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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蘋果 我會忍不住流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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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蘋果 我會忍不住流眼淚

離開學校的過程還算順利, 校運會期間學校處於半開放狀態,學生親友想要過來圍觀可以憑借請柬自由出入,他們向老師和門衛簡單說明了情況就被放行了。

前往醫院的過程也順利, 路上沒有堵車,一路暢行。

唯一不太順利的是進醫院的過程, 臨到醫院門口,許思睿的腳步拖得越來越慢, 祝嬰寧一開始還沒察覺,拉著他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發現拽不動了, 回身看向他,他表情遲疑,步伐拖泥帶水。

她嘆了一口氣, 連同念起他的名字也像一聲輕柔的嘆息:“……許思睿。”

“我還沒做好準備, 你再給我半小時。”他說話的聲音很飄, 像被線扯得遠的風箏。

她默了默, 松開了一直抓著他的那只手:“好。”

許思睿轉身朝外走。

時值中午,醫院外艷陽高照,他走出大門, 伸手揉了揉臉,穿越醫院前的街道, 去到了街對面的一家便利店。

祝嬰寧沒有跟過去,她依然站在醫院門口,手裏提著進醫院前在附近水果店買的一袋水果——蘋果和獼猴桃,是她借他的手機查到的適合給乳腺纖維瘤患者吃的水果。她目送許思睿走進便利店,看到他在櫃臺處要了一包煙。

便利店門口沒人, 他跟老板借了打火機,從那包香煙裏抽出一支,含進嘴裏,點燃。

由於隔得遠,祝嬰寧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唇齒間明滅的那點兒火星。

時而燃亮,時而湮滅。

她看著街道對面的那星火光,漸漸回憶起了自己坐順風車前往陌生城市接祝大山回家的那一天。

那天的很多細節她都記不清了,只記得自己很忙,忙得像顆陀螺,什麽都不懂,什麽都要問,什麽都需要她親力親為。直到看到許思睿現在這副模樣,她才想起那天她原來也是有過近鄉情怯的。當她終於繳納完昂貴的費用,來到祝大山的病房前時,她停下奔忙了一天的腳步,走到走廊盡頭的衛生間洗了把臉。

衛生間裏的味道難聞,尿騷味混合著消毒水的刺鼻氣味。

可她還是在裏面洗了足足五分鐘的臉。

許思睿說要半小時,但其實沒有那麽久,抽完兩支煙後,他把剩下的那包煙還給了便利店老板,抖了抖衣服,留下一頭霧水的老板徑自返回了醫院。

他回到她面前,問:“我身上有味嗎?”

祝嬰寧抽了抽鼻子,搖頭:“沒有。”

“你湊近點聞。”

她踮腳湊到他領口處,又仔細聞了聞,確定道:“沒有。”

擡起頭卻看到許思睿在笑,說:“我讓你湊近你還真湊這麽近啊?”

如果是平時,她大概會給出點別的反應,無語也好,氣惱也好,反應發自內心。但此刻她察覺到他這句話和他臉上的笑容很虛,並未落到實處,純粹是想要說點什麽逗趣的話轉移下心情,於是她也配合著假假地笑了一下。

兩個人都心不在焉,笑完,氣氛反而更低迷了,許思睿越過她朝病房走,她拎著袋子跟上去。

**

周天晴給周天瀾開了個單人病房,沒人打擾,但也正因為如此,病房外顯得格外寂靜。

走到病房前,透過門上方的透明玻璃,能看到周天晴背對他們坐在病床旁的凳子上,長卷發撩到肩膀左邊,露出來的右側臉洋溢笑意,正向著病床的方向說著些什麽。周天瀾的身影恰好被她遮擋住。

祝嬰寧回頭看了許思睿一眼,見他不像想要主動打開病房門的樣子,遂主動接過該任務,曲起手指,在病房門上敲了敲,得到“請進”的應允後,推開門,率先將腦袋探了進去,一股腦道:“周阿姨,您好……我是祝嬰寧,我和許思睿一起過來看你了。”

率先回頭的是離病房門更近的周天晴:“嬰寧?你們不是在舉行校運會嗎?”

“小姨好。”她熟絡地打著招呼,“我們請了假,校運會管得松,提前離開也沒關系。”

說完這話她才看清坐在周天晴面前的周天瀾,她長得和許思睿家裏那張婚紗照既像又不像,像是因為五官排布未變,還是那套五官,不像是因為她看起來比婚紗照裏的模樣蒼老得多,眼尾褶皺明顯,臉頰微微浮腫,長發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齊耳根的短發,大約是監獄女囚統一的發型。

她打量周天瀾的時候,周天瀾也在端詳她,憔悴的臉上漾開一個笑,帶著幾分親切:“你就是嬰寧嗎?你看起來比在山裏那會兒高了一些呢。”

祝嬰寧有些吃驚:“您知道我長什麽樣?”

