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64章 終於迎來的陽光

關燈
◇ 第64章 終於迎來的陽光

小柚是在一個春天的夜晚,被院長帶回陽光福利院的。那時候他只有幾個月大,所以不記得父母的樣子,只是後來從院長口中聽說他們已經死了,那邊再也沒有人要他。

後來年齡比他大、甚至調皮搗蛋的孩子都漸漸被領養走了,小柚還留在福利院。他不知道為什麽沒有人要他,他明明已經努力做到很聽話了:院長媽媽讓他幫忙餵小雞,他從不會讓米粒撒出來;帶弟弟妹妹玩時,也總把最漂亮的積木讓給別人。

晚上躺在小床上,他會緊緊抱著自己撿回來的那只洗得發白的大狗玩偶,把臉埋進玩偶軟乎乎的肚皮裏,像要把自己整個縮進去,連呼吸都放得輕輕的,怕吵到隔壁床的妹妹。

早上餵小雞時是不是慢了?還是晚上吃太多了……他想不通,自己明明已經很乖了,為什麽還是沒人願意蹲下來,牽起他的手說“跟我回家”。

難過的時候,只有大狗玩偶會抱抱他。只有大狗玩偶愛他。

因為在福利院裏待的時間最長,老師們總在給新孩子介紹時,特意點到他:“這是小柚,你們的哥哥,以後有事兒都能找他。”

他把這話當成了最重要的事。小柚很聰明,他好像天生就會愛人,天生喜歡孩子,所以把福利院每一個小朋友都當做自己的弟弟妹妹,就算是那些生病了福利院卻不想花錢救治,被老師扔到了病房裏自生自滅的孩子,小柚也會用偷偷攢下的零花錢為他們買最便宜的感冒藥或消炎藥。然後蹲在床邊,笨拙地幫生病的孩子餵藥、擦汗,輕聲細語地哄著他們睡覺。

直到某一天,他在打掃院長辦公室的時候,無意中碰掉了一本領養手冊。

手冊上有他的名字,但是被劃掉了。小柚這才知道原來不是沒有人要他,而是他被一個陌生的男人選中了,要留在福利院裏,像養著一件等著到時間交付的東西,等他長到足夠大,就作為禮物送給那個素未謀面的人。

要逃走。小柚想,要逃得遠遠的,以後再也不要回來了。

“還記得從前欺負你的人嗎?”他聽見有人在耳邊說話。

控制劑還在神經裏作亂,眼前的光影碎成一片,小柚只能無意識地搖了搖頭。

“沒關系,我都幫你記著。”那個人微笑著說,“這個福利院看著多溫馨啊,粉飾得亮堂堂,裏面倒是沒有什麽好人呢。”

“看起來對你最親的院長,其實只想把你當做貨物送出去,借此來謀取名利。就連那些老師們,也為了貪圖省事,把事情都壓在你頭上。讓一個幾歲的小孩,替他們承擔這麽多,還要偷偷躲在被子裏想是不是自己不夠好……小柚,你的童年真是可憐又可悲啊。”

小柚垂著眼,意識還裹在控制劑的混沌裏,對方的話像隔著一層厚厚的霧,飄進耳朵裏時只剩麻木的回響。他沒動,也沒回應,直到對方拉起了他的手,對他說:“但是我會帶你出去。那些欺負過你的、利用過你的人,我都會幫你報覆回來。”

話音剛落,一把沈甸甸的東西突然被塞進他手裏。冰冷的金屬貼著掌心,觸感尖銳卻熟悉,小柚的指尖顫了顫,才勉強意識到那是一把槍。

“你討厭的人就在裏面。”對方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慢慢把槍口往走廊盡頭的房間方向引,聲音裏藏著不易察覺的命令,“扣下扳機,你就能徹底逃走了。再也不用被這個地方困住,再也不用想起那些事。”

頓了頓,那人的聲音放得更柔,像在哄誘迷路的孩子。

“照我說的做。”

……

砰!

