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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雄風 light of my l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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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雄風 light of my lif……

祝娟最先記住的是黃俞亮的口味, 因為他們在一起外出吃飯的時間很多,遠遠多過單獨待在屋子裏的時間。

黃俞亮喜愛指點她的用餐禮儀,比如, 咀嚼的時候嘴唇不要張開,吃飯的時候兩只手都要放在餐桌上, 不要把任何一只手藏在餐桌底下,敬酒的時候酒杯應當低於長輩。

他擅長吃, 胃口不大,口味卻很刁, 自稱吃遍北京城第一人。比起前往聲名遠揚的米其林三星餐廳,他似乎更愛挖掘不為人知的蒼蠅館子。在蒼蠅館子裏, 黃俞亮也熱衷講究餐桌禮儀, 祝娟謹記他的教誨,每口飯都吃得戰戰兢兢。

漸漸的, 她察言觀色, 細致地記住他愛將筷子伸向哪一道菜。她牢記他雖是北京人, 卻有一顆地地道道的廣東胃, 熱愛清淡飲食,講究食物本味的鮮美。後來熟了,她才知道他的飲食偏好是因為他有胃炎, 肝也不太好,他說是因為應酬時喝酒太多。

黃俞亮替她置辦的第一處房產是北京三環內的一間二手房, 公寓樓,一層熙熙攘攘住了十幾家住戶。房子隔音一般,但在寸土寸金的北京,陡然獲得一處房產,還是讓祝娟害怕得心驚膽戰, 何況這時她和黃俞亮相識不過一個月,除了約飯五次,什麽都沒發生。

祝娟雖不懂其中的彎彎繞繞,卻也知道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她害怕這個房子需要用更高昂的東西支付,於是連連擺手拒絕。

黃俞亮卻說你收下吧,要是不滿意,等以後再賣了,換一套更好的小區房。

祝娟直腸子地問,您圖我什麽呢,黃先生?

黃俞亮拍了拍肚子,笑得如同不世出的彌勒佛,說:“你想多了,小祝,我只是看不得有人受苦,希望你越來越好。”

“您還是直說您想要我做什麽吧。”祝娟怕得要死,她來北京這麽久,口耳相傳,也聽說過一些倒賣人體器官的故事。生孩子的時候她體檢過,她的臟器個頂個的健康。

見她如此惶恐,黃俞亮只好做出無奈的樣子:“好吧,看來我不讓你做點什麽,你今晚準要嚇得睡不著了。這樣吧,如果你真想報答我,就把你的名字改了,祝娟,這名字不好,艷俗,我來給你取個新名字,祝知微,見微知著,而且知微兩字念得快了,就是你原先的‘娟’字,怎麽樣?”

祝娟完全楞了,她頭一次聽說有人買房不收錢,不收別的報酬,只要當事人改個名。

這要求莫名其妙,但她最終還是答應了改名,因為除了改名,她不知還能怎樣報答這份恩情。

這是恩情嗎?祝娟分不清。黃俞亮的確給她提供了住所,也給了錢支撐她的生活,可他所有這些“幫助”,全都罔顧她的個人意願,當她謹小慎微地想要拒絕,他會以仁慈的口吻威脅似的突然提及她的孩子。

孩子永遠是祝娟的軟肋。

當然,不是害怕孩子被傷害那種軟肋,而是害怕被人知道她生過孩子那種軟肋。

祝娟成為祝知微以後,黃俞亮又說,她應當學一些配得上名字的技能,別讓人一瞧就知道她是鄉下來的。

祝知微說:“我沒讀過幾年書,黃先生。”

“不要緊。”黃俞亮從容道,“我會請私教老師來給你補習。”

祝知微一開始以為他在玩笑,後來發現他竟真的請了私教老師,教她中文、英文、算數,甚至還教她物理化學與商科知識。

這太詭異了。

他的行為讓她越發琢磨不透他的心思,難道他花錢培養她,竟是真的打算培養出一個祖國的棟梁來嗎?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祝知微的生活都被學習填滿,她努力學習那些私教課,甚至還學了點鋼琴曲子聊作興趣特長。

