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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10% 轉瞬即逝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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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10% 轉瞬即逝的雨

不速之客穿著一件銀色沖鋒衣, 拉鏈拉高到喉嚨的位置,挺立的衣領擋住了精致的下巴,呼吸時白霧自鼻間溢出, 繚繞在空氣中。

“……許思睿?”

怔楞過後,祝吉祥的問候語語氣並不多麽溫柔。

許思睿可能也沒想到來開門的是他, 楞了短短一秒,隨後伸手將掛在下頜處的醫用口罩重新拉上去戴好了。

“?”

祝吉祥還沒來得及因他這個區別對待明顯且侮辱意味極濃的動作生氣, 他便越過他的頭頂,朝屋裏瞧了瞧, 若無其事地問:“你姐呢?她不在家?”

屋內的劉桂芳聽到了門口的談話,從裏間走出來, 看到許思睿, 先吃驚地“嗳”了一聲,隨後才結結巴巴答:“她……下午出去了, 也不知道去了哪裏……你看, 連手機都沒帶。”邊說邊舉起祝嬰寧的手機揮了揮。

“你跟他說這些幹什麽?”祝吉祥不耐地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入門的通道, 臉色不大好看, 肢體語言已經明明白白表示他並不想讓許思睿進來,被劉桂芳從背後拍了拍胳膊,才不情不願地往旁邊挪開幾毫米, 露出一條蒼蠅都未必能夠通過的細縫。

許思睿並沒有理會他,也沒有任何要進來的意思, 聽說祝嬰寧不在家,甚至往後退了一步,對劉桂芳說:“我去找她。”

劉桂芳猶豫道:“你知道去哪裏找她嗎?要不還是在家裏坐坐吧……我讓我家祥兒去找就行了。”

他搖了搖頭,什麽都沒再說便轉身離開了。

走了兩步,想起什麽, 突然停住腳步,回頭問祝吉祥:“是誰去世了?”

祝吉祥楞了楞,知道他看到了支在外面的安置遺體的棚子,想起祝大山以及奶奶的離世,心情一下跌穿谷底,也沒心思跟許思睿較那些陳年的勁了,悶悶答:“……我阿爸和奶奶。”

他們家門口的照明燈投下一片慘淡白光,許思睿在光下站了一會兒,肩上的沖鋒衣映射燈光,仿佛雪夜裏積了薄薄的一層水,他微微頷首,留下一句不冷不熱的:“節哀。”

說完之後,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往他們屋後的方向去了,高大的身影很快湮沒在昏暗夜色中,剩下一片朦朧的銀。

劉桂芳對祝吉祥說:“咱也去找找你姐吧,明早一早就要出殯了。”

**

與村裏翻天覆地的變化比起來,後山的變化微乎其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路還是那條路,羊腸小道,靠人腳踩出來,足下便是泥濘的沙土,沒有任何人工修繕過的痕跡。許思睿背著登山包,越往裏走,村子裏的燈光惠及的區域越少,能見度越低。為了防止一腳踩空滾下山坡,他不得不打起手機自帶的手電筒照明。

有些藏在林子深處的草地上還殘留著幾天前的積雪,手電筒的光打過去,折出一片眩目的白。

他深一腳淺一腳走著,鞋子陷入濕土,拔出來時鞋沿周圍那一圈帶出不少土塊,偶爾踩到幹枯的草葉,又會發出清脆嘹亮的嗶剝聲。

細碎的聲音在冷寂的山林裏顯得尤其突兀。

換成平時,許思睿知道自己肯定會害怕得想東想西,但今夜他破天荒什麽都沒想,只有平靜,大約是因為他知道山裏不止他一個人。

他知道祝嬰寧就在這裏。

山洞門口的山烏龜早在秋冬來臨之際就已成片枯萎,現下只剩一片黃褐色的枯藤,淩亂地纏繞在洞口兩側,中間破開一個足以容納一個人通過的口子,裏頭黑黝黝的,如同一張吃人的深淵巨口。

