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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那通電話 祝嬰寧,你還會覺得不甘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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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那通電話 祝嬰寧,你還會覺得不甘心嗎……

“來了來了——誰啊?”

孫明遠聽到門鈴聲, 伸著懶腰過去開門,結果門一拉開就看到許思睿握著把破破爛爛的直柄傘站在他家門口,嘴角還豁了道口子。

“臥槽, 你這是打戰去了?”

許思睿漫不經心嗯了一聲:“我把張海生的辦公室砸了。”

“啊?臥槽。”孫明遠眼都聽直了。

張海生和許正康的關系就像孫明遠和許思睿的關系,發小。但張海生這人歪心思多, 許思睿家會出事,許正康當然占大頭, 可張海生這個愛攪屎的也難辭其咎。孫明遠不是沒想過許思睿遲早會找張海生幹仗,但沒想到幹仗的時間會來這麽早, 看來許正康那個要拿祝吉祥炒作的餿主意確實把他氣得不輕,他已經認定許正康會有這個念頭一定是張海生從旁慫恿。

這都什麽事跟什麽事啊。

孫明遠一個頭兩個大, 但也只能先把許思睿讓進來, 問:“那你嘴巴又是怎麽回事?姓張的打你了?”

“許正康打的。”

“他也真下得去手。”

“他發起瘋來有什麽下不去手的?”許思睿抹了抹嘴角,“操了把椅子就要朝我頭上掄, 要不是姓張的攔著, 我現在說不定已經進ICU了。”

“……玩真的啊。”

“所以我上你家躲躲, 我要現在回家, 真能被他拿刀捅死。”

**

陳斌走了以後,祝嬰寧還在回憶著他留下來的最後一句話。

他將架子上那本《紅與黑》夾在胳膊下,嘆了口氣, 像是有千言萬語想說,最後卻只化為一句:“嬰寧, 老師還是希望你做個於連式的人。”

這話說得誠懇,細究來完全出於一位老師愛才惜才的私心,她卻沒法回應這份誠懇,因為她註定做不成於連式的人物,她做不到斷情絕愛, 做不到不擇手段,恰恰相反,她也許一輩子都會被親情綁架。

決定不再讀書也並不是出於誰的言語逼迫,一切其實都發生得稀松平常,甚至可以說寡淡。沒有爭吵,沒有打架,也沒有撕破臉,僅僅只是中考前的傍晚,全家坐在竹席上吃晚飯的時候,劉桂芳問了句:“中考完你們誰出去打工掙錢?”

然後——

然後在一段令人窒息的漫長的沈默中,她感受到了劉桂芳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以及祝吉祥看過來的目光。他們什麽都沒有說,他們僅僅只是用那種眼神看著她而已,她的喉嚨卻自發動了,輕聲道:“我去吧。”

是的,毫無疑問,她沒有被任何人的言語脅迫。

可是……

她真的沒有被脅迫嗎?

視線,沈默,姐姐的人設,包括那些沈甸甸壓在她肩上的親情,無一例外都在變相地挾持她。

祝嬰寧不敢細想,她怕一細想,就會得到一個殘酷的真相,就會發現許思睿那天晚上在秘密山洞裏說的話都是真的,就會發現自己從始至終都不在任何人的第一順位上,就會發現自己的懂事似乎僅僅只是被規訓的結果。

人生難得糊塗,要是真相那麽殘酷,她寧願糊裏糊塗地過。

**

劉桂芳以為經歷了上次家訪趕人出門的事,陳斌應當不會再找上門了,陳斌本人也是這樣想的。然而世事難料,去鎮裏見完祝嬰寧,當晚他就接到了一個電話,是許正康打來的。

兩天後,陳斌再度找上祝嬰寧家。

這回祝嬰寧和祝吉祥倒都在,劉桂芳看到他來,臉上的笑容顯得異常僵硬,陳斌怕她直接趕人,只能隔了老遠就拔高嗓門,連連道:“好消息!劉大姐,好消息!”

劉桂芳半信半疑地將他迎進家門:“陳老師,什麽好消息?”

“和你們家吉祥有關的好消息。”他一邊說一邊腆著笑臉伸手要水。

劉桂芳本來還將臉拉得驢長,一聽他說帶來的消息和祝吉祥有關,臉上陰霾才悉數散去,掛上副殷切的笑臉,端了一碗水給他:“什麽好消息?您喝了水慢慢說。”

陳斌再度咕嘟咕嘟灌了一肚子水,拍了拍肚皮,道:“天大的好消息!劉大姐,你還記得吉祥之前參加的那個綜藝嗎?吉祥不是換去了許思睿家裏嗎,許思睿爸爸打來電話,說可以資助吉祥去城裏上高中咧!”