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像一個都市麗人了,她開口不再帶著土到爆炸的鄉音,遇到新鮮事物也不再一驚一乍,聽別人聊人文地理,談及國際形勢,什麽美國啊中東啊,偶爾也能插得進嘴,適度進行一兩句不算犀利卻又不至於露怯的點評。

半年過去,她對黃俞亮的感情日漸覆雜濃郁。敬畏中又混雜著奇異的依賴,因為她發現這半年來,黃俞亮每次來她這都只做三件事,一是領她到處吃飯,二是坐在沙發上耐心聽她彈生疏的鋼琴曲,三是替她報新的課程,助她的學習更上一層樓。

他像個神秘的施予者,不求回報,最重要的是,不貪圖她的身體,仿佛如他當初所說,真的只是看不得人間疾苦,希望她能變得越來越好。

她常感到無以為報,每次他來,她都謙卑地伺候他,為他端茶倒水,洗手做羹湯,渴望博他一笑。可即便如此,祝知微還是覺得不夠,遠遠不夠,她應該報答更多,她總心懷愧疚。

因此那天,當黃俞亮坐在沙發上飲她泡的碧螺春,隨口說了一句:“小祝,為我變得更漂亮吧。”她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首先是那身不討喜的黑皮膚,既然黃俞亮不喜歡,那就換掉,換成霜雪似的白,打一籮筐美白針,把自己從醜小鴨一點點塑造成白天鵝。

她認為這是報答的方式,黃俞亮給了她那麽多,她改變自己的容貌,從視覺上取悅他,好像也不算過分。

美白針是他提的,後面那些項目卻是祝知微主動做的。她去割雙眼皮,墊了鼻子,削掉顴骨頜骨,還植發填補了發際線,讓自己的腦門不要顯得那麽大那麽突。

每次做完,恢覆期腫成豬頭的時候,她自己都厭棄自己,黃俞亮卻總是笑著點頭,撫摸她的長發,毫不吝嗇他的誇讚:“你很漂亮,小祝,我很高興你願意為了我這樣付出。”

祝知微長這麽大,從沒被男人誇過漂亮,在她自己都覺得自己醜的時候,黃俞亮卻誇她漂亮。廉價的誇讚對沒有被愛過的女孩來說殺傷力不囿於核彈,祝知微想,也許是上天看她太可憐,在她落魄的時候賜予她世間真愛。

她莫名在十七歲那年迷信起真愛的童話,一如相信那些整形手術可以將她雕刻成白天鵝。

可是她的夢還沒持續多久就遭遇了第一次粉碎,原因是她偶然在他襯衫一角發現的水彩筆畫成的塗鴉。

她想問卻又不敢問,哆嗦著嘴唇,過了許久,才鼓起勇氣:“黃先生,這是……”

他回頭一看,神色自若,一如往常:“哦,小孩子調皮。”

“您有家庭?”她問出這話時嘴角帶笑,語氣卻像在哭。

黃俞亮深谙說話的藝術,他平靜地俯視她,帶一種居高臨下:“我以為你早就知道,像我這樣有錢的中年男人,立業必先成家。”

然後又在她的臉色隨他的話語逐漸蒼白之時,恰到好處地給出寬慰,“這沒什麽,小祝,到現在我們都清清白白,不是嗎?我們是靈魂上的伴侶,柏拉圖式的戀愛怎麽能算外遇?”

他說他的妻兒是他不得不背負的責任,而她與她們都不同,她是他的繆斯,就如亨伯特邂逅洛麗塔,light of my life,fire of my loins。

祝知微像在聽天方夜譚,她其實並不知道何為洛麗塔,但她想黃俞亮永遠是對的,他的見解遠在她之上,既然他說那是正確,那便是正確。

是的,他們清清白白。

黃俞亮為她換了一個房子,也許是想借此更換她的心情,新房子的房產證上沒有寫著她的姓名,因為這是黃俞亮的私人房產,連妻兒都未曾涉足,但黃俞亮說她無期限擁有這套房子的使用權。

海澱區的小區,學區房,威力不容小覷。

黃俞亮說,以後她的孩子長大,需要在海澱區上學,這套房子可以考慮過戶給她。

“不用了。”祝知微笑得勉強,拒絕道,“她的養父母會為她安排的。”

