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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苔花如米小 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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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苔花如米小 後來呢?

西行的火車上煙味屁味混雜, 還有股直沖天靈蓋且不知來源的煙熏臘肉味。陳斌龜縮在角落裏閉目養神,諾基亞手機響了起來,打開一看, 是他女朋友傳給他的最後一條簡訊, 只有鏗鏘的兩個字:「懦夫。」

他熄滅屏幕,頭靠向窗玻璃, 望著窗外景色發呆。

越是西行, 山色越是青翠,像是開往某片未經開墾的原始森林。看久了, 森林裏的綠慢慢扭曲為黑板的綠, 墨綠的板子上白字如報喪, 朗朗書聲像悼詞, 一同傳來的還有王主任語重心長的話:“陳斌啊陳斌,你這人糊塗!”

他那時渾渾噩噩,以為自己什麽都沒聽清, 什麽都沒入心, 現在回想起來,卻發現自己能完整背出王主任接下來的臺詞。

王主任說:“沒有監控, 沒有錄像,連個證人都沒有, 一點證據都沒有的事,你幹嘛就往自己肩上擔?那學生死了就死了,這種人即便現在沒死,長大出社會也是進監獄的料, 你的教師生涯才剛開始,前途大好,何必為了這種人作繭自縛?”

“死了就死了”, 輕飄飄的五個字,就像在形容路邊一葉草的枯萎一樣,無人在意,無人為此感傷。

2005年春,距離陳斌從師範大學畢業也不過過去了半年多,他卻仿佛已經一眼望到了他職業生涯的盡頭。

**

2004年的夏天,像所有剛畢業還抱著熱情的年輕老師一樣,陳斌從一所不錯的211師範大學畢業,回到自己家鄉任職,懷抱滿腔赤誠,渴望能當一個教書育人的好老師。

他家鄉是個三線小城市,經濟不溫不火,就職的初中並不是市裏數一數二的初中,而是一所普通公立學校。進去第一年,因為教語文,他很快就被安排了班主任的活,帶初二班。

第一次當班主任,他激動不已,查了無數攻略,做了無數準備,其他任課老師見他如此上心,好心提醒他:“陳老師,你班上有個差生,校領導都拿他沒辦法,你悠著點,別太真情實感了。”

他嘴上應著好,心裏卻沒怎麽在意,覺得學生嘛,多多少少都有些小問題,不交作業、遲到、早退、考試抄來抄去、上課傳小紙條……這些他實習時都見過,只要耐心教導,兼以溫柔感化,完全能將這些學生引導上正途,沒必要用“差生”這麽標簽式的語言描述學生。

然而現實很快給了他當頭一棒。

他班裏這位赫赫有名的差生名叫何軒傑,長得倒沒有差生的樣兒,平均身高,平均體型,平均長相,完全不像能惹事的人,但是開學才兩天,坐在何軒傑前面的女生就哭著來找他,要求換座位,說何軒傑老是在上課時隔著她的衣服偷偷彈她的文胸帶。

陳斌火冒三丈,把女生調走,換了個男學生坐在何軒傑前頭,還把何軒傑叫到辦公室嚴厲訓了一頓,說你有沒有素質,懂不懂禮義廉恥,你對女同學做這些事,你覺得合適麽?你爸媽難道沒有教過你要尊重他人?啊?!

何軒傑像有多動癥一樣,在他訓話的短短五分鐘內連續換了七八個姿勢,時而把重心壓在左腿上站,時而把重心換在右腿上站,眼珠也像彈珠一樣滾來滾去。

那時陳斌就覺得這學生有點奇怪。

幾天後,猜想被證實,坐在何軒傑前頭的男生也來找他投訴了,說何軒傑上課挖鼻屎,還把鼻屎抹在他衣服後面。

陳斌難以置信這是能發生在初中生身上的事,初中生十三四歲,已經是半成年的年齡了,該懂的道理都懂,又不是無知幼童。他又把何軒傑叫到辦公室裏訓話,問他為什麽做這麽惡心的事,何軒傑也不回答,全程只嘻嘻笑著,一直在頻繁甩胳膊。

等他離開教師辦公室,辦公室裏其他老師點了點自己的腦袋,暗示他:“陳老師,這學生這裏……有點問題。”

“智力障礙?”他問,“多動癥?還是心理方面的問題?”

