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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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

監控室內一片靜默。

最終是太宰治先出聲。

“怎麽,被嚇到了?不是說以前見過死人嗎?”

秋山誠:……

他是見過死人,但親眼看著一個人由生變死還是第一次。

以往偶爾在戰場上看到的,都是早已喪失生命跡象的死物。但今天,是一個原本還在說著話、進行著思考的人類,一個尚還鮮活的人,突然之間就被完全掐斷了與這個世界的聯系。從對方體內流淌出來的鮮血像是再也沒有價值一樣灑落在地上,隱約間有什麽溫熱的東西正在逐漸冷卻、凝固。

這種場面,應該被列入十八禁吧?

“也難怪,你是第一次見中也殺人吧?之前是不是以為他會下不了手?會心慈手軟?”太宰治的視線從剛才起就一直放在秋山誠的臉上,但後者始終沒有流露出太大的情緒波動。

也只有當中原中也將小野幸一的脖子給突然擰斷時,秋山誠的睫毛才像是受驚的蝴蝶翅膀般輕輕扇了扇。

太宰治沈默了一會兒,突然毫無征兆地一把抓住了秋山誠的手,後者條件反射想要掙脫,但沒有成功。

“中也本來就是黑手黨,這一點你應該很明確吧?”察覺到對方掌心冰涼的溫度,太宰治不怎麽意外地笑了笑:“雖然平時這家夥表現出來的樣子又傻又天真,甚至可能會讓人誤以為是一個什麽三好青年——但作為黑手黨而言,小矮子還是勉強合格的。和你以為的小打小鬧不同,他殺過的人,堆起來可是能壘到幾層樓那麽高,腳下淌過的鮮血,可以將港口的整片海面都給染紅……”

他上前兩步,緊緊盯住秋山誠的眼睛,將對方的手舉了起來。

“秋山君雖然在港口Mafia呆了一年多的時間,但這雙手從來沒有親自沾染過鮮血吧?你連手.槍的子彈都要換成麻醉彈,想必是格外排斥殺人了。不管你是為什麽會選擇到港.黑來,但既然已經來到了這裏,你應該知道自己周圍的都是些什麽樣的存在。”

“不管是中也,還是芥川……他們本質上都是血液裏流淌著殘忍與暴力的黑手黨,不會因為殺人而愧疚,不會因為奪走了一條生命而懷疑人生,暴力就是他們存在於世的方式,這是再正常不過的生存守則……想必和秋山君的理念並不相符吧?”

“現在你已經見到中也這副模樣,如何?還是你之前認知裏的那個人嗎?”

“……”秋山誠沒有說話,但太宰治已經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回答。

他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像是喟嘆,又像是警告般說了一句:

“如果沒有做好接受一切的準備,就不要輕易靠近任何人啊。”

“……”

秋山誠再次試圖抽回自己的手,這次他沒有受到阻礙。

撚了撚指腹間殘留的涼意,他將視線重新轉回另一處房間。

中原中也依舊站在原地,沈默地望著眼前的屍體,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對方的側臉隱藏在血液和陰影背後,令秋山誠無端感到一絲陌生。

“……我確實沒見過中原大人這副樣子,”他語氣有些猶豫,“您說的有道理。”

太宰治聞言,嘴角的弧度逐漸擴大,但眼底並沒有什麽笑意。

“我以前接觸到的中原大人,表現出來的並非他的全貌,因此我的認知實際上是不完整的……”

所以他就不由自主地將中原中也美化成了一個近乎完美無缺的正派人物——然而對方分明就是一位黑手黨,既然是黑手黨,那就不可避免地會接觸許多黑暗的東西。

倒也不是說中原中也現在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就逆轉了。如果說之前認識的是“白天”裏的對方,那麽現在他所看到的,或許就是中原中也在“夜晚”時的模樣。

他現在所認識到的人,或許才更趨近於完整,一些原本模糊的地方也變得清晰起來。

比起他對於芥川的了解——知道對方擁有強大的異能力,行事果決,但又很容易偏激,特別是每當面對太宰治,時常表現得像是在自暴自棄,毫無理智可言,頭鐵得不行。不過在某些特殊的時刻,這小孩也會表達出自己的處事態度與認知,流露出一種不是依附於任何人的,獨有的人格魅力——比起這些,他對於中原大人的了解的確有些片面和淺薄了。