黃俞亮這才露出滿意的表情。

他還給了她一筆啟動資金,替她租下百貨大樓裏的門店,鼓勵她去創業。

“做服裝吧,走輕奢風,適合你。”他微笑著做出點評。

借由這筆啟動資金,祝知微打拼出了不小的名堂。黃俞亮翻看財務報表時總是愛說:“我就知道我的眼光沒錯,你不愧是我慢慢帶出來的。”

可住進這間房子不久,祝知微又發現了第二個足以擊碎她的秘密。那天她心血來潮想要打掃這件屋子,卻在主臥床底下掃出了一瓶吃光的西地那非。

查看藥物的說明書,第一反應是震驚與了然——

……原來如此。

難怪他們之間清清白白,真相竟如此諷刺和簡單。

緊接著才是迷茫惶惑——

為什麽是吃光的?他說這間房子沒被他的妻兒涉足,也就是說,還有其他人曾在這裏留宿。

胃酸裹挾著沒消化完的食物沖上她的喉道,祝知微忽然很想吐,於是真的捂著嘴巴沖進了衛生間,把方才吃下去的晚飯全都吐了出來,吐到喉嚨火辣辣的,仿佛被烈火灼傷。

一想到她每晚睡覺的床曾經發生過什麽,她就恨不得在淋浴噴頭下搓掉自己身上一層皮。

太惡心了。

太惡心了,太惡心了,太惡心了。

黃俞亮在她心目中高雅如謫仙的形象正在迅速崩塌。

可惡心之外,另有一股渴望證明自己獨特性的不甘在蠢蠢欲動。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既然他能靠吃西地那非證明他的雄風,為什麽偏偏不肯在她身上實施?是她沒有女人的魅力?還是說,因為她於他而言果然是特別的?靈魂上的伴侶,柏拉圖式的戀愛?

靠著自己天真的幻想驅動,當某天晚上,黃俞亮來她這裏休憩時,祝知微第一次在他面前赤誠相待——物理意義上的。

“我去隆了胸。”她說。

落地窗外透進晦澀月光,為她鍍上祭品般腐朽的光輝。黃俞亮皺起眉,本該象征他雄風的那塊地方果然按兵不動,如同死物。他冷淡地說:“把衣服穿上。”

見她淚流滿臉,他臉上忽然又漾開一個慈悲的笑,夾帶幾分得意,和一種近似癲狂的變態的滿足,他說:“小祝,我們不是那樣膚淺的關系,你是特別的,你懂嗎?”

她當然懂,她其實什麽都懂。

她明白像黃俞亮這樣殘缺的男人,最渴望在弱者身上尋求某種征服,借此證明自身的雄風。他有錢,錢可以輕而易舉招徠年輕的肉.體和數不盡的傾慕,可這隨意探取的肉.體和廉價的喜歡無法再填補他內心深處因某一部分功能缺失而引起的空洞,於是他物色了她——

一只孤立無援的完美獵物。

他塑造她,改造她,雕刻她,教導她,讓她的精神完全依附他而生存。

這種從精神層面上徹底掌控某人的感覺讓他達到了肉.體.歡愉所不能替代的顱.內.高.潮,讓他重新確認了自身的權威。她是一個不同於以往財.色.交易的獵物,是他更深層次的戰利品。

一個願意為了他去整容的女人,一個除了依附他別無辦法的女人。

她存在,固然很好,若以後出了狀況,也可以隨意丟棄,不必擔心被人尋上門來糾纏,因為她是如此孤立無援,形單影只。

她覺得他可憐,又覺得自己更可憐。

但這些都沒有關系,此時此刻,祝知微只知道自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說她是特別的。

太好了,原來她這樣卑賤低微的人也可以成為某人的特別。

她流著淚笑了。

**

忘了是從什麽開始不再聯系祝嬰寧的,祝知微對於過往的記憶總是存在缺失,也許是潛意識出於自我保護而進行的回避。

偶遇祝嬰寧是意外中的意外,意外到她完全沒有感受到久別重逢的歡愉,反而只有慌亂。

一種近似於赤.身.裸.體被人拉去游街的慌亂。

祝嬰寧是一個尷尬的存在,是祝知微親妹妹和親女兒的雜糅體。

祝知微恐懼她,正如恐懼著自己的女兒和那些或生或死的妹妹,她和她們一樣,是祝知微一輩子都無法甩脫的責任。

她有在她面前有充當知心大姐姐的義務,有教育她走正道的義務,她還記得很久以前,是她敦敦教誨祝嬰寧,說,寧寧,你一定得堅持讀書。

也因此,她必須在她面前假裝完美和堅強。

“我的姐姐是我的榜樣。”

