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睡相很壞的盲人弟弟

關燈
第3章 睡相很壞的盲人弟弟

薄櫻躲在門口,父子間的互動全落她眼睛裏,她很羨慕,阿爸在的時候,也是這麽跟她還有哥玩的,阿爸喜歡讓她騎在脖子上,問她像不像在騎大馬,沖哥哥說:“哥哥三歲時最喜歡這麽玩,可惜哥哥現在小大人了,都不愛搭理人。”

這時候,薄斂會跟在父女兩身後,其實也渴望的,但阿爸身體不好,呼吸急促仿佛破了的陳舊風箱,聽上去呼哧呼哧而渾濁,再嚴重些,阿爸劇烈咳嗽起來,嘴裏嘔出一攤一攤的血。

薄櫻有一回被嚇壞了,抱著阿爸哭得稀裏嘩啦,阿爸既要控制往喉嚨裏咽血,又要哄小姑娘,忙得焦頭爛額,一臉無奈之色。

薄櫻印象裏,阿爸很忙也很細心,他經常拿著獵槍往雪山深處鉆,獵到了好東西換了錢給小姑娘帶糖帶漂亮發卡,給哥哥帶很多很多書,也給阿媽帶艷麗的衣裙,還經常給村裏小孩兒送糖吃。

阿爸見多識廣,什麽都懂,他告訴哥哥一定要讀書,他不僅花錢送哥哥上學,每天步行接送,阿爸也送很多同村的小孩子上學,阿媽說阿爸曾經是個有錢自由的人,他是因為他們三個人才變得窮了,同時也失去了自由。

再後來……阿爸病倒了,他們家更窮了,沒錢幫助別人,那些人再也不會感謝阿爸,小孩子們也開始欺負薄櫻,他們不敢惹薄斂,只會拿膽小的小姑娘出氣。

阿爸去世以後,阿媽什麽也不管了,每日待在阿爸的臥室,哥哥必須天還沒亮做好一天的飯菜,分出很多帶去上學,他不放心將妹妹一個人放家裏,就那麽牽著妹妹一起上學,薄櫻很乖坐在哥哥身邊,吃著哥哥偶爾變出的糖果,從不離開哥哥視線。

但也有感恩的,就像鄰居叔叔阿姨,阿爸去世後,他們經常在兄妹倆上學後送吃的過來,就放在廚房,兄妹倆放學回家就有飯吃。

薄櫻其實初見夏天,便很有好感,理由很簡單,因為阿爸會常常盯著一張照片發呆,次數多了她也將照片上另一個人的模樣刻在記憶裏。

夏天朝她伸手微笑時,她害怕想躲,但記憶讓她無法躲。

就像此時,夏天發現了偷窺的她,朝她投來微笑一瞥,薄櫻縮回腦袋,跑進廚房,薄斂對著竈臺發呆,薄櫻說:“哥,我想阿爸了。”

薄斂擡眼瞅她一眼,視線重新落回灰燼掩埋下的星火:“想也沒用,阿爸不會回來了。”

薄斂站起身,手掌摁在妹妹腦袋上方,停了片刻,他收回手:“幫我燒火。”

薄櫻坐在小凳子上,往竈臺塞易燃的枯葉,零星火苗觸到易燃物,慢慢燒起,薄櫻仰臉看向哥哥:“阿媽呢?”自從阿爸走後,阿媽再也不會給她和哥哥做飯,白天守著櫻花樹,夜裏守著阿爸的骨灰。

但滿秀對兄妹倆視而不見,薄櫻還挺喜歡這樣的媽媽,這樣狀態下的媽媽不會傷害她和哥哥。

薄斂說:“抱著阿爸照片睡著了。”

家裏沒什麽吃的,薄斂在糾結,按照之前幾天,他直接一鍋燉了,但今天來了客人……

哥哥做飯實在難吃,可她又不會做,薄櫻盯著哥哥為難的表情,突然說:“哥哥,要不要讓外面的叔叔做飯。”

“不用。”薄斂拒絕地很幹脆,決定做個臘肉炒白菜,水煮土豆。

薄斂摘白菜葉之際,夏天也來到了廚房,室內溫度高,他僅僅穿著一件寬松黑毛衣,袖子擼至手肘部位,他皮膚很白,手指也長,像個不沾陽春水的貴公子。

夏天接過薄斂手上的白菜清洗,對薄櫻說:“小櫻,小哥哥一個人在外面你幫我看一會兒好嗎,小斂燒火吧,我來做飯。”

