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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傷口 火山巖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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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傷口 火山巖漿

許思睿在祝家村本就是個稀奇的存在, 再加上村口的人等了一整晚,擔心之餘,難免感到無聊, 因此他一走過來,無聊的大夥便不約而同看向了他, 像餓肚子的螞蟻看到了一塊甜食。

“小弟,怎麽還沒睡啊?”有個吃飯時和他坐同張桌的老婆婆自來熟地招呼他。

許思睿不知道該怎麽說。

好在對方也沒想著要他回答, 自顧自拍了拍身旁的藤椅:“來來來,來坐。他們找人的回來過一波, 又出去了。我們在家裏幹等著也是著急,還不如大家一起在這等, 聊聊天, 解解悶。”

藤椅泛著熱氣,顯然不久前才被別人坐過, 他剛坐下就立刻彈了起來:“你們坐吧, 我不用了。”

“哎喲, 你這孩子還真客氣。”

許思睿嘴角抽了抽。他不是客氣, 單純只是覺得坐殘餘別人體溫的椅子很惡心。不過真相不必告知對方,他將話題一轉,問:“你剛剛說他們回來過, 那……”

“你問寧寧啊?”話還沒說完,老婆婆便露出了然的神色, 接過他的話頭,“她也回來了,又出去了。”

雖然被對方直白地看出他想問的是祝嬰寧讓他有些尷尬,不過聽完她的回答,他還是放心了不少。

回來過就證明她有分寸吧?

轉念一想, 他一個走山路都能掉陷阱裏的人,居然擔心起她這種山區原住民,許思睿覺得還挺搞笑的。

他沒有和眾人待在一起,打聽完就走了,獨自走到之前抽煙蹲的那個石墩子上,往上面一貓,開始了等待。

也是他來得巧,才蹲了十幾分鐘,就聽不遠處的人群喧鬧起來,大家七嘴八舌地喊:

“找到了找到了——人找到了!他們回來了!”

“過來幫忙,快快快,來扶一下!”

“造孽呀,摔得這麽狠……”

他跳下石墩子,原地蹦了蹦,活動了一下酸澀的筋骨,順著聲音看過去,只見祝嬰寧背著個小男孩朝村裏走來,兩旁熙熙攘攘護著一大群人。

小男孩裸露的胳膊腿上全是擦傷,傷口不深,但數量多,看起來還挺唬人的。

這個場景怎麽看怎麽眼熟,許思睿想起自己崴傷腳還厚著臉皮讓她背回來那次,頓時有些羞恥。再加上確認了她沒事,那種主動關心別人又生怕對方發現的別扭勁兒就起來了,他抿抿唇,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激動地圍上去,反而退後幾步,原路折返回了屋裏。

透過窗戶,他看到祝嬰寧把小男孩放了下來,交到他的家人——也就是吃席時來他們這打聽過孩子下落的女人手裏,同她比比劃劃交代了一番話,這才在女人的千恩萬謝中轉身走向了這邊。

眼看她越走越近,許思睿趕緊把球鞋換成拖鞋,又抓了抓頭發,把頭發抓亂了,裝出剛睡醒的惺忪,假模假樣拉開了門。

祝嬰寧走到離家門口七八步遠的地方,看到他,一楞:“你還沒睡啊?”

“我睡過了,起來上個廁所。”

“哦。”

她點點頭,側過身子給他讓道。

沒辦法,話是他自己說的,許思睿只好又裝模作樣地去了趟廁所。

他剛上過廁所,完全沒有尿意,站在裏面聞了半分鐘臭味,才走出去,蹲到屋後洗了洗手,覺得自己跟個傻子一樣。

路過廚房時,他朝裏面瞥了瞥,看到祝嬰寧站在爐竈邊,同樣無所事事地看著他。

“你在廚房裏站著幹嘛,不去睡?”他隨口問。

她朝身旁看了一圈,捧起放在竈臺上的水杯,不太自然地笑道:“……我來這喝點水。”

爐竈裏空空如也,許思睿挑了挑眉:“喝水幹嘛不燒火?”

“涼水。”她趕緊說,“我想喝涼水。”說完還小幅度扯了扯衣領,“背個人回來還挺熱的。”

“那小孩沒事吧?”

“沒事,就是貪玩,爬到一塊巖石上,結果摔夾縫裏去了。”

“哦。”

尬聊結束,許思睿看著她,想再說點什麽,但硬是一句話都憋不出來,只好說:“那我先回去睡覺了。”

“好。”她朝他揮揮手。

走回屋裏,許思睿剛想蹬掉鞋躺下,想了想,又覺得哪裏不對。

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才發覺是他們對話的氣氛不對。

無比生硬,像兩個機器人。

他機器人是因為裝成剛睡醒,心虛,她又為什麽這麽機器人?

出於一種說不清的直覺,許思睿沒上床,他沈思半晌,轉身又朝廚房去了,這回刻意放輕了腳步聲,鬼鬼祟祟靠近門口,沒讓任何人發現。

廚房裏很安靜,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才聽到布料摩擦產生的窸窸窣窣的聲音,緊接著是一道輕輕的抽氣聲,以及刀具碰撞的脆響。

……她在幹什麽?不會在換衣服吧?