“不知道,沒有鑒定過,但你看他那樣,就不像個正常人。”

如此一來,沒有學生敢坐在何軒傑前面或者跟他同桌了,陳斌只能把他調到講臺旁邊,讓他自己單獨坐一桌。

他似乎很習慣這種待遇,上課大多時候是在睡覺,等醒了,就會用手指摳講臺邊緣的木刺,陳斌每次看到都會制止,但制止了,他也只能消停幾分鐘,幾分鐘後,要麽繼續睡覺,要麽就繼續摳講臺上的木刺,或者偷拿放在講臺一角的粉筆,趁老師不註意,把用剩的一小截粉筆往嘴裏塞。

作業與考試更不能指望他完成得多好,他不上課搗亂陳斌都得謝天謝地了。作業經常空白著交上來,被批評也屢教不改。考試雖然會坐在考場上,但寫多少題目全看他的心情,分數還沒他十根手指加起來多。

接電話的是何軒傑他爸,陳斌還沒來得及細數何軒傑的種種罪狀,他爸就說:“老師,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我兒子呢,我也不指望他幹啥,混個初中學歷,以後進廠打工,賺點小錢養活他自己就成了,作業你不用管他,考試你也不用管。”

“可是他影響同學,嚴重阻礙了老師上課。這位家長,教育不單單只是學校老師的工作,更需要家庭的配合……”

“欸欸欸!你不用跟我說,我不曉得這些大道理,反正他要是搞事,你就盡管揍他丫的,別把人給我打死就行了。”

何軒傑他爸利索地掛了電話,剩陳斌在電話這頭氣不順,差點沒一口氣撅過去。

不負責的家長以及疑似患有智力障礙的學生,這組合怎麽看都像是完蛋了,換成有經驗的老師,早就已經撒手不管,視該學生為無物。可陳斌偏偏是個熱情猶存的新手老師,他決定再試一試。

何軒傑在辦公室抖腿抖了半天,又是翻閱他的教案,又是撥他窗臺上的花,弄得陳斌耐心及愛心都快告罄了,才說:“我想吃肯德基。”

陳斌松了口氣,他就怕對方來句“我想要個手機”。肯德基好啊,肯德基他出得起。於是放了學,小電驢一開,把何軒傑載到離學校不遠的一家肯德基裏,點了全家桶推到何軒傑面前,說吃,你吃。

何軒傑大快朵頤。

陳斌問他:“我算你的朋友了不?”

他含著雞腿肉,用力點頭。

“既然是朋友,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麽老是調皮搗蛋?”

何軒傑含著雞腿肉嘿嘿笑,不說話。

陳斌問不出來,只能說:“你不說,也行,那你答應我,以後不調皮搗蛋了,成不成?”

他用力點頭,說:“成。”

等吃完肯德基,陳斌要開小電驢送何軒傑回家,何軒傑說不用,自己拿手背一抹油膩膩的嘴,腿一邁,溜得比兔子還快,與夜色融為一體,頃刻間便沒影了。

第二天上課,何軒傑果然安分了一上午,陳斌很高興,以為是自己的付出感化了對方,拍拍他的肩,說:“繼續保持。”結果下午第一節課還沒結束,他班裏就出事了,好幾個老師合力擡著個女老師往校門跑。那節是生物課,上生物的女老師懷孕五個月,肚子已經顯懷,行動頗為吃力,說是在講臺上跌了一跤,有點出血,得趕緊送醫院做套檢查。

“好好的怎麽會摔跤呢?”陳斌追上去,擔心地問。

“哎喲!陳老師,你還問!還不是你們班裏那個何軒傑,他伸腿絆了這老師一跤!”

陳斌懵了。

他回到班級裏,感覺有股邪火淤在心頭,指節用力一敲何軒傑的課桌,敲出了震天的“咚”的一聲響,冷著臉說:“你給我出來。”

叫到辦公室裏,陳斌問:“你為什麽要伸腿絆生物老師?”

何軒傑盯著天花板。

“我問你為什麽要絆倒生物老師!”

何軒傑左看右看,不僅不答話,還蹲在地上系起了鞋帶。

陳斌捺住火氣,換了個語氣,問:“我們是朋友了吧,要對朋友說實話,你告訴我,你為什麽要絆生物老師?”

這回他答話了,還是嬉皮笑臉的,說:“好玩兒。”

陳斌忘了自己吼了些什麽了,他只記得自己吼的最後一句話,歇斯底裏:

“你這種人活著都是在浪費空氣!”

**

何軒傑死了,就在陳斌吼完那句話的當晚。

得知他的死訊卻是三天後的事了,何軒傑遲遲沒來學校,陳斌打電話給他家裏,他爸前兩回都只是含糊其辭地說“他以後不去學校了”,陳斌再三強調“九年義務教育是國家的規定,你要是想休學,還是想給他辦退學,都得來學校把手續辦了”也沒用。

直到何軒傑沒來的第三天,陳斌打電話過去,他爸才說:“死了,死了!骨灰都燒了,不去啦,以後都不用去學校啦!”