如果是要作為真正的朋友進行相處的話,只因自己看到的部分就輕易做下判斷,擅自給出一個認知,對對方而言並不公平——這樣的友情是不會永固的。

啊……之前才跟太宰治說自己不會美化別人來著,這打臉真是來得猝不及防。

秋山誠惆悵地嘆了口氣,帶著一絲後悔。

“太宰大人。”他重新看向太宰治,發現對方似乎在發呆。這人眼神空茫地盯著虛空處,看上去情緒不太高的樣子。

“怎麽。”太宰治沒有轉過視線,回應地非常敷衍。

“啊……只是想對您說一聲謝謝。”

“嗯……嗯?”太宰治驀然轉頭,非常真實地表現出了懵逼:“謝我?”

“對。”秋山誠語氣鄭重:“感謝您讓我有機會更加全面地了解中原大人。”

“……哈?”

“不過我現在擔心的是另一個問題……”秋山誠說著,眼裏帶上一絲憂慮:“雖然我很高興能夠見到中原大人更多的一面——但對方對此是否願意呢?畢竟見到的方式過於慘烈了,我並不知道中原大人是否會介意被我看到了他處理叛徒的全過程。”

如果中原大人知道他也在場,不知道會不會心生芥蒂,或者感到不自在,從而產生隔閡。

畢竟之前還說要介紹自己和那名叛徒認識,結果現在又當著自己的面將人給殺死了……更重要的是,他還不小心窺探到了中原大人內心一些隱秘的情緒,親眼目睹了這種本不應該有第三者在場圍觀的情景。

被人背叛可不是什麽能夠輕松分享給別人聽的事情。

“……”

太宰治有些怔忪地望著一本正經陷入苦惱的秋山誠,內心生出了一絲荒謬感。

就這?

在看到中也這樣血腥的一面後,這人的關註點就是這個?

這個人——

他的心裏猛然間閃過了某種強烈的情緒,但那種感覺就像炸開在空中的煙花一樣稍縱即逝,並沒有在被成功抓住之前留下一點痕跡。

“……”

太宰治感覺自己的指尖有些發麻,他嘴唇微動:“你——”

“砰——”

一聲驟然響起的轟鳴聲打斷了他的話,緊接著,又是連續不斷的響動,甚至連整個地面都開始顫抖起來。

太宰治迅速轉過頭看向被忽略在另一邊的中原中也,沒忍住低罵了一聲。

“嘖,這個笨蛋!”

*

好像解決了什麽,又好像有更多的問題堆積在了胸口,中原中也沈默地望著眼前還在源源不斷往外流淌著紅色液體的屍體,神情變得有些空茫。

……

為什麽他沒能早一點發現呢?

為什麽要騙他呢?

為什麽不能信任他呢?

他以為自己是在幫助著大家,盡自己的努力,用自己的方式……

結果到頭來,只是自己在傻乎乎地進行著自我感動嗎?

是他的問題嗎?他不值得被信賴嗎?

為什麽又要背叛他呢?

……

腦海內在此時閃過了各種紛雜的記憶,有過去舊人的臉龐,有槍聲與戰火,有虛假的如同鏡花水月般的歡聲笑語……然後一切都變得扭曲起來,像是照片掉進了水中,上面的所有色彩都變得模糊而汙穢,最後刺入腦海的,是一道銀白色的金屬光芒。

中原中也張了張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一陣不真實的劇烈疼痛令他有些遲鈍地低下了頭,一把刀刃已經深深沒入腹部的小刀映入眼簾。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刀柄,結果卻從中穿過,但手上的鮮血卻突然像是要燃燒一樣變得炙熱起來,頭頂的陽光更是滾燙到欲要將人給融化。

“嗬……呵呵哈哈哈——”

中原中也像是不堪重負般俯下身,從喉嚨裏溢出了一串神經質的笑聲。他踉蹌著向前兩步,單膝跪倒在地,然後一拳狠狠砸向了地面。

“轟——”的一下,原本堅實的水泥地瞬間炸裂開蜘蛛網一般的裂縫,中心處往下深陷了幾乎三十厘米。

像是找到了發洩內心情緒的渠道,中原中也開始在房間裏四處轟炸起來,嘴裏不斷地溢出近乎愉悅的笑聲。

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瞬間斷開,他再也不想思考。

空氣開始隱隱顫動起來,他的右手掌心處逐漸浮現出一團黑紅色的能量體——

“你想把地牢給埋了嗎?”