看到祝嬰寧寫的那篇作文,她哭了很久,哭到沒有勇氣將整篇作文看完,哭到簡直像要缺氧,天地都要為之崩裂。

她想說不是的,我不是你的榜樣,我是個很爛很爛的人,我沒資格得到你的敬仰。

但最終她還是什麽都沒有說,隔天醒來,依舊掛上成熟女性的笑,去扮演所有人喜聞樂見的知心大姐姐。

她的身體在2007年的那個深夜逃出了大山,靈魂卻始終困在山裏,哀哀哭泣,郁郁徘徊,從未真正獲得解脫。

“我每天都像溺在水裏,有時候在河邊散步,想著幹脆跳下去得了,一了百了。”祝知微哭著說。

河邊風大,揚起她肩膀後的發絲,卻揚不起她頰側被淚水黏住的沈重的濕發。

後來發生的事情無需贅述也能輕而易舉猜到,爛俗得無趣,無非是她和黃俞亮的關系被正主知曉。

黃俞亮對她說:“小祝,你是愛我的,你願意為了我承擔一切,對吧?”

也許她該說不。她愛他嗎?這問題想了太多遍,祝知微自己也無法確定答案。

但她已經喪失了對他說不的能力,她點頭說,對的,我愛你,這世上我最愛你,我什麽都願意。

黃俞亮在妻子那將自己摘得幹幹凈凈,只說自己是被祝知微引.誘了,他的妻子帶著一幫人手怒氣沖沖找來店裏,將祝知微這些年來的心血付之一炬。

她溫順到近乎麻木地承受著本該由她承受和不該由她承受的一切,看墻面被噴上紅色字樣,暗紅如結痂的傷口。

她沒有說過黃俞亮一句壞話,也沒有供出從始至終他對她的誘騙,以及那些真正與他發生過關系的人。

都無所謂了,她想。

不管結果如何,全都由她來承受。

這是她的報應,是她的因果律。

“對不起。”敘述完一切,才驚覺自己居然軟弱窩囊至此,她的眼眶哭到酸澀,流出來的仿佛透明的血,“對不起,寧寧……我沒有給你做出一個好榜樣,對不起。我不是一個好姐姐,對不起。我好像也不是一個好人,對不起。”

“為什麽要跟我道歉?”祝嬰寧張開口,才在自己嘴裏嘗到鹹味。

是非對錯自有他人評判,她不想再做裁奪的聖人,她只覺得酸澀難過,任淚水流淌,說,“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是我太弱小了,才讓你覺得無法依賴,才讓你需要一直在我面前假裝堅強。對不起,你覺得辛苦的時候,我沒能幫到你。”

她們像兩個只會道歉的機器,不斷重覆著向對方說對不起。

天空飄起小雨,準確來說是春雨。都說春雨潤物細無聲,但實際上,春雨落到身上是黏膩的,像看不見的蛛網,將她們團團籠罩。

最後是祝知微先說:“我想自己一個人待一會。”

“你去哪?”

“回家。”說完察覺到這句話有歧義,又補充,“我用服裝店掙來的錢租的小房子。”

補充完,一想,越發覺得可笑了,服裝店的起步資金也是黃俞亮投資的,她這個人就像她之前說的那樣,是矽膠做成的假人,渾身上下也不知道有哪裏是真的,連收入都顯得如此飄渺。

短暫地沈默後,她轉身離開。

祝嬰寧沒有去追。她看著祝知微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漸漸被朦朧的雨幕模糊、吞噬。她看到她試圖從兜裏摸出香煙點燃,但煙頭零星的火芒又被雨水撲滅。

小雨始終飄在祝嬰寧肩上,她轉過身,趴上河邊護欄冰冷的石臺。

雨水的潮氣混雜泥土的腥味從土層裏蒸騰上來。

河水在黑暗裏流淌,漣漪陣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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