他撥開殘餘的幾縷枯藤,主動將自己送入巨口的食道。

山洞並不高,他以前來的時候都得彎腰半蹲著進來,現在就更顯逼仄了,不得不蹲跪在地上,單手撐住地面。

手電筒的光掃過去,清晰地照亮山洞最深處。她蜷縮在洞壁的角落裏,頭埋在雙膝間,烏黑的頭發垂下來,散在膝蓋上,被冷空氣凍得通紅的耳朵於黑發間若隱若現。

狹小的山洞頃刻間被光亮填滿,他知道她肯定有所察覺,因為她垂在地面上的左手輕輕動了動,片刻後,頭也緩慢擡起來,眼睛因適應不了明亮的光線而瞇起,臉上神情麻木,帶著剛睡醒的懵懂,又像是很久未曾合眼。

未免閃到她的眼睛,他把手電筒往地下打去。照在洞壁上的光亮暗了幾分,她影子的邊緣隨之模糊起來。

借著那點兒昏聵的亮色,他與她靜默地對視著。

她沒有問他為什麽來。

他也沒有問她為什麽躲在這。

手電筒微弱的光亮淺淺地燃在她眼底,如火苗般跳躍,時而式微,時而猝然明亮。

山洞裏似是失去了時間的概念,不知過去多久,許思睿朝她張開左臂。

她改掉蜷縮膝蓋的姿勢,直起上身,向前膝行幾步,伸手一把抱住了他,手臂勾住他的肩頸,冰涼的臉埋進他肩窩。

他收攏手臂環住她的腰,右手順勢摁滅了手電筒,扔開手機,手護在她背後輕輕替她順著。

祝嬰寧穿得很單薄,外套脫下來放到了一邊,身上只穿著一件聊勝於無的毛衣,他抱了一會兒就察覺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膚都涼涼的,於是解開沖鋒衣的拉鏈,把她攏了進來,在山洞裏摸黑調整姿勢,背靠洞壁,讓她更舒服地坐在自己懷裏。

這姿勢並沒有唯美到哪裏去,因為他的腿完全舒展不開,曲起來會硌到她,伸直了又會踩到對面的洞壁,只能不尷不尬地半曲著。

好在狹小的空間也不算沒有好處,沒多久他就感覺懷裏單薄的身軀逐漸溫熱起來,像凍硬的饅頭在蒸鍋裏逐漸松軟。她還是維持抱他的姿勢沒撒手,伏在他懷裏一動不動,他本人同樣不想提醒她松開,靡靡夜色消融了白天禮義的界限,他垂下臉,用泛涼的唇輕觸她仍通紅的耳骨,將她擁得更緊。

過了一會兒,他摸了摸她的頭,低聲道:“我還以為你會哭。”

而事實上,她並沒有在哭。

祝嬰寧在他頸間搖了搖頭,聲音像剛睡醒一樣悶著,細弱且有些模糊:“我哭不出來。”

如果僅僅是面臨一個親人的死亡,她可能真的會在這種脆弱又被安慰的時刻痛哭失聲,但在短短幾天內相繼失去兩個親人,她的心情再無法簡單用哭來形容。

傷心嗎?也許是有的。但更多的是荒謬、無力與缺乏實感。

“我什麽都來不及做,他們就離開了。”她說。

沈默良久,久到洞外不知何時飄起了零星小雨,她才再度張了張口,緩慢地對他說了許多話。

“許思睿,我阿爸對你來說只是一個陌生人,他死了,你可能覺得死了也就死了,心裏不會有多少感觸。”她輕聲說,“其實他臥床那麽多年,昏睡那麽多年,對我們全家人來說,他也和陌生人差不多了。我已經忘了和他相處是什麽樣子,也忘了他健康時是什麽樣子。我們都知道他好不起來,也都隱隱約約做過現在這種心理準備,只是,我沒想到他會在這種時刻這麽突然地故去……”

“我曾經以為他去了,我不會有多大感受,頂多只是會感到一點點悲傷,對一件已經做足準備的事,對一個註定分離的人,人能有多大感受呢?可他真的走了,他的形象又突然在我腦海裏清晰起來,這幾天我總是想起從前的事。”

“不是多麽深刻的事,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而已。我沒上學前特別頑皮,放鞭炮不曉得躲,蹲得離鞭炮很近,想看它是怎麽爆炸的,被我阿爸看見了,把我拎起來用藤條抽了一頓。上小學第一次考試,我考了全班第一,老師發了張自制的獎狀給我,我捧回家,他很高興,說送我上學果然沒做錯。”

“他有相當迂腐的地方,我沒做家務,他總是第一個發脾氣,說女娃娃不做家務,以後去到婆家被人嫌棄,嫁都嫁不出去。可有一天,我拿著從陳老師那裏借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回家,我一直記得那天他坐在門口抽煙,看到我手裏的書,問我這本書講什麽,我說講的是為無產階級奮鬥的故事。”

“什麽是無產階級?”