薄櫻不確定看著薄斂,哥哥沖她點頭,薄櫻放下心去找戚述。

薄斂坐在小凳子上燒火,廚房煙霧氤氳,男人高大的身影佝僂著做飯,可能是第一次在這樣的廚房做飯,他很不適應,嘀咕道:“竈臺這麽矮啊,多做幾次我腰要廢了。”

這句話薄霽明經常提,但抱怨歸抱怨,他仍會給兩個孩子煮好吃的,滿秀不忍他這樣,嘗試學薄霽明做的那些菜肴,她是個聰明的學生,學什麽都快,但那些菜肴對滿秀來說,不是給孩子吃的食物,是她向喜歡的人邀功的作品。

“小斂,你嘗嘗,好不好吃。”夏天炒好第一道菜,放在竈臺邊保溫,塞了一雙筷子給薄斂,面龐真誠。

手裏陡然被塞了一雙筷子,薄斂皺了皺眉,擡眼一瞬間對上夏天期待的眼神,薄斂站起來,去夾了一塊白菜,夏天在他咀嚼時期待發問:“好不好吃啊?夠不夠鹹?”

薄斂一張小臉冷冰冰的,咽下白菜後,硬邦邦扔出兩個字:“好吃。”

夏天“嘖嘖”兩聲:“好吃還這表情?”

這聲嘖嘖,實在像極了薄霽明,他也經常嘖嘖嫌棄薄斂不愛笑不愛說話,嫌棄薄櫻太能哭不好哄。

薄斂扭開臉坐了回去,無言半晌,突然說:“你和我阿爸很像。”

“啊?”夏天不明所以,“你說做菜口味嗎?”

薄斂沒說話,夏天眉梢飛揚獨自聊起來:“你阿爸做飯可是出了名的好吃,我都跟他學的,說起來,他算是我師父了。有一回我們食堂的老師傅請假回國,聘請了當地的廚師,做的菜不合胃口,大家夥想讓你阿爸兼職幾天,但他這人冷傲得不行,連我們班長都出動了,就是說不動他。然後我……”

薄斂垂眼,一副認真聽的模樣,在夏天說得興起戛然而止時,他臉上帶了一點笑:“我聽阿爸提過,你自告奮勇做了一頓差點遭群毆,阿爸看不下去才勉強教你做菜。”

“你阿爸還跟你說這個啊。”夏天不自在摸摸鼻尖,“我現在做飯其實也不好吃,就會你阿爸教的那幾樣。”

薄斂點點頭說:“阿爸病迷糊時,提上幾句。”

實在是食材有限,夏天燒了兩道菜,便匆匆端上桌,他總算知道兄妹倆這麽瘦的原因在哪,天天吃這些,胖子也要成瘦子。

吃飯的時候,薄斂去叫了滿秀,一行人坐在左邊房間的炕上吃飯,誰也沒說話,夏天餵完兒子胡亂扒了幾口,飯後,夏天動作利索洗好碗,滿秀抱出兩床幹凈的被子鋪到炕上,對夏天父子說:“晚上你和你兒子睡阿哥房間,我去鄰居家借宿一晚。”

戚述好奇說:“阿姨,你不和你的孩子一起睡嗎?”

滿秀好像特別喜歡戚述,彎腰湊到戚述跟前,粗糙手掌怕紮疼他般輕輕摸了摸他白嫩臉頰,笑著說:“阿姨不能和他們一起睡。”

戚述想問為什麽,滿秀抓起他手,往他手心塞了個圓圓的鐲子一樣的事物:“這是阿姨第一次見你,送你個見面禮。”

薄櫻看著滿秀溫柔神情楞了一會兒,媽媽為什麽對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小孩兒笑得這麽溫和,連戴在手上很多年的銀鐲子也脫下來塞給了他,雖然戚述確實很好,只是,薄櫻想不明白,媽媽對她和哥哥永遠那麽壞。

小小的一個女孩,仿佛整個人被失落和難過侵占,那雙明亮眼睛也黯淡不少。

望著女人用溫柔難以描述的面孔對戚述,尤其是將銀鐲子摘下時,薄斂眉心微微皺起,他忽而低下頭,握住身側妹妹的手。

薄櫻擡頭看向哥哥,沖哥哥笑了一下,很勉強。

“你不用這麽客氣。”夏天瞧見了小女孩眼睛裏的失望,提醒滿秀說,“戚述是男孩子,銀鐲也不太合適?”