“你們的綜藝我一期不落。”她笑吟吟的。

祝嬰寧這才恍然大悟,對啊,身為母親,她肯定是一期不落地守著自己孩子參與的綜藝的。

想到許思睿,她才慢半拍發現周天瀾的視線一直朝她身後瞥,她也向後瞥了一眼,接著頭大地發現背後根本沒有人。

他沒有跟進來。

祝嬰寧呵呵尬笑兩聲,在周天瀾和周天晴的註視下退回去,逮住蹲在門口的許思睿,低聲道:“你幹什麽呀?快進來!”

也不給他反悔或者反抗的機會,使出吃奶的勁兒從背後將他推了進去。

許思睿就像一個被強行推舉出來炸碉堡的士兵,手足無措地站到了病床旁邊,頭垂下來,沒看周天瀾,只執著地盯著自己的鞋尖,不知道的還以為上面雕了塊黃金。

周天瀾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將他倒過來反過去倒騰了一圈,張了張嘴,未語眼眶先紅了,哽塞半天,才說:“……瘦了。”

周天晴深知自己姐姐和外甥是什麽性子,要是放任此情境發展下去,她姐絕對能對著兒子抹淚一整天,而許思睿本身就別扭,一見別人哭就更別扭了,這場會面多半會以漫長的哭泣和別扭的沈默作結,周天晴一想到那個畫面就頭疼欲裂,連忙出言阻止她姐繼續發酵情緒:“沒瘦,哪瘦了?只是高了而已。”

祝嬰寧會意,在一旁附和:“是呀是呀,周阿姨,許思睿又長個了,他現在有一米八六呢。”

“只長個沒長體重,可不就是瘦了嗎?”周天瀾嗚嗚咽咽,自有一套邏輯。

祝嬰寧馬上又補充:“體重也長了的,他有一百二十多斤。”

“那也還是瘦,太瘦了!”她抽了張紙巾捂在鼻頭,搓了個響亮的鼻涕,舉例說誰誰誰的兒子才一米六出頭,不也是一百二十斤,許思睿都這麽高了,怎麽可以和他一樣一百二十多斤呢?

周天晴好笑道:“青春期小孩抽條嘛,體重輕點正常,睿睿這樣挺好的,等以後身高長踏實了,再練肌肉也不遲。”

祝嬰寧頻頻點頭,餘光瞥見手裏的袋子,忙提起來,轉移話題道:“阿姨你看,這是我……和許思睿一起給你挑的水果。”

其實只是她自己一個人挑的,許思睿來的路上全程心不在焉,別說指望他挑水果了,他沒有臨陣脫逃她都想感慨一句嗚呼哀哉,萬幸。

周天瀾這才止住眼淚,接過袋子,好奇地翻看袋子裏的水果。

祝嬰寧趁機給身旁木頭一樣的許思睿發配任務,從袋子裏挑了個又大又圓的蘋果塞到他手裏:“你去削個蘋果給你媽媽吃吧。”

周天瀾大驚:“睿睿,你都會自己削水果啦?”

祝嬰寧:“?”

周天瀾的眼圈二話不說又紅了,看向周天晴,抽泣道:“我就說我不在,他肯定受苦了。”

祝嬰寧:“?”

她好像明白許思睿為什麽一身王子病了。

許思睿握著蘋果走進病房裏的洗手間,裏面傳來嘩嘩的水流聲,過了幾分鐘,他才走出來,在病房的儲物櫃裏找出把削皮刀,扯了張椅子,坐在椅子上對著垃圾桶削起了蘋果。

他專心又沈默,嘴巴像被無形的線縫起來,目光始終黏在蘋果皮上。

他不說話,病房裏總得有人說話,不然太悶了。周天晴充當了聊天主力,她聊累停下來喝水的時候,祝嬰寧便自發頂上去,天南海北地聊,聊他們的學校,聊最近的新聞。

聽到感興趣的話題,周天瀾會追問,也會哈哈大笑。她和祝嬰寧想象的不一樣,雖然憔悴,卻沒有生病的人常有的淒苦。

聊了許久,許思睿才把手裏的蘋果削好,他削太慢,蘋果肉都氧化了,呈現出深淺不均的黃褐色。周天瀾要把蘋果接過去時,他終於說了自入病房以來的第一句話,說得很小聲,接近喃喃自語:“我另外再削一個吧。”