槍聲在安靜的福利院裏炸開,震得窗沿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陸續猛地閃身,躲過了來自身後的襲擊,子彈擦著他的袖口飛過,“篤”地釘進身後的墻裏,留下一個漆黑的彈孔。

他擡頭,擰眉看向對準自己的黑洞洞的槍口,詢問了一句:“韓上校?”

後者沒有任何反應,雙目無神,機械地上膛,瞄準,再度開槍。

陸續猛地抓起身旁的木椅擋在身前,子彈打在椅背上,木屑飛濺。他借著沖擊力快速向後退去,喘氣的間隙得以觀察了四周的狀況,發現不僅是韓上校,還有幾個隊員也同樣出現了敵我不分的情況,場面頓時混亂了起來。

神經毒素。陸續心想。

他目光飛速環視一圈,視線掠過滿桌散落的註射器和試劑瓶,最終鎖定在實驗臺上一瓶白色揮發性溶劑,淡白色的霧氣正從瓶口緩緩溢出,在空氣中暈開一層幾乎看不見的薄紗。

為了以防萬一,他們都是戴著防毒面罩進來的,陸續也提醒過他們要註意不要暴露皮膚。但韓上校顯然沒有聽進去,戰術馬甲的領口大敞著,另外幾人為了行動方便,身穿的戰術服也或多或少露出了皮膚。

陸續心裏一沈,想到了周閑。對方研發的揮發性神經毒素,偏要選皮膚滲透的方式,分明是早就摸透了他們的防護習慣,專門針對他們而來。他沒再多想,伸出手要奪下實驗臺上的毒劑瓶,可剛擡步,一道身影突然從混亂中沖出來,穩穩擋在了他面前。

是喬謁白。他不知何時掙脫了束縛,舉著槍,臉上沒了半分往日的偽裝,只剩徹骨的陰冷。

“陸少校,你可真是棘手。”喬謁白扯了扯嘴角,語氣裏滿是嘲諷,“上次發布的懸賞令,本來以為能輕松要了你的命,沒想到你命這麽硬……”

話音未落,陸續突然動了,好像沒有心情再聽下去。他緊緊掰住喬謁白的手腕,對方本能地扣動扳機,然而子彈卻只擦著他的臉飛過。下一秒,哢嚓一聲,陸續幹脆利落地將他的手臂骨頭錯位,左手將人按在桌上,右手毫不猶豫地抓向毒劑瓶。

喬謁白掙紮著把一枚特制的哨子湊到唇邊,急促地吹了一聲,厲聲命令道:“給我殺了他!”

瞬間數道槍口對準了他。

千鈞一發之際,陸續一把拎起喬謁白擋在身前,冷靜道:“讓他們停下。”

“……”

喬謁白咬了咬牙,只得說:“停!”

陸續將毒劑瓶的瓶塞用力塞緊,又問:“‘燈塔’在哪?”

他的聲音很冷漠,沒有多餘的情緒。喬謁白一邊思考著回答,手卻暗中摸向自己的配槍,只是還沒碰到,一束紅色激光突然從窗外掃進來,精準地落在他的小腿上。他動作瞬間僵住,意識到外面有陸續安排好的狙擊手。這念頭剛閃過,走廊裏突然傳來幾聲輕微的咻聲,還處於呆滯狀態的韓上校幾人身體猛地晃了晃,下一秒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幾支泛著銀光的麻醉針已經深深紮進肉裏。

陸續抓著喬局長,聽見他緩緩說:“在……”

第二個字還沒脫口,一聲突兀的槍響毫無預兆地炸開,走廊玻璃應聲碎裂,子彈帶著驚人的穿透力,倏地射穿了陸續肩上的背包。陸續眸光一變,立刻打暈了喬謁白,飛快地就地一滾。

下一刻,身側窗戶玻璃綻開蛛網般的裂痕,清脆的碎裂聲中,漫天細碎的玻璃碴如銀雨般簌簌落下,一道黑色人影裹挾著風從破口處躍入,一手撐地穩住身形,腰身彎折,隨後毫不猶豫地擡腿一個飛踢。

