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我所有的秘密(1) 難過歸難過……

關燈
第3章 我所有的秘密(1) 難過歸難過……

大二第二學期開學不久, 許思睿同宿舍一個叫郭炳康的室友脫單了。大一他們宿舍曾經有過一個約定,定好誰先脫單了就要請全宿舍吃飯,郭炳康一脫單, 其他室友紛紛哀嚎“豈有此理”“慘無人道”“絕無可能”, 當天晚上就挾持郭炳康去校外美食街狠宰了他一頓。

同來的還有郭炳康的女朋友趙芷寧,平時大家在宿舍裏大多都是互稱兒子並自稱爸爸, 不過礙於對方女朋友在場, 大家還是賣了郭炳康個面子,稱趙芷寧為嫂子, 不然稱兒媳聽起來也太詭異了。

許思睿向來不參與這種兒子爸爸大哥嫂子的口舌之爭, 覺得很幼稚, 胯.下才幾根毛啊, 真以為自己是黑.幫大佬了?雖然他自己有時也幼稚,但不是這種幼稚法。吃飯的時候他沒怎麽說話,只是默默坐在角落挑蔬菜, 挑了也不吃, 放在盤子上,很久才懶洋洋夾起一口娃娃菜往嘴裏塞一口, 食欲與興致一樣低下,堪堪維持在生命水平最低線。

他們挑的是美食街一家燒烤店, 開著空調,然而架不住門戶洞開,且屋裏坐的都是血氣方剛的大小夥子,空調開了跟沒開一個效果。他坐的位置恰好靠近墻上的搖頭風扇, 勉強能受到一點涼風的惠及。

吃燒烤嘛,自然少不了喝酒。

百威,青島, 有什麽叫什麽。

其餘人要灌郭炳康,郭炳康說你們悠著點,我女朋友還在這呢。他們說就是嫂子在才要灌你。

喝得半醉不醉了,又開始擲骰子玩兒。

郭炳康被人劈了很多次,咬字都有些大舌頭,搖頭說:“再喝我今晚去你們床上吐!”

大家正好也想挖點別的料,於是順著他的話說那就不喝酒,用真心話大冒險代替吧。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許思睿在一旁聽得想笑,不理解團建時對真心話大冒險不約而同的偏愛究竟從何而來,可能是人類與生俱來對八卦的熱愛吧。

本來以為這種場合郭炳康才是主角,但由於玩的輪次多,幾個小時下來,他也被開了幾次,先是有人問:“許哥,你長這樣幹嘛一直不談戀愛啊,沒遇到喜歡的?”接著又有人問:“說實話,你喜歡男的還是女的?”

他已讀亂回,想到哪句答哪句,一會兒說“沒有”,一會兒說“不喜歡男的也不喜歡女的,喜歡照鏡子”。

第三次,有人問他:“要是你喜歡的人有其他男人追,你會選擇繼續出擊還是主動退出?”

這回他楞了楞,但還是淺淺笑了笑,說:“看情況。”

“什麽情況?”

“如果對方對她比我對她更好……我可能會退出吧。”他撥了撥盤子裏的簽子。

其他人就笑,說怎麽可能,裝什麽情聖呢你,大家都是男的,你別在我們面前裝,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這種男人。郭炳康也大著舌頭說:“是啊許哥,人、人在愛情面前都是自私的。你現在說得好聽,等你、你真喜歡上誰,你就知道了。”

許思睿依然微笑著,什麽都沒再說。

等到散場以後,其餘人勾肩搭背朝學校走,他才說他有點事,要晚點回宿舍。

人群熙熙攘攘,有成堆的社團成員,有情侶,有同宿舍的夥伴,甚至還有幾個老師來此打牙祭。所有這些人嬉笑打鬧著從他身旁經過,食物的熱氣與呼吸的冷氣交織。

來到一家便利店前,他問老板:“有口香糖嗎?”

老板在貨架上擺放貨物,頭也沒回地答:“在進門第一個架子第一排上,你自己找找吧。”

他很快鎖定了貨櫃,走過去,食指劃過好幾個品牌的口香糖,最後挑了個最普通的綠箭。

結賬的時候,老板看了他一眼,邊掃條形碼邊搭話:“戒煙吶?”

他笑笑:“對。”

許思睿談不上有煙癮,偶爾才抽一兩根,之前做心理咨詢,問心理咨詢師吃抗抑郁的藥用不用順便把煙完全戒掉,心理咨詢師說不用:“不提倡抽煙,但如果這是你一直以來舒緩情緒的習慣,我個人是不建議你在抑郁癥這種情緒敏感的時期刻意去戒掉的,戒煙的焦慮可能反而會讓你情緒反撲得更嚴重。”他想想覺得有道理,就沒刻意去戒。

抑郁癥的療愈是漫長的過程,從高三到大一,他一共吃了兩年整的藥,到了大二才慢慢開始減少藥量直至停藥。他不希望自己處理情緒的能力始終依賴於外物,比如藥物和尼古丁,所以趁著停藥的契機,才打算一鼓作氣將煙也給戒了。