滿秀勾了勾耳邊垂落的一縷秀發,笑著對夏天說:“必須要給的。”

也許是初次見面,夏天對滿秀的一些言行舉止感到難以捉摸。

就如此刻,她給完銀鐲子,對戚述說她喜歡他,隨後說要拿東西換衣服,夏天等人回避,之後,滿秀開門出來,她換了一件漂亮繁雜的覆古裙,套了一件紅梅色的厚實披風,長辮子拆了重新編過,烏黑秀發別上了一枚亮眼的櫻花發卡,懷裏抱著一個由黑布包裹的小包袱,看不清是什麽。

夏天心中有不好預感浮現:“你這是?”

滿秀彎起唇角,她身材纖瘦,臉頰沒什麽肉感,但骨相優越,笑起來燦爛艷麗,滿秀說:“今晚是阿哥的頭七,他一定會回來的,我希望他能看到我漂漂亮亮的。”

夏天眼神不覺間帶上憐憫:“很漂亮。”

滿秀似乎被誇得很心滿意足,露出少女的羞怯:“謝謝你,夏天。”

她掀開簾子,走出去幾步,但很快又回來,走向左邊屋子,一一捧著兄妹倆的臉蛋反覆親了又親。

薄櫻被親呆了,又驚又喜,小聲說:“阿媽,你好漂亮。”

滿秀瞧了薄櫻一眼,俯身抱住她,但沒幾秒松開,她目光落在薄斂身上,忽而湊近他耳畔低聲說了一句,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溫柔,說完直起身,不再看兄妹倆一眼擡腳離開。

薄櫻追了幾步,但外頭太冷了,她止步在門廊,不舍得收回目光,薄斂手掌搭在她肩頭:“回去睡覺。”

薄櫻說:“哥哥,阿媽跟你說了什麽?”

薄斂目光停留在夏天送滿秀離開的兩道身影上,依然眉心緊蹙,但對妹妹,他淡淡說:“沒說什麽。”

夏天送滿秀到門口,見她往鄰居家的院子裏去,駐足了幾分鐘,寒風呼嘯,聽不到別的動靜,夏天也沒多等,返回院內,屋子暖和,夏天一身寒氣回來眨眼消散,夏天並沒有關裏屋的門,他怕滿秀半夜也許要回來。

炕上熱,戚述已經換上了睡衣,趴在炕上手裏捏著個解壓球,眼皮有下垂的趨勢。

夏天給他調整完睡姿,戚述整個人被他雙手凍精神了:“爸爸,請你下次不要用冰冷的手碰我。”

夏天捏了下他臉龐:“嘿,我又碰一下,你拿我怎麽著啊。”

大人幼稚起來和孩子沒什麽分別,戚述氣鼓鼓的,撅著屁股背對著夏天。

夏天抱起兒子,往兩個小孩屋裏搬,薄斂正在鋪床,夏天說:“晚上小述跟哥哥妹妹睡好不好。”

戚述摟著夏天脖子,歪頭不解說:“你不跟我一起睡?”

“爸爸還有事,留你一個人在屋裏不放心。”

薄櫻盯著戚述手裏的解壓球,擡頭看了眼夏天,又將面龐扭向薄斂。

薄斂剛鋪好床,直起身:“我可以照顧好他,您放心。”

戚述就這麽被放在了炕上,戚述張了張嘴:“啊?可是我還沒答應呢?”

夏天抹了一把兒子腦袋:“你的意見不重要。”說完,他又沖薄斂笑笑,“那就麻煩小斂了。”

夏天離開的時候,順手帶上了門。

薄斂在鎖上門之前,特意詢問戚述要不要上廁所,得到對方否定答案後,利索鎖好了門。

炕很大,三個小孩睡綽綽有餘,薄櫻大著膽子躺在戚述身邊,眼睛眨巴眨巴看著他手裏的解壓球:“戚述,你手上的這個是什麽呀?”

戚述遞給她:“你要玩嗎?”

薄櫻半坐起身,看向靠坐墻壁看書的薄斂:“哥,我能玩嗎?”