“別,這個挺好的。”周天瀾笑瞇瞇地說。

許思睿的手在她接過蘋果時微微一頓。

她啃起了蘋果,病房裏響起咯吱咯吱的聲音,她招呼祝嬰寧:“嬰寧,你吃獼猴桃嗎?洗一洗切一個去吃呀。”

祝嬰寧剛想說不用了,周天晴就從袋子裏掏出兩顆獼猴桃:“我去洗手間弄給你吃吧。”

她受寵若驚,立刻起身追了上去,和周天晴搶著洗水果。

洗手間裏的洗手臺就那麽丁點大,當然擠不下兩個人,最後周天晴被祝嬰寧擠掉了,站在她身後,看著她低頭搓洗,臉上表情無奈,看了一會兒,輕聲問:“怎麽樣,睿睿的媽媽是不是和你想象的不一樣?”

祝嬰寧用小刀削開洗好的獼猴桃,遲疑著點了點頭。

確實不太一樣。

信件往來看不到對方的語氣和表情,她一直以為周天瀾的性格是周天晴那一掛的,沒想到……

“我姐姐是個特別小女生心態的人。”周天晴笑道,“情緒上頭了,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人也單純,這麽大把年紀了也沒什麽心眼,很麻煩,和睿睿是不一樣的麻煩,唯一一樣的是,有時候都得用哄小孩的心態去哄他們。不過,她其實是有點大智若愚在身上的。”

祝嬰寧專註地聽著,把削好切片的獼猴桃又用水沖了一下,碼放到盤子裏,低聲問出剛剛在外頭不好開口的問題:“周阿姨的病……”

“這個你們不用擔心。”周天晴說,“病變的可能性還是比較低的,現在就是先把纖維瘤割了,再觀察一段時間,沒有太大的異常就能出院了。能爭取到保外就醫主要是她在監獄裏表現好,刑期也不長,再加上我這邊也一直有律師在跟進。爭取這個機會主要就是想讓她出來透透氣。”

祝嬰寧不太確定周天晴這番話是在安慰她,不想讓她和許思睿這種小孩操心,還是在說實話。她想了想,繼續問:“那有什麽我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你們能經常過來看看她就是幫大忙了。”她笑著摸摸她的頭。

“我會盡量說服許思睿常來看她的。”

“嗯。”周天晴收回手,臉上笑容卻沒收回,“我看睿睿挺聽你話的,嬰寧,你真的幫了我們家大忙。”

“有嗎?”祝嬰寧楞了楞,她沒覺得許思睿有多聽她話啊。

但是周天晴很肯定地點了點頭,強調道:“他連他媽媽的話都沒這麽聽過。”

**

他們並沒有在病房待多久,聊到日色即將西斜,周天晴和周天瀾就合力趕他們回去了,說現在回去還能錯開晚高峰,別拖到待會兒連打車都要排隊等半天。

兩個人像垃圾袋一樣被她們統一打包轟走。

醫院門口人多,不好打車,他們只好走遠點再叫車。

步行前往打車點時,許思睿始終走得快她幾步,祝嬰寧一開始還想加緊步伐追上去,但她發現只要她加速,許思睿也會隨之加速,存心不想跟她並排一樣。

她撇撇嘴。

走到十字路口,綠燈一亮,人群瞬間從他們背後漫過來,穿插在他們中間,差點把他們沖散。祝嬰寧好不容易才找著他,心想果然還是得跟緊點才行,於是小跑到了他身邊,讓他走慢點。

說完,她自然而然地朝他那邊看了一眼,然後怔住了。

她看到他臉上掛著兩行眼淚。

無聲的,清透的。

十字路口人群喧囂,偶爾有路過的人察覺到他的動靜,朝他投來驚詫一瞥,便匆匆忙忙離開了。

大千世界如此繁忙,無人有心關照某個人的悲歡。

唯獨她的心在目睹他的眼淚時揪成一團。

斑馬線咫尺之距,很快走完了,他張開嘴,在換氣的間隙哽咽著渡出幾個氣音:“……你知道嗎,我媽以前死都不肯剪短發,因為她覺得自己留長發的樣子最美。”

“許思睿……”

“她說我不會削蘋果,其實她自己也不會,她不會做任何家務,連蝦都要別人剝好了才肯吃,可是我剛剛把蘋果遞給她的時候,摸到了她手上的繭。”

他像是在問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他用盈滿淚水的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掌,說,“她手上怎麽可以有繭呢?”

周天晴問過他,為什麽你就是不肯去看你媽媽,你就這麽怨她嗎。

孫明遠也說過,你媽媽也是受害者,許思睿你不要這麽幼稚。

其實他沒有怨她,也從來沒有將她列為他們家家庭變故的加害者,他始終不肯去看她僅僅只是因為——

看到媽媽受苦,他會忍不住流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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