“什麽!!真的啊?!老師,您沒騙我吧!?這可不興騙我啊?您說的是真的?!”劉桂芳當即尖叫起來,雙手宛如鐵鑄,牢牢扼住陳斌的手腕,激動又急切地看著他,好像只要把他掐得夠緊,就能擁有落到實地的實感。

陳斌疼得面目猙獰,暗暗使勁兒想將手抽出來,嘴上呵呵笑道:“當然是真的,我怎麽可能拿這種事騙人,許思睿爸爸說可以資助吉祥去上私校,甚至資助到他大學畢業呢。”

“祥兒!你聽到了嗎?”劉桂芳這才松開手,轉而去攥祝吉祥的手腕,激動得就差飆下兩行淚了。

陳斌給這對母子留下了平覆情緒的空間,直到他倆不再執手相看淚眼,才笑瞇瞇地繼續開口:“劉大姐,這下不僅吉祥的學業解決了,嬰寧讀書的事也解決了。”

被點到名的祝嬰寧這才如夢初醒,楞楞地看向她。從聽到許思睿的名字開始,她就陷入了做夢般的恍惚裏,不知應該作何反應,心裏唯一的想法是——

又是他,又是許思睿。他們家又承了他的人情。

劉桂芳不太理解地摸了摸臉:“怎麽了,他爸也同意資助我們寧寧嗎?”

“那倒不是,他爸爸只說要資助一個小孩,不過,資助代表著不用錢,劉大姐,你原先不是擔心學費沒著落,才選擇讓嬰寧出去打工供吉祥讀書嗎?現在吉祥不需要學費了,這是天大的好事呀!這代表嬰寧可以不用為學費操持了,可以去縣一中讀書了!”

這話在祝嬰寧意料之外,他每多說幾個字,她的眼瞳就亮起幾分,如同被風吹亮的火種,然而,陳斌的話剛說完,空中就響起了劉桂芳的斷喝:“不成!”

這下不僅陳斌楞住,祝嬰寧也茫然地看了過去。

劉桂芳板起臉說:“陳老師,這您就不懂了,我們家吉祥的學業是有了著落,可我家這口子的藥費咋辦?還是得有人掙錢給他續命啊!哪有那麽簡單!”說著,她便轉頭瞥向祝嬰寧,搖頭道,“寧寧,你別怪媽狠心,你現在只需要安心考慮掙錢的事,別想那些有的沒的。等你弟弟去城裏讀了書,考上大學,將來掙了大錢,你就能過好日子了。”

祝嬰寧眼裏剛剛燃起的光亮瞬間熄滅了,仿佛被人透透徹徹地澆了盆冷水,只剩下霧蒙蒙的一層黑。

陳斌一時怔住,想再為祝嬰寧爭取下,卻發現自己啞口無言。劉桂芳的擔憂不無道理,刨去祝吉祥讀書的事,他們家還有祝大山的病需要操持。他接到電話時,滿心以為這個降臨於祝吉祥的好消息能順帶為祝嬰寧帶來福音,可結果卻只是虛妄。現實就是——翻過一座山,前面等你的並不是大海,而是又一座山。

山疊著山,山長水遠,前路漫漫。

**

十幾歲小孩的抗爭極其有限。

許思睿在孫明遠家躲了兩天,回到自己家時,很快便得知了許正康打電話去山區的事,資助——或者說炒作祝吉祥這件事可以說是板上釘釘了。

他在自己房間裏楞了很久,腦袋裏空空的。

只有這種時候他才會尤其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無能。許正康說得沒錯,他是只寄生蟲,除了寄生,其他什麽事都幹不好。

晚上洗完澡,他躺在陽臺的藤椅上,望著外頭的夜景出神。

想喝酒吧,覺得沒意思,想抽煙吧,也覺得沒意思,想從這裏跳下去,又覺得連跳樓的力氣都沒有。

不知道懵了多久,他才摸出手機,在網頁上慢吞吞搜索起陳斌所在的那個山區學校的聯系方式。

世界就像一個巨大的鬥獸場,聲色犬馬,有人在鬥獸場上被撕咬,被啃食,被吞食殆盡,有人於看臺上高高掛起,以他人的血腥為自身的養料。

許思睿不知道拿到鬥獸場的入場券究竟是福是禍,可是,如果改變不了許正康拿別人炒作的念頭,起碼,最起碼——

他希望拿到這張入場券的人是她,而不是其他人。

**

資助的事還有很多後續的事情要操辦,包括去北京的日期和車票到站時間,都需要商議。這段時間陳斌充當了許正康和劉桂芳的傳聲筒,有事沒事就往他們家跑,跑得都快對他們家的路形成肌肉記憶了。