想抽煙的時刻不多,大多數時候他都沒有煙民那種不抽煙就渾身難受的煙癮,現在算為數不多想抽煙的時刻之一,他拆開包裝,抽出一根口香糖含進嘴裏,站在便利店門口,一邊緩慢咀嚼,一邊看著巷道裏來來往往的人群。

在生病這件事上,許思睿始終難以擺脫對自身疾病的恥感,但不是因為他忌諱談論抑郁癥本身,而是因為他的抑郁基本是由許正康引起的,這個事實一度讓他感到非常挫敗。

因為挫敗,所以想表現得不在乎,他一直試圖以一種雲淡風輕的態度去抵抗這個疾病。

和不了解抑郁癥的人想象的不同,刨去程度嚴重的抑郁癥患者,許多抑郁癥患者其實並不是時刻都處於極度低落的狀態,在抑郁不發作的時候,他們和健康人一樣,也能聊天說笑,也能正常生活。

然而抑郁發作就像偏頭痛發作,無法預測,更不受本人的意志控制。可能上一秒還好好地跟別人談笑風生,下一秒情緒就突然跌落谷底,也可能因為一點在健康人看來微不足道的誘因,比如朋友親人說錯了某句話,或者平時滿眼都是自己的人此刻沒有及時關註到自己,情緒就會突然來個大跳樓。莫名其妙流淚不說,甚至還有可能出現一系列軀體化反應。

他所謂的“雲淡風輕”說白了就是避免讓別人看到自己抑郁發作,以及避免在發作時向任何人求助。

每一次祝嬰寧都能找到他。

她安慰人的技術並不多麽高超或獨特,通常都是坐在他身邊默默陪伴他,看情況遞給他紙巾,或者笨拙地順順他的背。

每一次祝嬰寧都能看出來。

如果還有他人在場,她會不動聲色地幫他找借口,讓他能順利從眾人面前離開,獨自找個地方化解情緒。如果只有他們兩個人,她還是會像之前那樣默默坐在他旁邊陪著他。

在真正領悟了周天晴那番話以前,許思睿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有在拖累她。直到他決定放棄以愛之名糾纏她,讓她去過更好的生活,回顧高三那段最艱難的日子,他才後知後覺自己原來早就已經在拖累她了。

她之所以沒被他拖累到,是因為她自身足夠強大,可以既專註於學習,又時時刻刻敏銳地察覺他的情緒變化。

然而她能這樣堅持多久呢?

沒有人的能量是無限的,他如果真的喜歡她,就不能這樣消耗她,即使她是自願的也不能。

所以,盡管上了大學跟她分開以後,許思睿時不時會在情緒裹挾下自暴自棄地想著幹脆現在就去北京找她告白好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跟她在一起,就不會常常覺得孤獨和痛苦。但每一次他都忍住了。

他給自己定的時間是本科畢業。

他堅信到了本科畢業,他的病一定就完全好了,他一定有了自己的事業和追求,能夠實現人格和經濟上的雙重獨立。

等他成為一個獨立的人,能夠托舉她而不是拖累她,再重新出現在她面前吧。

以嶄新的面貌,以可靠的姿態。

可目標很美好,過程卻很艱難,每一分每一秒的思念和嫉妒都需要他自己去熬。

他像個工作狂一樣每天不是在編程就是在編程,但思念還是會從各種松懈的間隙侵入,看到她喜歡吃的食物會想要是她能吃到就好了,看到和她專業有關的活動會想她參加這些活動一定熠熠生輝,看到結伴一起去上課的情侶也會忍不住猜測和她一起上大學會是什麽情景。

思念不敢訴諸於口,嫉妒也無處可說。

他對室友說的那些話當然都是真的,如果有人能待她更好,他會選擇退出。只是人心是肉長的,退出歸退出,難過歸難過。

他難以形容自己從吳波那裏得知她和章嘉程在一起時的心情,那種懵懵的狀態一直伴隨他到現在,混雜了太多情感,連他自己也分不清嫉妒與難過的占比了。

沒關系,只要她幸福就好。

口香糖在嘴裏嚼到沒味,身側忽然遞來一支香煙,便利店老板看著他,輕咳一聲,把煙往他的方向又遞了遞,說:“戒得這麽難受,還是抽一根吧?”

他憑著肌肉反應接過來,聲音澀然:“……謝謝。”

等便利店老板走開,他才慢半拍地想,為什麽對方要說他戒得很難受?擡手摸到自己臉上冰涼的液體才恍然。

煙被他卡在指尖轉了好幾圈,最終他還是沒有抽。

他裹好脖子上的圍巾,把煙隨便揣進兜裏,轉身離開便利店,融入了喧嘩鼎沸的美食街。

-----------------------

作者有話說:正文我沒有對three的抑郁癥著墨太多,也沒有著重刻畫他大學那幾年的心理與經歷,因為不想讓正文的基調因此顯得太過哀怨泣訴,但我覺得這也是人物的一部分,所以想來想去還是放到番外補充完整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