
“孤家寡人自然是不會明白的，”太宰治本不欲多說，但他頓了頓，轉而道，“……認為所有事情都會按照自己的預期去進行，只把人分為能否利用的工具，不得不說這就是您的傲慢吧。”
而他又何嘗不是一樣。
“傲慢嗎？”森鷗外不置可否，“統領組織的人，同時也是組織的奴隸，我想太宰你應該是理解我的才對——這可不像是你會說的話啊。”
“所謂最優解……嗎？”
太宰治驀地停住了。
手裏的手機屏幕突然亮起，同時響起了一道簡短的提示音。
他靜立片刻，輕吸一口氣，擡手點了進去。
然後久久沒有動靜。
森鷗外隱約察覺到什麽，剛要發問，便聽太宰治毫無征兆提起了一個不相幹的話題：“說起來，我想首領您應該還記得我當初為什麽會選擇加入港口Mafia吧？”
“嗯？”
“明明承諾過會給我讓人立刻無痛死掉的特效藥，結果卻只是騙著未成年打了幾年工，想必畫大餅的黑心老板也不過如此了。”
“所以，”森鷗外看著太宰治，“時隔幾年，你現在是要重新向我索取報酬嗎？”
“不，”太宰治擺了下手，“已經不需要了。”
“不需要？”森鷗外楞住了，微微坐直身體。
眼前年輕的幹部雖然就站在距離不遠處，聲音卻仿佛隔著另一個世界遙遙傳來。
“黑暗與暴力，像這樣直面赤裸裸的欲望，或許就更能觸碰到人類的本質也說不定——我原本是這樣想的。
但果然，像這種充滿罪惡的東西，怎麽想都不應該是我要努力追尋的事物吧？”
太宰治慢慢退到門口，目光落在森鷗外臉上。
後者的五官在昏暗處已經變得模糊不清，幾乎要與黑暗融為一體。
“循著錯誤的方向，根本不可能到達目的地——更何況，如果像您這樣孤零零一個人，不管是活著還是死掉，似乎都有些過於寂寞了呢，啊，所以您才會變態到意淫自己異能的地步嗎？”
森鷗外：“……”
不是，說話就說話，怎麽還突然進行人身攻擊了呢。
森鷗外探究地註視著太宰治。
他突然後知後覺意識到，眼前這個被自己帶進裏世界的少年——或者說青年，身上似乎發生了自己不曾察覺到的變化。
初遇時那雙充斥著死寂與混沌的眸子，現在重新朝他望過來，竟多出了一絲本不應該出現的生氣。
——就像是有誰偷偷撿走他精心培育的鉆石，擅自洗滌打磨過一般。
……
森鷗外心情微妙地嘆了口氣。
“都說孩子長大後就會長成另一副樣子，也不知道是該欣慰還是遺憾。”
“是嗎？我倒是覺得，如果能變成和您完全不一樣的大人，那可真是萬幸。”
“哦？”
“畢竟……”太宰治手指輕撫手機屏幕，掠過上面顯示的一行信息文字——
【一切安好，等你回來。】
然後輕快地笑了笑，笑容是難得的真心實意。
“——我和您本來就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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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九十八。
九百九十九。
一千。
……
太宰治默默數著自己的心跳聲到了第一千下。
然後猛吸一口氣。
啊——
好——無——聊——
他仰著腦袋，雙目無神地盯著頭頂的吊燈，嘴巴像魚吐泡泡般一開一合地張大，發出無聲的抗議。
森鷗外依然老神在在靠在椅背上，十指交握，身旁是已經涼掉的紅茶。
他餘光暗暗瞥向太宰治方向，心裏倒是有些意外對方能這麽安分。
盡管動用了一點武力威脅，行為上也進行了一絲美化修飾，但說到底他原本就是打算將太宰治給變相囚禁在這裏，本以為會遭到劇烈反抗才對。
不曾想對方只是沈默著盯了他半晌，然後便直接盤腿坐在了地上——嗯，還是用的他送的那件黑色西裝外套充當的坐墊。