據說何軒傑是吞藥死的,把他奶奶用來治失眠的安眠藥全吞了,一共五十多顆,第二天被人發現時,已經冷在了床上。大家都說是誤食,因為不信一個傻子也會蓄意自殺。

好像沒人為此悲痛欲絕,陳斌就像暗處的鬼,失魂落魄地徘徊在何軒傑家樓下,於暗處觀察他的家庭。

這是一幢老式自建樓,樓層很低,鄰居的密度就像蟻穴。

蟻穴裏的鄰居告訴陳斌,何軒傑他爸嗜酒還好賭,一直娶不到媳婦,畢竟哪個好人家想把好好的閨女嫁給這種人嘛?何軒傑他奶奶就著急啊!一著急,某一天,忽然領著個女的回家了,說是在大街上撿回來的女精神病,看著腰粗屁股大的,估計很能生。

兩年後,女人生下了何軒傑,在某個雨夜靜悄悄跑了。沒人知道她跑去了哪裏,也沒人知道她是死是活。

何軒傑他爸和他奶奶意思意思地找了下,也就熄了尋找的念頭,覺得這女人既然已經給他們生了兒子,延續了他家的香火,那她愛咋咋滴吧,是死是活都跟他們沒關系。

然而,許是爸頻繁喝酒,加上媽有精神病的緣故,何軒傑從小腦子就不好使,發育和說話都比別人遲些。十歲以前,他發育再遲,也尚在及格線內,性格憨厚溫和,經常幫他奶奶幹家務。直到十歲的一個傍晚,他爸喝醉了酒,一晃眼,把他看成了他媽,嘴裏說著“我□□個臭婆娘,你還敢回來”,把他暴打了一頓,打得腦袋出血,眼球突出,他的腦子才徹底壞了。

別人都說,這家孩子肯定是個智障。

何軒傑他爸一聽這話就生氣,瞪著眼睛,說他奶奶個腿,你們才是智障!

有人建議他帶孩子去醫院查一下,他也不,怕真查出是智障,丟了他老何的臉。

總之,何軒傑就這麽死了,生前沒有留下任何福德,死後也無人掛念。他死得不足掛齒,甚至可稱大快人心。

陳斌想,如果沒有那天在辦公室的那場訓話,他大約也會像其他人一樣,聽聞何軒傑的死訊,驚訝一瞬,唏噓片刻,為自己班裏少了個拖後腿的差生愧疚地松一口氣,然後也就沒了。他很快會忘掉這個學生,如同忘記一粒走路時硌過自己腳底板的小石子。

沒人能證實何軒傑是因為陳斌那句話自殺的,可陳斌同樣無法證偽。

他將永遠無法證偽。

教書育人是教師的職責,他卻害死了他教的第一個學生。

何軒傑死了,陳斌的教師生涯也隨之坍塌成灰。

**

起初陳斌只是請假三天,說身體不舒服,要待在家裏調理一下,後來延長到一周,說這病纏纏綿綿,就是好不了,最後申請了一個月,說自己狀態不好,短時間內無法回歸校園執教。

王主任去到陳斌家找他問話,這一問,才從陳斌口中挖出緣由。

“就因為這事兒?”這是王主任的第一句話,他說這話時表情是極輕蔑的,就好像陳斌做了多麽腦殘且軟弱的一件事。

接著便是那句:“陳斌啊陳斌,你這人糊塗!”

王主任說得口吐白沫,也沒能說服陳斌回去教書。沒能說服,怎麽辦?涼拌。陳斌並不是多麽優異的老師,離開就離開吧,王主任盡了人事,不再流連。

在家裏胡子拉碴待了三個月後,陳斌告訴他當時的女朋友,他打算去山區支教。

“支教?”女朋友問他,“是學校派的任務嗎?得去多久?”

“不是學校派的任務,是我自己要去的,去多久……估計去一輩子吧。”

女朋友就笑了:“你看,你又拿我尋開心呢,這玩笑真無聊。”

“不是玩笑,我真打算去一輩……”

啪。

火辣辣的巴掌摑在他臉上。

“你去了我們就分手。”女朋友說。

陳斌說:“那就分吧。”

啪。

另一邊臉也挨了一巴掌。

女朋友淬他一口唾沫:“你個孬貨!”