祝嬰寧已經接受了自己無論如何都得去打工的事實。她苦中作樂地發現,人一旦對自己的未來降低預期,眼前的困境也會隨之變得沒那麽難以忍受了。最開始聽到陳斌和祝吉祥商量去北京讀書的事,她還會覺得低落,現在她已經能面不改色,甚至面帶微笑地為祝吉祥收拾去北京的衣物,叮囑他註意身體,學習之餘也要勞逸結合。

一切都進行得井然有序。

直到有一天,陳斌來他們家時,神色顯得有些模糊,結束了和劉桂芳祝吉祥的例行談話後,他忽然對劉桂芳說:“劉大姐,我們學校需要在開學前趕個黑板報出來,我尋思了一下,這活也就嬰寧能幹,你今晚把她借給我一會兒,可以嗎?我保證不耽誤她明天去鎮上打工。”

劉桂芳先是楞了楞,隨即笑道:“應該的,老師!您這段日子幫了我們這麽多,我都沒好好感謝您哩,您盡管使喚她,不用客氣。”

於是陳斌就這樣帶著祝嬰寧走了,行走在去學校的山路上。

祝嬰寧沒想到自己還有機會再回到學校——雖然只是回去幫忙畫黑板報,但她依然十分興奮,乖乖跟在陳斌身後。

暮色籠罩群山,山路上蒸散出白天太陽曬過的熱氣,也許是快下雨了,天氣悶似蒸籠,走在路上雖然覺得累,卻發不出汗。

這感受並不好受,她用手掌當扇,在臉旁扇風。快到學校時,走在前邊的陳斌忽然轉過身,說:“嬰寧,要是你和你弟弟只有一個能去城裏,你會讓誰去?”

她不解其意:“陳老師,這件事不都已經定下來了嗎?”

“我的意思是……如果沒定下來呢?如果你有自由選擇的機會,你會讓誰去?”

“那當然還是讓祥弟去。”她沒有停頓地答。

“為什麽?”

“因為我是姐姐嘛。”祝嬰寧朝他笑了笑,“姐姐就是要讓著弟弟的……哦,陳老師,我們到了。”她伸手指著校門。

校門近在眼前,陳斌領著她走進去,爬上教學樓的樓梯。祝嬰寧輕車熟路跟在後頭,正想往班級裏走,陳斌卻搖了搖頭,示意她進辦公室。

她跟過去,本來以為陳斌是想從辦公室裏取些新粉筆給她,卻見他拿起座機的話筒,低頭按出一串號碼。

有時候,人對未發生的事有種奇妙的預感。

譬如此時此刻,看著陳斌撥打電話,她明明完全搞不懂接下來將要發生什麽事,心臟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頭腦眩暈,手腳發軟。

電話接通以後,陳斌什麽話都沒說,只朝她招了招手,讓她過來接聽電話。她呆笨地挪動腳步,像愚公移山一樣,把自己移過去,移到話筒前,軟著胳膊接過重若千鈞的話筒。

話筒那頭靜悄悄的,沒人說話,安靜到仿佛陳斌剛剛撥打電話的動作只是她的錯覺。

可出於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她還是張了張口,輕聲念出他的名字:“許思睿?”

他在那頭輕輕嗯了一聲。

雖然只相處了短短兩三個月,不到一百天,在生命的橫坐標上,他占據的比例少之又少,但他的聲音傳來那一秒,她還是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就是他。

確鑿無疑,明白無誤。

他沒有進行啰嗦的寒暄,“嗯”聲過後,他只說了兩句話,就把電話掛了。

第一句話是——

“祝嬰寧,你還會覺得不甘心嗎?”

第二句話是——

“我希望來的人是你。”

話筒裏傳出忙音時,她還維持著握住話筒的姿勢,表情空白。

後來,祝嬰寧想,她會永遠記住這一天。

在一個悶熱到連出汗都嫌奢侈的夏夜,在她自己都已經放棄自己的時候,生平第一次,她被人選擇了。

這個人啊,他到底算什麽呢?說是同學,卻只做了幾個月的同學,說是朋友,卻已經斷聯了幾百天。

她想,也許他是她的貴人吧。

他簡簡單單的兩句話猶如阿基米德的支點,從此撬動了她整個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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