薄斂點了下頭,薄櫻躺回去,拿走了球,戚述解釋說:“這是解壓球,你可以用力捏它,不會壞。”

小小的五根手指往掌心攥去,壓力球從指縫溢出,接近透明的部位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小彩球,薄櫻笑了一聲。

清脆的一聲,甜甜糯糯的,即便短促,薄斂還是捕捉到了,眼底閃過一絲訝然,薄櫻很少笑,因為滿秀討厭她笑,不允許她笑,說她笑的模樣實在討厭,滿秀也不願意看薄斂笑,兄妹倆笑起來的模樣是她最為恐懼厭惡的。

久而久之,薄櫻哪怕再高興也不願意笑出聲。

薄霽明解釋過,因為媽媽被他們的爸爸傷害過,不是真的恨他們兄妹倆。

他說:這個世界有愛屋及烏,自然也有恨屋及烏。

戚述覺得薄櫻笑聲太軟了,導致他有些想要一個軟糯可愛追著他屁股喊他哥哥的妹妹。

“對了,你們媽媽為什麽不能和你們一起睡?是你們睡得太壞了?”戚述兩只小手板正搭在小腹,他的睡衣很有質感,袖口紋了一圈精致花紋,活脫脫一個優雅十足的小少爺,但他一睡著,睡姿便顯形了,要多壞有多壞,簡直不能用糟糕來形容。

以至於戚述認為,他們媽媽不肯跟他們睡,一定是兄妹倆睡姿太壞。

薄櫻雙手捏球,小心翼翼說:“阿媽生病的時候,會打我和哥哥。以前阿媽和我們睡時,阿爸每晚都給阿媽吃藥。後來阿爸快不行了沒人買藥,阿媽犯病半夜差點掐死我,阿爸就不讓阿媽和我們一起睡了,阿媽搬到了阿爸屋裏。反正阿媽性格變來變去的,她只聽阿爸的話。”

戚述張大嘴巴,感到不可思議。

這時,薄斂放下書,取走薄櫻手裏的球:“明天再玩,睡吧。”

薄櫻乖乖鉆進被子裏,側躺著,看著眼睛蒙著紗布的戚述,薄斂熄滅燈後也在戚述身邊躺下,對他說有事吵醒他。

戚述想說你阿媽生了什麽病,怎麽還能想掐死自己孩子呢?

“你們媽媽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趕緊睡覺。”薄斂不冷不熱扔過來一句。

戚述:“噢,好。”

黑暗中,薄斂眼睛還睜著,毫無睡意。

薄櫻聲音在戚述耳邊響起,但不是對著他說:“哥,阿媽突然親我們了,是不是阿媽不用吃藥也會變好?”

薄斂眨了下眼,滿秀今晚的眼神前所未有溫柔,她俯身湊到薄斂耳邊低聲叮囑:“小斂,你是哥哥,你要保護好妹妹。這是你阿爸的心願,也是我的,你一定要做到。”

她究竟想要做什麽?尋死麽?

薄櫻對滿秀的感情很覆雜,但薄斂不想她變成一個覆雜的人,他希望薄櫻永遠學不會憎恨。

薄櫻等著薄斂回答,戚述也在等。

須臾,薄斂安慰妹妹說:“她親我們,是因為她開始學著愛我們。”

薄櫻說:“可是阿媽把阿爸送給她的銀鐲子送給了戚述。那可是阿媽最喜歡的,她都舍不得摘下。”薄櫻喜歡看銀鐲在太陽光下閃爍,但她從來不敢觸碰,因為阿媽會生氣。

戚述連忙說:“我還給你。”

薄櫻:“阿媽送給你的,我不要。”

戚述找補:“我轉送給你。”

薄櫻:“真的嗎?”

戚述說:“真的真的,我一個男孩子拿著銀鐲也戴不了啊。明天就送給你。”

薄櫻得到這句話好像開心了:“戚述,你和我哥一樣好。”

戚述心說,這是你媽媽的鐲子,我還給你是應該的。

兩個小孩在寂靜的夜裏無聲睡著了,薄斂翻來覆去,始終難以入眠。

啪!

一只小小手掌搭上薄斂臉頰,緊接著是手臂,薄斂從思緒中回神,整個人成了戚述的抱偶娃娃,小男孩睡相很壞,半邊身子搭在薄斂身上,偶爾有幾聲磨牙。

薄斂:“……”

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薄斂小心翼翼拿開戚述手臂,推開他的腿,不到兩秒手腳卷土重來,薄斂呼了口氣,放棄了似的隨他搭。

被戚述這一打擾,薄斂沒再深想,眼睛閉上,也睡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