該說是識時務者為俊傑呢，還是說……
“你似乎並不擔心外面會發生什麽。”
森鷗外有些訝異於對方此時能夠這麽沈得住氣。
這個問題令他成功收獲一記白眼。
“您是在問我？”太宰治偏過腦袋，滿臉都是對森鷗外竟能如此不要臉發問的震驚。
這個問題從始作俑者嘴裏冒出來真的合理嗎？
“不過雖然不清楚外面發生了什麽，但和一個暮氣沈沈的大叔共處一室欣賞這破敗的殘陽，嗯，感覺本就不富裕的人生又多出了許多不必要的經歷呢。”
森鷗外：……
“所以您說的舞臺謝幕還要等多久？”既然對方都不要臉，太宰治索性持續開啟嘲諷，“就算是再精心準備的節目，無聊枯燥的等待時間太長，觀眾也是不會買賬的——更何況劇本還是出自一個惡趣味的中年男人。”
森鷗外：……
“啊啊，好無聊——為什麽在下班時間我還必須得和不解風情的上司待在一塊兒——這算是強制加班嗎？我可以舉報嗎？可以舉報吧！簡直毫無人權！這種糟糕的公司幹脆直接倒閉算了——”
太宰治抱怨到一半便開始大聲嚷嚷起來，雙手也仿佛受刺激般開始不安分地四處亂晃。
然後“不經意”間將身旁的凳子給一把掀翻。
凳子重重磕上小圓桌的支柱，哐啷啷劇烈晃動了好幾下。
森鷗外反應迅速，一把抽走了桌上的異能開業許可證。
那半杯涼掉的紅茶則無人問津，在桌上洋洋灑灑留下幾筆後，孤零零從桌面滾落下去，沿著地毯一路走遠。
沒有工夫處理桌上的汙漬，森鷗外迅速將手裏的異能開業許可證前後左右進行了一番三百六十度的檢查，確認沒有受損後才松下一口氣。
太宰治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狀似遺憾地嘖了一聲。
聲音毫不避諱地傳進森鷗外耳裏，令後者眼角狠狠一抽。
他真不該，真不該去多那個嘴。
“咚咚——咚——”
就在氣氛逐漸焦灼時，門外傳來一陣有節奏的敲門聲。
仿佛接收到什麽信號，森鷗外神色微動，整個人突然又恢覆了那副淡然自若的狀態。
他坐回到自己辦公桌前，整理了一下西服領口，臉上重新浮現出那股令太宰治厭惡的，仿佛勝券在握般的笑意。
太宰治意識到什麽，表情微斂，目光跟著落向門口。
首領辦公室大門從外面被推開，一名下屬走進來，恭敬地垂首示意，剛要開口，就被森鷗外給擡手打斷。
“想必我們的太宰幹部也對這次匯報內容很感興趣，”森鷗外善解人意地表示，“你直接將結果告訴他就行了。”
太宰治：“……”
太宰治沈默著站起了身，側臉被落地窗外的夕陽餘暉染紅成一片，映入室內的艷麗色彩斜斜一道切開他與森鷗外之間的界限，光亮與陰影各占一半。
二人目光交匯，流動的空氣滯澀一瞬，令一旁負責匯報的下屬下意識繃緊身體，額頭滴下一滴冷汗。
他硬著頭皮後退幾步，側身面向太宰治，剛要開口，就感覺自己喉間一涼，仿佛被一把無形的利器抵住。
下屬：麻麻！救命！
太宰治盯著眼前男人低垂的頭顱，目光從對方脖頸間掠過，腦海內浮現出了一百種讓這顆腦袋與身體搬家的方式，好讓那張嘴巴無法發出聒噪的聲音。
森鷗外也似乎是不滿意手下的磨蹭，指尖輕點桌面，以示催促。
頂著前後兩道同樣充滿威壓令人窒息的視線，下屬欲哭無淚，深感自己仿佛變成了大人物之間奇怪play的一環。
他抖了抖嗓子，眼一閉快速道：
“稟、稟報首領，太宰大人，負責處理國外異能犯罪組織信息的情報員剛才傳來了消息——
Mimic據點已毀，紀德已死。”
……
短暫的寂靜。
“哦？”森鷗外嘴角揚起，並不意外，他看向似乎一時失語的太宰治，語氣感慨：“看樣子我們的朋友將自己的任務完成得很好。竟然讓這樣的優秀人才在底層埋沒了這麽久，實在是不應該。”