**

西行的火車搖搖晃晃,不知不覺,就把陳斌的思緒搖散了,他像是短暫地打了個盹,又像是全程都沒睡著。

目的站到了,下車以後,望出去,入目是破破爛爛的一個地方。據說他的執教處還在更深的山裏,那裏的路是人的腳一步步踏出來的,汽車開不進去,只能走路或者坐牛車進去。

他費了好一番功夫才輾轉到達那裏,迎接他的是幾位面容憔悴的老師,雖是城裏人的裝扮,但皮膚一個比一個糙,眼紋一個比一個深,憔悴成這樣,卻對他說:“陳老師,你趕上了好時候!這個學校是廢棄醫院改的,前幾天才竣工,原本附近好幾個村的學生都得走上兩三個小時的山路去鎮上上學,這下好了,學生們都可以就近來我們這個學校念書了。”

陳斌知道這些人才配得上偉大二字,而他自己,充其量只是一個懦弱的逃兵,一個罪名懸而未決的兇手。

舍棄過往的一切,逃到一個陌生的地方贖罪。

校長對他說:“陳老師,你初來乍到,需要跟學生們盡快熟悉,這樣吧,周一,為了紀念我們學校建成,我們有場國旗下的講話,這場講話就由你來。”

陳斌同意了,可他早已記不起那個周一他說了什麽,他渾渾噩噩,對著升旗臺下無數雙童稚的眼睛背出他寫好的稿子。

講話結束,校長說:“很好,很好!那陳老師,以後你就負責教語文吧,另外,還得麻煩你兼任下音樂、美術、體育……”

陳斌說:“我只有語文教師資格證。”

校長呵呵一笑:“我們這有老師來就不錯了,哪管這些東西?甭管你有什麽證,本科學的又是什麽專業,只要是你會的,你都可以教。”

故而陳斌就這麽草率地成了語文兼音樂兼美術兼體育老師。那個過時的經典笑話“你語文是體育老師教的”竟然成了事實。

他開始上課了。

他只能一個勁宣讀課文,一個勁往他們小小的腦袋裏傾倒無聊的大道理,希望這些道理能與他們腦海中的某些東西產生化學反應,然後有一天,燃出微渺的火苗。

這樣做真的有意義嗎?

躺在宿舍床上,陳斌無數次懷疑自己。

然而第二天醒來,他還是只會這樣授課。

講到某篇紅色課文,他突發奇想,破天荒引出了《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在課堂上磕磕絆絆講起共產主義故事。

講得講臺下眾學生昏昏欲睡,講得教室窗外向來警覺的麻雀都睡在了枝條上。放學鈴一響,大家作鳥獸散,像從駭人的牢籠裏解脫。

陳斌只得苦笑。

他想他也許不僅沒有當老師的天賦,也沒有講故事的天賦。

庸庸碌碌,泯然眾人。

抱著教案走出教室,教初中部文科的黃老師遠遠便笑著朝他走來,笑容裏帶幾分不好意思:“陳老師……能不能麻煩你件事兒?”

“嗯?”

“我衛生巾用光了,本來打算這周末去鎮上買的,誰知道生理期提前來了,所以……”黃老師越說越小聲。

陳斌恍然大悟,點點頭道:“你好好在宿舍歇著,我去替你買。”

“太謝謝你了,哎……這麽麻煩你,真是不好意思……”

“沒有的事。”

陳斌帶上錢,難得走出了校門。自從來到此地執教,他便一直蝸居宿舍,日用品用完了也懶得去鎮上買,湊合著拿別的東西頂上。現在是不得不出門了,他邊走邊感嘆,原來女性教師這麽辛苦。

他走上了山路,因不熟悉路況而走得緩慢。一開始身邊還有不少放學回家的學生來來去去,個個見了他,都揚起笑臉,熱情且大聲地喊:“陳老師好!陳老師再見!”

“嗳。”

他才來半個月,還記不全他們的名字,只能一個個“嗳”過去。

越走到後頭,天色越暗,身邊路過的學生也越來越少了。

他沒有手表,也沒帶手機,完全不知道現在幾點,縱使心裏微微發怵,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

bong!

腳下突然炸起一道聲響。

陳斌魂飛魄散,還以為路塌了,駭得大叫一聲,扭動笨拙的身軀,踉踉蹌蹌從原地跑開。

身後傳來一道脆亮且開懷的笑聲。

他回過頭,看到一個學生站在他背後五六米處,捂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

“陳老師,你竟然怕摔炮?”她瞪大明亮的眼睛,無情地取笑他。

“你……”

陳斌又是慍怒,又是著惱,還有些下不來臺,想端起老師的架子,訓斥她說,怎麽能隨意往別人腳下丟鞭炮,萬一炸傷了人怎麽辦,還沒開口,就聽到她好奇地問:“後來呢?”