陸續擡手硬生生擋住,對方緊跟著又是一拳,動作淩厲又果斷,毫不留情,陸續瞳孔微縮,側身避開的同時,指尖下意識扣向對方的手腕,卻見對方手腕靈活一轉,拳頭擦著他的手指落空,緊接著又變拳為掌,朝著他握槍的手劈來,動作銜接得沒有半分空隙,顯然是經過千錘百煉的格鬥技巧。

幾個楞神,陸續就被他撂倒在地,用槍指住了咽喉。他喉結動了動,啞聲說:“哥。”

他哥垂著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手指一動,就要扣下扳機,陸續忽然看見瞄準的紅色激光出現在了他的額頭上。

他心臟險些跳空,猛地抱住對方往身側一滾。兩聲槍響同時響起,一槍打空,另一槍打在了陸續的戰術背心上,巨大的沖擊力讓他胸口一陣鈍痛。

沈柚的槍被迫脫手。他躺在地上,被陸續緊緊護在身下,眼神渙散了一瞬,隨即呼吸逐漸急促。

就在這時,門外有人說:“小柚,開槍。”

沈柚的身形頓住了。下一秒,他忽地掀開了陸續,如同失魂一般,攥緊手指又是一拳揍了過去。

陸續一邊躲閃,一邊蹙眉觀察著他哥的動作。這種精準的命令控制往往需要通過媒介,他挨了一拳,趁著間隙抱住對方,終於在他哥頸後看見了一塊小小的貼片。然而不等他將貼片摘下,肩膀猛然一痛,陸續悶哼一聲,懷裏被禁錮的人立刻抓住了掙脫的契機,猛地發力推開他,飛快撿起了地上的槍。

但對準的卻不是陸續,而是杜南洲。

後者表情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語氣裏帶著幾分試探:“你清醒過來了?”

沈柚胸口劇烈起伏著,手指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他聲音很低,帶著孩童般純粹的執拗:“你讓我對我的大狗玩偶開槍。它抱了我,我認出來了。”

頓了頓,像是在回憶裏掙紮了許久,他斷斷續續地說:“那是我最喜歡的朋友……你是壞人。”

“還沒有清醒啊。”杜南洲扯了扯嘴角,語氣裏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挑釁,仿佛篤定他不敢動手,“所以呢,你要殺了我嗎?”

沈柚沒有回答,原本空洞的眼底此刻凝著一點冷光,握槍的手驟然收緊,指腹用力扣下了扳機 ——

“哢噠”一聲輕響,沒有預期的槍響,也沒有子彈破空的銳聲。

空槍。

他的動作僵在原地,像是沒料到會是這個結果。杜南洲溫和地笑了笑:“你騙我太多次了,我怎麽會給你一把有子彈的槍。這把槍裏確實裝過一枚子彈,不過在最開始,就已經被你用掉了。”

他站在狙擊手瞄準不到的最安全的死角,舉起手裏的槍,槍口穩穩對準沈柚的胸口:“我已經給過你很多機會了,但你還是不聽話。沈柚,我的耐心是有限的,知道我為什麽帶你回這裏嗎?”

他頓了頓,不等沈柚開口,又自顧自換了個問法,語氣裏添了幾分玩味的殘忍:“不,換一個問法,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麽會到陽光福利院嗎?”