“……”
“不過現在也算是發揮出他最大的價值了吧——你說呢，太宰君？”
太宰治只是沈默。
或者說森鷗外的聲音壓根就沒有傳進他的耳朵。
他此時正面臨著可以說是一生中最茫然的時刻。
一開始被森鷗外強行扣留在辦公室時，太宰治確實有過一瞬的怒氣。
不過他很快就將這抹情緒遮掩了下去。
冷靜下來一思考，既然芥川龍之介已經將Mimic偷襲的事向他進行了匯報，那必然也早就通知了秋山誠和織田作之助。
以他推測出的森鷗外的計劃，無非是在將織田作之助的住址信息透露給紀德後，直接等著坐山觀虎鬥——用一個心態早已躺平的基層員工換取敵方首領的性命——或者說是一張千金難換的異能許可證，不管怎麽看都不會有比這更劃算的買賣。
如果事情真的按照森鷗外原本的劇本發展下去，太宰治深知自己無論如何都很難阻止後續一切的發生。
但現如今幾個孩子在芥川龍之介的保護下並未受傷，還有茍到不行的秋山誠在一旁勸誡阻攔，太宰治並不擔心織田作之助此時會貿然跑去和紀德對上。
更何況對方之前還給他打過一次電話，雖然礙於森鷗外在場並沒有接聽，但這也說明織田作之助當時已經恢覆了冷靜。
所以依他的猜測，現如今這幾人應該正帶著幾個孩子躲在某處，等著重新和他聯系上才對。
這也是太宰治最終能夠沈住氣和森鷗外擱這大眼瞪小眼的主要原因。
——所以他剛才聽到的都是些什麽東西？
Mimic據點已毀？誰幹的？
紀德已死？誰殺的？
難道織田作動手了？秋山誠沒把人給攔住？沒趕上，還是說芥川其實並沒有通知他？
以織田作和紀德二人異能的相似性，根本無法單純靠武力分出勝負，更別提Mimic那邊還有一群訓練有素的士兵，而港.黑這邊甚至吝於派出支援。
如果紀德死了，那……
“把話說清楚，”太宰治一把抓過下屬的衣襟，語氣森冷，眼底已經毫不掩飾殺氣，“誰教你這麽匯報的？”
“是、是……”可憐一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在太宰治面前卻抖得像個鵪鶉。
“嗯……太宰君，”欣賞夠太宰治難得外露的情緒，森鷗外好心開口，“你什麽時候變得跟中也一樣粗魯了？這樣可沒辦法讓別人好好說話。”
“……”
太宰治冷著臉松開手，目光徑直刺向森鷗外。
對方的話倒是提醒了他，所以，連中也被派遣出去也極可能是計劃的一部分嗎。
這個男人竟然從這麽早就開始進行了部署。
“繼續。”
“是！”下屬屏氣凝神，語速加快，“根據消息，織田作之助等人在闖入Mimic據點後，發生激戰，但由於距離限制，情報員無法探知詳細情況。”
“織田作之助……等人？”森鷗外抓住關鍵詞，略有些驚訝，“不是只有織田作之助一個人？”
下屬點頭：“還有組織裏的異能者芥川龍之介，以及另一位疑似組織成員。在動靜結束五分鐘後，我們的人潛入敵營進行偵查，發現現場已經沒有活人，Mimic首領紀德的屍首也已被找到，確認死亡。”
……
太宰治安靜聽著。
眼皮跳了一下，又一下。
“沒有活人。”
聽到這，他呼吸一頓，下意識跟著重覆了一遍。
然後迅速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拇指卻懸停在人名上方，遲遲未按下。
森鷗外也皺起了眉。
這可跟他預想的不太一樣。
他原本想著犧牲織田作之助一個人就足夠了。
芥川龍之介作為港口Mafia的新生代異能者，實力強勁，未來可期，可絕不在他舍棄的棋子範圍內。
至於另一個疑似組織成員……
森鷗外還沒來得及繼續思考，一股強烈的戰栗感猛然席遍他全身。