“什麽後來?”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後來保爾柯察金怎麽樣了?麗達怎麽樣了?”

**

漆黑的山路崎嶇不平,由鞋底踐踏而成,由沙土填埋而成,綴在山與山之間,像沈香劈山救母留下來的傷疤。

醜陋的疤痕之上是皎潔的一彎明月。明月高懸,輝映大地。

她站在醜陋與皎潔的交界,一頭雜草般的亂發,黑黝黝的麥色皮膚上是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眼黑是眼黑,眼白是眼白,涇渭分明。她的長相與美無關,卻與這山融為一體,像一頭圓鈍又靈動的山間小麇。

“後來……”

陳斌才剛起了個頭,就先嘗到了自己的眼淚。鹹得發苦,苦到泛酸。

真奇怪,他為什麽要哭呢?

他想,是有意義的。

好奇心是上天賜予的最最寶貴的禮物。

而他傾倒而出的那些古板教條的大道理,與一個孩子的好奇滋生反應,燃出微弱星火,在這古老的山林震出回響,開出了漫山遍野的細小苔花。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

她朝他齜牙露出一個笑,一字一頓,答:

“祝、嬰、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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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傳的番外就寫到這裏吧,後續如果還有番外,也只會是if線的番外了,作為輕松小甜餅逗大家笑一笑而已。

身為新人作者第一本書,而且還是0存稿每天現碼的書,這本書長到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寫作過程中我經常跟家人朋友哀嚎怎麽還沒寫完。寫到這裏,心理還算健康,身體卻很疲憊,所以容我再糾結一下if線寫不寫,以及什麽時候寫……如果我能恢覆元氣,應該會在下周或者下下周挑個良辰吉日一次性放出來,就不一天一天更新了。如果恢覆不了,可能會在以後某個節假日作為福利番外隨機掉落。

非常感謝陪伴我到現在而且一直支持我的讀者朋友,這本書寫到快二十萬字時其實只有兩百個收藏,能有今天的成績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多虧了期間一直有讀者自發幫我宣傳。千萬感激,無從說起TT。

讓我想想還要交代點什麽。

整本書寫下來,時不時會看到一些對小章這段感情的疑惑。在這裏統一解釋下吧,我承認小章這個人工具屬性比較強,我寫這個角色主要是為了寧寧服務的。

作為書外看客,我們知道男女主角最終會披荊斬棘在一起,知道分開只是暫時分開。可身為書裏的角色,寧寧並沒有上帝視角,在她看來,高考以後她和許思睿分開,就是真的分開了,是斬斷了愛情的可能。她那時是真心實意覺得他們已經徹底結束了。

在徹底結束的情況下,她無需為任何男人“守貞”。她和小章在一起,恰恰證明了她有健全的愛的能力,一旦下定決心結束上段感情,她能開啟並經營好一段新的感情。並且她也有愛的勇氣,在確定了自己的愛後,她敢於再次接受許思睿。

這段感情讓她更加清楚自己想要的愛情是怎樣的以及想找的伴侶是怎樣的,她最看重的品質就是赤誠坦蕩,許思睿最後能再度被她接受,也是因為他的付出讓她看到了他的真心。

很少有人在談第一次戀愛的時候就完全清楚自己的理想型是什麽,我們大多數人都是在摸爬滾打中逐漸明晰的。

寧寧是我很用心塑造的一個角色。不過我必須聲明一下我的口味非常、極其、十分駁雜……雖然寫了寧寧這麽一個偉光正的角色,但不代表我就只青睞這一類角色。

比起固定寫某一類型的角色,我更想塑造不同類型的女主,她們不一定每一個都像寧寧這麽善良正直。

她們中可能有對他人漠不關心的、有對權勢虎視眈眈的、有奉行享樂主義所以沒什麽上進心的、有溫柔的、有狠辣的、有愛好與脾性非常古怪的、有性格雞賊且精明的……甚至長相也是,我既會寫對外貌毫不在意的女主,也會寫知道自己長得漂亮的女主,會寫世俗意義上的美麗、普通以及醜陋。

另外我也想探討不同的愛情模式,正如那句話,健康的戀愛固然重要,但畸形的愛情實在精彩。嗯。

下本書看收藏量應該會先開《飼養它》,是一個非人感很強的人類少女和一個長相很不像人但和女主一比顯得特別有人味的人外的故事。會在11月開,具體開文時間我會在10月31日放文案上。文案我得再好好琢磨下,我真的很不擅長寫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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