可廚房裏又沒幹凈衣服可以替換,她為什麽不換個地方換衣服?抽氣聲和刀具的聲音又是怎麽回事?許思睿在看和不看間糾結了一下,擔心看到什麽不該看的,然而不看吧,他心裏又好奇得抓心撓肝。

做了一番心理鬥爭,最終還是好奇占了上風。他深吸一口氣,慢慢把頭探了過去。

然後——

直接和面朝廚房門口的祝嬰寧對上了視線。

“……”

“……”

她左手拉開了右肩的衣服,右手握著一把剪刀,看到他,大吃一驚,慌慌張張將右肩偏向了他的視線盲區裏。

偷窺被抓包本該感到心虛,但她奇怪的反應成功驅散了許思睿心裏那點理虧。他狐疑地瞇起眼睛,朝裏面走了兩步,面不改色道:“我突然發現我也想喝水。”

“啊?啊……”

她應得極其心虛,慢慢根據他的步伐調整身體的朝向,目光在竈臺上胡亂掃來掃去,掃到一個空碗,於是當即用左手抓起來,尬笑兩聲,小心翼翼地說,“這裏有碗,你要拿去用嗎?”

他沒說話,也沒接碗,心裏狐疑愈甚,站在原地盯著她瞧了會,趁她不註意,猛然大步向前,直接伸手掰住了她的左肩。

“等……”祝嬰寧還想再掙紮一下,結果連句“等等”都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許思睿扣著肩膀一百八十度翻了個身。

接著她聽到他在她身後倒吸了口涼氣。

“我操。”他低聲罵了句臟話,問,“你怎麽搞的?”

事已至此,再瞞下去也沒意思了,她蔫頭耷腦,沈默了片刻,才悶聲解釋道:“就是……救人的時候被石頭劃了一下,受了點傷。”說完又趕緊回頭補充道,“你別告訴我阿媽,也別讓其他人知道。”

“……你管這叫‘點’傷?”

她穿著黑色T恤,被衣服遮擋時還看不出來,現在衣領拉下一半,露出右半身的肩背,他才發現她肩胛骨上有道手掌長的狹窄傷口,從肩膀上一路延伸到衣服裏,傷口邊緣皮肉外綻,像火山一樣隆起來,半幹未幹的血跡猶如火山底部流淌的巖漿。

光是看著許思睿都開始幻痛了。他都不敢想象這傷口要是長在他身上,他能鬼哭狼嚎成什麽樣。她居然一路走來都這麽淡定,甚至還背著個小孩走來走去。這人真的是人類嗎??

氣氛一時有些沈默。

祝嬰寧沈默是出於心虛,許思睿沈默是因為——

他怕自己一開口,會忍不住刺她句“你真偉大啊祝嬰寧”。

做人做到這麽大公無私不求回報的地步,簡直堪稱匪夷所思。他完全無法理解。

足足冷場了兩分鐘,她才舉起剪刀,弱弱地說:“那個……許思睿,你再不放開我,我的血就要幹了,傷口會和衣服黏得更緊。”

“……”

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手還抓在她沒受傷的那邊肩膀上,而如她所言,後半截傷口已經和衣服連黏在了一起,於是只好先松手放開她。

她如釋重負,挪了幾步,借著窗外的月光,偏頭用剪刀裁剪起肩上布料。

按照常理,許思睿應該上去幫忙——但凡他還有點良心。可不知道為什麽,他肺裏窩著一團無名火,就是不想理她。

而祝嬰寧也完全沒有要找他幫忙的意思。她幹脆利落地剪開肩膀後的衣服,用手指一點點撕開與傷口粘連的布料,直到整片傷口完整地暴露出來,才彎腰從櫃子裏取出一罐止血粉,擰開蓋子,舀出一勺,小心翼翼抖在傷口上。

敷草藥。

貼紗布。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別說鬼哭狼嚎了,她連眉毛都沒有皺一皺。

許思睿靠坐在竈臺上,抱著胳膊冷眼旁觀,越看越火大。可要問他為什麽生氣,他自己其實也說不明白,就是覺得看她哪哪都不順眼。

最後他氣得受不了,哼了一聲,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離開了,弄得祝嬰寧一頭霧水。

**

躺到床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感受到三八線另一側的人躺下的動靜。

怕壓到傷口,她沒有選擇仰躺的姿勢,而是胸口朝下趴在了床上。

黑夜寂寂,只有劉桂芳婆媳倆淺淺的呼嚕聲此起彼伏,像某種永恒不變的白噪音,她聽著聽著就覺得眼皮沈重起來,正要闔上眼睛,由衣服堆構成的三八線忽然憑空長出一根手指。祝嬰寧楞了楞,睜開眼皮定睛一看,才發現是許思睿用食指把衣服頂開了,露出一道細縫,細縫裏是他形狀美麗的眼睛。

透過細縫,他沈默地盯著她看,她也盯著他看。

大眼瞪小眼,瞪了好半天,就在她想問他怎麽了時,他終於開口了:“是你寫的吧?”

“什麽?”她沒聽懂。

“小心陷阱那塊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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