太宰治靈活地躲過飛來的拳頭,一把抓住了中原中也的胳膊。

【異能力·人間失格】

異能成功發動,中原中也身上的紅光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宛如狂風過境般的房間重新恢覆了平靜。

“……”中原中也的眼裏逐漸恢覆了神志,他在茫然一瞬後,迅速反應過來,有些煩躁地甩開了太宰治的手。

“……抱歉。”他聲音有些沙啞。

太宰治聳了聳肩,並沒有多說什麽,轉身向門口走去:“看來待會又得讓人來加班了。”

“……”中原中也沈默地跟著走了兩步後,腳步突然頓住。他咬了咬牙,眼裏閃過一抹掙紮,但最終並沒有回頭,徑直大跨步離開了這個房間。

然後在看見秋山誠時,再一次楞住了。

“你——”中原中也表情瞬間變得驚愕:“你怎麽在這!?”

“中原大人。”秋山誠此刻其實有些尷尬,但他還是佯裝著平靜打了聲招呼。

“餵!太宰——”中原中也沒有顧得上回應他,直接一把揪住了太宰治的衣領,將人給粗暴地扯了過來:“你帶秋山過來做什麽!?你是腦子有病嗎?”

太宰治平靜地和中原中也對視著,非常淡定:“你急什麽,有什麽不能看的嗎?”

“哈?”中原中也怒極反笑:“不要裝傻!你到底想做什麽?他已經不是你的助理了,沒必要再隨時跟著吧!?地牢是個什麽樣的鬼地方你不知道嗎?為什麽要把人帶到這裏來!?”

事實上中原中也在看到秋山誠的一瞬間,心裏首先閃過的是緊張——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慌張些什麽,總之全部都是這條青花魚的問題!

太宰治一直沒有說話,氣得中原中也拽著人使勁搖晃起來:“餵!說話啊!你是啞巴了嗎?”

“……中原大人,”秋山誠試圖阻止對方,畢竟太宰治這次也算是難得的好心,“是我自己願意跟來的。”

中原中也的動作一下子頓住。

他安靜了一會兒,慢慢松開手,看向秋山誠,眼神有些灰晦澀。

“……啊,是嗎。”

說完這句話,中原中也就止聲了。

秋山誠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於是跟著沈默了起來。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瘋狂彰顯著存在感,秋山誠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往對方的臉上和身上飄了過去。

中原中也察覺到後,指尖顫了顫,並沒有動作。

就這樣過了片刻,他突然轉回身,重新揪住了安靜看戲的太宰治。

太宰治:?

“我問你。”中原中也的語氣聽不出什麽情緒:“你是不是早就已經知道了?”

“嗯?你指什麽?”

“……臥底的事。”

“怎麽,你這次打賭輸了想耍賴嗎?”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中原中也怒吼出聲,頗有些咬牙切齒:“你告訴我小野……那個人是臥底,這件事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了?為什麽不告訴我!?”

中原中也太了解太宰治了。

“……啊,你是說這個啊。”太宰治一臉恍然大悟,然後沒什麽感情地笑了笑:“我也只是猜測,而且看你一腔熱情地投入其中,我再來掃興豈不是過於不識趣了?畢竟當初為了栽培那叛徒,你也花了很長一段時間進行指導嘛。”

“——你說什麽?”中原中也的表情像是要把他給撕碎。

“難道我說了你就會信嗎?”

“……”

“更何況,”太宰治語漠然,“以小矮子的拙劣演技,如果提前對人產生懷疑,一定會在日常相處中露出端倪吧?到時可就不一定能夠順利挖出線索了。”

“……所以你是看我像一個笨蛋一樣很有趣嗎!?”中原中也更憤怒了。

“怎麽會呢?”太宰治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畢竟同樣的戲碼,再來第二次還是會膩的嘛——當然,經過這次的教訓,我想你應該不至於蠢到再來第三次?”