裸露在外的皮膚瘋狂叫囂著危險，這是來自生命受到巨大威脅時的生理反應。
幾乎在同時，抱著巨大針筒的異形少女憑空出現，化作一道殘影迅速朝著散發危險的源頭沖去，卻又在即將抵達的前一秒極速後退。
“森鷗外是大笨蛋！”受到主體心理暗示被自主召喚出來，差點就主動跑去“自.殺”的愛麗絲氣鼓鼓踹了男人一腳，扔下一句話便迅速消失，一秒鐘也不願多待。
森鷗外這次難得沒有急著去哄自己的異能，他斂眸擡頭，迎上太宰治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表情。
或者說由於情緒太過濃烈，已經將那雙鳶色眸子填滿得看不見一絲空隙。
體內的血液按捺不住地沸騰，提醒著森鷗外剛才並非錯覺。
“你想殺了我。”
他語氣平靜地似乎只是在跟部下嘮家常。
所以呢，你能去死嗎？
太宰治用盡全身力氣才將這句話給壓回了喉嚨。
手機屏幕正停留在通話界面，這已經是他打出去的第三個電話。
遲遲無人接聽。
耳邊仿佛只剩下愈發漫長的滴滴聲，以及逐漸加快的心跳。
冷靜。
還沒到時候。
還沒有確定。
“您多慮了，”太宰治深吸一口氣，扯了扯嘴角，“我只是在擔心朋友的安危而已。”
腦子裏某根弦持續緊繃著，拉扯著岌岌可危的理智，他轉頭看向一旁已經呆若木雞的下屬，停頓兩秒，柔聲道：“所以，織田作……他們現在在哪？”
“不、不知道。”
“嗯？”
“是、是這樣，”男人滿頭大汗，已經快被室內劍拔弩張的氣氛給嚇哭，“現場其實並未發現織田作之助等人的身影，現在正在逐個確認屍體的身份，但目前為止，並未在裏面發現其他人，所以……織田作之助一行人現在下落不明。”
……
這次的沈默比剛才更久。
片刻後。
“下次匯報的時候記得早點把話說完。”太宰治這次很溫和，聲音也有溫度了不少。
下屬：“很、很抱歉！”
——他也不想啊！匯報個工作頻頻被打斷就算了，每說幾句，不是感覺背後發涼，就是頭皮發麻，甚至說到一半還直面了疑似“首領幹部反目”的橋段，他能兢兢業業強撐著把遺言、啊不是，把匯報內容說完已經很努力了啊！
揮退手下，辦公室內又只剩下森鷗外和太宰治二人。
“那麽，”太宰治肩一垮，兩手一攤，“既然事情已經解決，現在我能走了吧？”
這次換作森鷗外變得沈默。
他對這個結果委實有些意外。
甚至差點就要懷疑這一切又是太宰治的劇本，對方剛才只是在跟他演戲。
但到底是相處了幾年的學生，森鷗外能夠感覺到太宰治剛才的情緒並非偽裝——雖然比他預想中的要稍微過激一些就是了。
但他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僅靠兩三個人，就能把Mimic給盡數殲滅——甚至是把紀德給殺掉，再全身而退嗎？這件事要是真這麽簡單，也不至於讓政府和他達成合作。
所以這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難道是藏著什麽他不知道的底牌？如果真是這樣，那這些人可比他想象中要有用得多——也危險得多。
森鷗外思緒轉的飛快。
“太宰君，你現在是要去找他們？”
“很不明顯嗎？”太宰治指了指自己，“既然您都知道，那再把我強行扣在這裏是否有些過於不解風情？”
太宰治其實知道的並不比森鷗外多。
信息的缺失導致他一開始就很被動，所以在意識到森鷗外的計劃時，他剛才是真的差點沒忍住殺意。
全憑對幾個小夥伴的信任，才勉強維持住了最後一絲理智。
現在他關心的和森鷗外是同一件事——那就是到底發生了什麽，以及秋山誠幾人現在在哪。