那天許是心情好,祝大山抖落煙灰,多問了這麽一句。

於是年幼的祝嬰寧洋洋灑灑講起她從書本裏看到的無產階級,講起五四運動,講起近現代史。講到激動的地方,她壯起膽子,跳到門口的一塊石頭上,高舉右手,挺直胸脯,高聲說出那句:“毛主席曾說——婦女能頂半邊天!”

說完本來以為又要被冷嘲熱諷一番了,或者催她進屋裏做家務,但她講完,祝大山卻說,聽著還不錯,那你以後也成為一個這樣的人吧。

“當然,我阿爸很快忘了自己說過這句話,這些思潮就像下在他腦子裏的一場雨,短暫地滋潤過他的思想,然後就蒸發了。不止我阿爸,我阿媽也是。”

“你與她相處,可能會覺得她是個貪小便宜、自私且軟弱的女人,處處是壞。她年輕時特別討厭我奶奶,因為我奶奶總是刁難她,我阿媽不止一次跟我咒她死,可有一回,我奶奶心梗發作,那時我們都不在家,我和我弟在上學,我爸在外地打工,是她用一輛破爛手推車把我奶奶推到了鎮上醫院,兩只腳都跑出了血。”

“她總說我身為姐姐就該讓著弟弟,大多數時候她都是這樣要求我的,因為她也這樣對她自己的弟弟。可好奇怪,有一年我和我弟生日,家裏只剩一只雞腿,白天她把雞腿做給我弟吃了,到了晚上,卻突然跑去鄰居家,用她陪嫁來的一只耳環換了鄰居家一塊外國巧克力,偷偷把巧克力帶給我吃。她只那麽做過一次,後面的生日,一切又恢覆成平時那樣。”

“我以前受困於親情,是因為我總是要去琢磨他們究竟愛不愛我,每當我得出不愛的結論,他們又好像會突然對我好,每當我相信他們的愛,他們又會親自打破我的幻想。”

“是這幾年的扶貧工作慢慢讓我看清了,有些人活在世上,是沒有一套自洽的邏輯體系的,我阿爸是,我阿媽也是。他們的邏輯來源於外部,當他們所生活的外部世界長久向他們洗腦一種觀念,他們就會將其奉為真理,而不去思考其是否合理。當他們偶然接觸到新潮思想,那些思想有可能讓他們的行為出現某種異於平時的閃光,但這種閃光曇花一現,終究鬥不過根深蒂固的觀念。”“不需要去追究他們的行為或者語言含義是什麽,因為他們自己也不清楚。”

“我想通了以後,慢慢的就不再期待他們的愛了,我不再向貧瘠的他們索取,也不再需要他們的愛來填補我的空缺。我開始把他們當成我的扶貧對象對待,思考著,我有沒有能力反過來向他們輸送一些東西?比如阿媽,我從未奢望她能百分百覺醒,這不現實,但只要她能覺醒10%、20%,只要她能有一瞬間意識到女性也可以為自己而活——只要有那個瞬間存在,我的工作就不算白費。”

“如果放棄他們,那有太多類似的人值得放棄,包括我現在工作的村莊,有很多村民不比我阿爸阿媽好多少,可我常常想著,只要我能為他們這一代註入某個瞬間,這一瞬間的閃光也許會照耀他們的下一代,一代一代,總能變得更好,受到傷害的人也會變得越來越少。”

“可是我阿爸沒能等到那個瞬間就死了……我遺憾的是這件事。許思睿,我能做的還是太少了。”

說到這,盈於眼眶的眼淚總算搖搖欲墜地掉落,她苦笑一下,說:“好了……現在我哭得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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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抱歉今晚只有一章[求求你了]明天多更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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