“——你這混蛋!”中原中也用力將太宰治甩到了墻上,站在原地,胸口有些起伏不定地喘息著。

太宰治沒有反抗,背部與墻面發出了響亮的撞擊聲,他從喉嚨溢出一聲輕輕的氣音。

——然後一臉無所謂地順著墻壁滑坐到地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就不動了。

看對方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中原中也咬緊牙關,手臂青筋暴起,眼神有些冷。

最終他狠狠閉了閉眼,放棄般松開了拳頭。

“……我先走了。”這句話是對秋山誠說的。

“中原大人——”秋山誠有些擔心對方此時的狀態,先前中原中也宛如沒有理智的樣子著實有些驚到他了。

終歸是親手處理了朝夕相處近一年的部下,看來中原大人並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麽淡然。

“……不用管我。”

中原中也微微側頭,猶豫了一下後,只說了這四個字,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背影透出一種明晃晃的拒絕。

……

氣氛一時有些沈默,太宰治擡頭望向原地發呆的秋山誠,有些疑惑:“你不追過去嗎?”

“什麽?”秋山誠回過神,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轉而問道:“您為什麽要和中原大人那樣說?您不是在這一年以來一直派人監視著小野幸一的情況嗎?我以為您是因為擔心——”

“你說擔心?”太宰治笑著打斷了他:“嘛,我確實擔心呢,擔心小矮子提前發現異常,這樣就不好玩了嘛。”

“……”

“不過我倒也不建議你現在追過去。”太宰治將頭靠在墻上,表情十分漫不經心:“先不說對方願不願意,光是選擇在這種時候插手進去,也是需要很大勇氣的吧,畢竟很有可能會被討厭呢。”

“您沒事吧?”秋山誠突然提起一個風馬牛不相關的問題

“……嗯?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在聽,不過您的額頭好像在冒汗……”對方蒼白的額頭上不知什麽時候浮現出了細小的汗珠,秋山誠實在難以忽視過去。

“啊,你也知道,小矮子動作一直都很粗暴,我身體這麽柔弱,自然抵不過他的無情摧殘了。”太宰治倒是不甚在意的樣子。

秋山誠聞言無語地抽了抽嘴角。

“那屬下就先離開了。”

他微微頷首,然後轉身——

“看來你是決定好了?”太宰治冷不丁出聲道。

“什麽?”秋山誠疑惑回頭。

太宰治並沒有看向他,依舊保持著原姿勢沒變。

“……如果選擇了插手,就要背負本不屬於你的責任,本來與你無關的事情,就當做不知道的樣子,不是更輕松嗎?試圖介入其中的話,就要做好被討厭的準備,要承受一段關系任何不可控的變化,本來是屬於對方的喜怒悲歡,而現在,這份情感也會和你聯系在一起。”

“再或者,交流愉快,完美收場,成功拉近彼此的關系。同時一份多出來的感激和期待會壓在你的身上,這種多餘的感情會束縛住你,因為你需要去回應他人的期盼……”

“而被期待著的人,就要做好迎來失望眼神的準備。如果不想令對方失望,就需要隨時保持自己不會改變,這樣的責任感,終有一天會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人連自己的行為都無法保證,又怎麽能去要求別人呢?

當你第一次這樣做了以後,就會被期望一直是這個樣子。

而那種感激,那種期待——那種炙熱的情感,對於習慣黑夜的人來說,簡直就像是把他扒光了扔到太陽底下去暴曬一樣,令人呼吸困難,血液倒流。

所以那樣的角色,他是絕對敬謝不敏的。

“……我不認為中原大人是多麽脆弱的人。”秋山誠不明白太宰治為什麽總是喜歡想東想西:“他如果真的不需要,我也不會過去,但是——”

回想起中原中也之前流露出來的表情,秋山誠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形容。

“總之我覺得那樣的表情不適合中原大人。”

或許也是他先入為主,但他認為中原中也還是更適合散發出肆意而自信的光芒。

“……這樣嗎。不過你不是一向不喜歡管閑事嗎?”

再不走中原中也或許就真的要跑沒影了,秋山誠沒有再停留,留下簡短的一句話後就快步離開了。

“如果是朋友的話,這種事就不是閑事吧?”

*

……

朋友……嗎?

太宰治坐在地上,眨了眨眼,感覺眼角有些幹澀。

“嘶——”

他輕輕抽了口冷氣,將裏面的衣服解開,伸手探向胸口處,摸到了一手濕熱。

嘖,小矮子還是一如既往地粗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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