沒錯，太宰治十分篤定情報員嘴裏那個“疑似組織成員”就是秋山誠。
所以他並不理解事情為什麽會發展到讓這三人魯莽闖進敵人巢穴的地步。
更離譜的是，竟然還真把Mimic給殲滅了。
僅靠這三人的組合（更別提其中還有一個戰五渣），連他都暫時想不出什麽安全應敵的方法——況且他並不希望織田作之助打破自己不殺人的約定，所以太宰治現在比森鷗外更急著確認情況。
——以上這一系列猜測還只是建立在相對完美的結局基礎上，下落不明並不等於完全安全，太宰治實在是沒有耐心再和森鷗外在這裏虛與委蛇。
“你似乎比我想象的要更重視他們。”察覺到對方無法掩飾的焦躁，森鷗外這次是真的有些驚訝了，“我以為你一直是把自己放在幕後的位置——就像我一樣，畢竟朋友不過就是對棋子進行美化的稱呼而已。”
“孤家寡人自然是不會明白的，”太宰治本不欲多說，但他頓了頓，轉而道，“……認為所有事情都會按照自己的預期去進行，只把人分為能否利用的工具，不得不說這就是您的傲慢吧。”
而他又何嘗不是一樣。
“傲慢嗎？”森鷗外不置可否，“統領組織的人，同時也是組織的奴隸，我想太宰你應該是理解我的才對——這可不像是你會說的話啊。”
“所謂最優解……嗎？”
太宰治驀地停住了。
手裏的手機屏幕突然亮起，同時響起了一道簡短的提示音。
他靜立片刻，輕吸一口氣，擡手點了進去。
然後久久沒有動靜。
森鷗外隱約察覺到什麽，剛要發問，便聽太宰治毫無征兆提起了一個不相幹的話題：“說起來，我想首領您應該還記得我當初為什麽會選擇加入港口Mafia吧？”
“嗯？”
“明明承諾過會給我讓人立刻無痛死掉的特效藥，結果卻只是騙著未成年打了幾年工，想必畫大餅的黑心老板也不過如此了。”
“所以，”森鷗外看著太宰治，“時隔幾年，你現在是要重新向我索取報酬嗎？”
“不，”太宰治擺了下手，“已經不需要了。”
“不需要？”森鷗外楞住了，微微坐直身體。
眼前年輕的幹部雖然就站在距離不遠處，聲音卻仿佛隔著另一個世界遙遙傳來。
“黑暗與暴力，像這樣直面赤裸裸的欲望，或許就更能觸碰到人類的本質也說不定——我原本是這樣想的。
但果然，像這種充滿罪惡的東西，怎麽想都不應該是我要努力追尋的事物吧？”
太宰治慢慢退到門口，目光落在森鷗外臉上。
後者的五官在昏暗處已經變得模糊不清，幾乎要與黑暗融為一體。
“循著錯誤的方向，根本不可能到達目的地——更何況，如果像您這樣孤零零一個人，不管是活著還是死掉，似乎都有些過於寂寞了呢，啊，所以您才會變態到意淫自己異能的地步嗎？”
森鷗外：“……”
不是，說話就說話，怎麽還突然進行人身攻擊了呢。
森鷗外探究地註視著太宰治。
他突然後知後覺意識到，眼前這個被自己帶進裏世界的少年——或者說青年，身上似乎發生了自己不曾察覺到的變化。
初遇時那雙充斥著死寂與混沌的眸子，現在重新朝他望過來，竟多出了一絲本不應該出現的生氣。
——就像是有誰偷偷撿走他精心培育的鉆石，擅自洗滌打磨過一般。
……
森鷗外心情微妙地嘆了口氣。
“都說孩子長大後就會長成另一副樣子，也不知道是該欣慰還是遺憾。”
“是嗎？我倒是覺得，如果能變成和您完全不一樣的大人，那可真是萬幸。”
“哦？”
“畢竟……”太宰治手指輕撫手機屏幕，掠過上面顯示的一行信息文字——
【一切安好，等你回來。】
然後輕快地笑了笑，笑容是難得的真心實意。
“——我和您本來就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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