沈柚握著空槍的手緊了緊,眼底翻湧著警惕與疑惑。杜南洲卻像是沒看見,慢悠悠地繼續說:“其實,陽光福利院私底下的產業,我一清二楚。不僅清楚,我還是他們的合作對象。那天我來這裏,根本不是什麽考察,就是為了幫我的客戶挑個合適的孩子,健康的、聽話的,能賣個好價錢。每做成一單,我能拿到不少抽成。

“錢啊,誰不想要呢。”他輕笑一聲,語氣裏滿是嘲諷,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如果不是為了錢,為了還債,我又怎麽會加入特情局。”

“那些生病被退回來的孩子,是因為不聽話,活不久了,沒有必要浪費藥物,所以我提了個建議。院長很聰明,做得也很好,悄無聲息就讓他們淹死在了井裏。可惜,後來因為傅折多管閑事,福利院的產業被捅了出去,我也遭到了殃及,只好提前偽造身份,從特情局逃了出來。”

他往前挪了半步,看著呼吸驟然急促眼睛變紅的沈柚,槍口又近了幾分,語氣突然軟了下來:“不過你,沈柚,我對你很感興趣。我對別人可沒有這麽多耐心,要是你聽話就好了,說不定我可以留你一命。”

“……”

“這把槍裏有沒有子彈,”杜南洲按住了扳機,“你想要試一下嗎?”

槍響的瞬間,沈柚被人猛地抱住,但預想中的疼痛卻沒有到來。沈柚睜開眼,看見杜南洲的右手腕多了個血洞,袖口迅速漫開大片紅色,連槍身都沾了血漬,滑落在地。

“我去你祖宗十八代。”秦之甫大步走進來,用槍口指住了他的額頭,眼眶同樣發紅,咬著牙冷冷道,“老子要弄死你。”

他嘴上說著,手卻沒有動。杜南洲捂著手腕,眼底閃過一絲意外,似乎等來的人不應該是他。他問:“你不是回B區了嗎……”

“任曦那畜生透露給你的風聲?”秦之甫冷笑,“你也有算錯的一天啊,‘燈塔’。”

饒是身處劣勢,杜南洲神色依舊平靜,他轉向沈柚:“就算秦之甫在這裏,別忘了,任曦手上還有你藏在基地的那三個孩子……”

秦之甫像聽到了什麽笑話,掏出一個通訊器,亮到他眼前:“你是說任曦給你發的消息?那是我發的。我在房間裏等了好久才等到那畜生,現在人應該在搶救室。”

“……”

杜南洲終於沈默了。他問沈柚:“你早就算好了?”

沈柚剛垂著眼檢查完陸續身上的傷勢,緊緊牽著他的大狗玩偶,沒有說話。摘下來貼片後,細密的電流還在太陽穴裏隱隱作痛,他頭暈得很,緩了很久,才說:“是我太清楚你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現在看來,”他輕聲說,“死不足惜。”

杜南洲目光在他臉上逡巡片刻,忽然笑了:“你覺得我會不給自己留退路嗎?”

下一秒,他手指一動,不知按下了什麽小巧的按鈕,實驗室角落的醫療艙門縫隙裏瞬間冒起濃密的白色氣體,像濃霧般迅速彌漫開來,不過幾秒鐘,整個空間就被白霧裹住,連人影都變得模糊。

與此同時,霧氣中有人連開兩槍,然後是一陣重物墜地的聲音。等到白霧散去,沈柚僵在原地,舉著槍的手還在抖。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放下手,走到窗邊,扶著窗框往下看去。

樓下後院那口早已幹涸的枯井就在眼前,井底積著厚厚的灰塵與碎石。而杜南洲的身體正蜷縮在井底中央,手腕的血還在往碎石縫裏滲,胸口兩個血洞猙獰。他睜著眼睛,臉上的神情停留在似笑非笑的一刻,那表情僵在他臉上,像被凍住的冰。

不知何時,雲層悄然退去,一縷陽光刺破天際,慢悠悠地漫進福利院。金色的光線落在井底的碎石上,揚起細小的塵埃,劈開了井底常年的陰翳。像是一道烙印,刻在這終於照進陽光的井底,成了這場罪惡最後的註腳。

風從井口吹過,卷起幾片枯葉,也吹散了福利院最後一絲陰霾。陽光福利院,終於在這一天,真正迎來了屬於它的陽光。

【作者有話說】

最佳輔助:豆腐

明天要完結了!激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