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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風起雲湧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永恒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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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風起雲湧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永恒不變……

“餵餵,你小聲點,別嚇著我弟弟。”祝嬰寧趕緊捂住話筒的收音孔,勸慰道,“你不也睡了他的床嗎?”

“那能一樣嗎?!我睡他的床是在受苦,他睡我的床是在享福!”

眼見這人就要跳腳,祝嬰寧只好順毛安撫道:“好好好,你在受苦,你在受苦……那個……能不能等我打完電話再來討論這個問題?這畢竟是別人家的電話。”

許三歲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哼了一聲。

祝嬰寧這才松開捂著收音孔的手,主動轉移話題:“祥弟,你說說別的事吧,除了吃和住的事……比如,叔叔和阿姨怎麽樣?”

她主動引導為這個話題,本意是想讓許思睿了解自己爸爸媽媽的近況,以解思親之苦,結果祝吉祥在那頭越說,許思睿的表情越不對勁。

因為祝吉祥說:

“叔叔阿姨也對我很好,像對他們的親兒子一樣。”

“我來到這以後,水土不服,發燒了兩天,阿姨一直守在我床邊,無微不至地照顧我……”

“叔叔還帶我去他的公司參觀,說只要我好好讀書,考個好大學,以後就招我去他們公司上班。”

“每天吃完晚飯我們一家三口都會去公園散步,偶爾打打乒乓球,叔叔的乒乓球打得可好了。”

“阿姨還給我講睡前故事,她說許思睿小時候就愛聽她講睡前故事,後來長大了,嫌這樣幼稚,限制了他的自由,死活不願意再聽,阿姨說她想講都沒處講,還好我來了。”

……

諸如此類。

許思睿越聽越覺得胃裏像吞了一斤檸檬,又酸又擰巴。

他基本上是一個只考慮自己的人,來到山裏以後,想的也都是自己在山裏的悲慘遭遇,甚少想起遠在京城的家人,更不要說祝吉祥了。在今天過來鎮上打電話之前,他完全忘了還有這麽一號人物,聽人提起後,也對此人的存在缺乏實感。

直到此時此刻,聽著對方講述自己的境遇,他才對這檔綜藝的定位有了清晰認知。

交換人生。

交換交換,重點就在交換兩個字上。

在他受苦受累的時候,有人占用了他本該享有的愜意人生,吃他的飯,睡他的床,甚至霸占了他的父母,和他的父母演起過家家,自稱為“一家三口”。

操。

他的心情猶如過山車般跌宕起伏,從一開始得知自己的床被占用的暴怒,到後來的嫉妒不爽,再到後來——

暴怒退去,嫉妒退去,不爽退去,濃烈的情感體驗逐漸歸於平淡,只剩下一股酸了吧唧的低落。

盡管知道這只是綜藝的噱頭,也知道他們的人生不會如此簡單就被置換,相較於他,同他素未謀面的祝吉祥更像這場綜藝的犧牲品。體驗過城市的繁華以後,他究竟是會為追逐繁華發奮圖強,還是就此於燈紅酒綠中迷失自己?沒有人會為這個結果負責或托底。

城市有可能成為他向上躍遷的跳板,也可能成為誘使他墮落的萬丈深淵。

向上還是向下?

祝吉祥面臨的選擇更為艱難。

而他——說到底,深山生活只是他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個點,只要回歸京城,他的人生很快會回歸正軌,按部就班行走下去。他依然擁有能夠為他兜底的家庭,擁有富足的生活,擁有崇拜他的同學。這場綜藝不會在他的生命裏留下任何痕跡。

他們的人生起點不同,終點也不同。好比直線短暫相交,最終只會越行越遠。

但理智上知道是一回事,情感上能否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

許思睿必須承認,他很小氣,他接受不了。

聽到最後,他連臼齒都在泛酸,渾身使不上勁,心裏覺得一切都沒勁透了,連翹首以盼的回家也變得沒意思起來。

祝嬰寧看出了他的不對,趕緊打斷祝吉祥的話,幹巴巴寒暄幾句,囑托了“你要好好吃飯好好學習”之類的話,便把電話掛了,握著話筒,朝身後的許思睿訕笑:“……我打完了,你要過來打嗎?”

他盯著她手裏的話筒發呆,直到她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才恍然回過神,看了她一眼,將嘴唇抿成一條線,說:“我不打了。”說完扭頭就走。

這句“我不打了”說得並不賭氣,反而很是平靜。但就是這樣,祝嬰寧心裏越是充滿不好的預感,她掛斷電話,小跑著追過去,張口想要安慰他,他卻邁大步伐,迅速將她甩在了身後。

為了不被徹底甩開,祝嬰寧只好閉上嘴,將全身力氣都用在跟緊他的腳步上。

許思睿見她和攝影師都牢牢跟在自己身後,攝影師甚至還作勢要把鏡頭懟到他面前來拍他的表情,幹脆咬咬牙,直接跑了起來。

拜那段五公裏的上學路所賜,許思睿的跑步速度和體能都有了質的提升,用盡全力跑起來以後,他才後知後覺攝影師已經跑不過自己了,幾個眨眼間,那兩個攝影師都被他遠遠甩到了後頭。

“許思睿!許思睿——”

他們大喊著他的名字試圖阻止他。

許思睿才不管這些,他撒開蹄子,用盡全力奔跑。

風呼啦啦打在他臉上,將他的眼睛吹得睜都睜不開,他卻感到了久違的暢快,郁悶的情緒似乎也被風呼嘯席卷著一掃而空。

跑過了三條街,他才稍微放緩速度,想找個地方歇歇腳,誰知一扭頭,祝嬰寧的臉赫然出現在他身後。她盯著他,關心地問:“許思睿,你要跑去哪?”

“我操……”

許思睿受到了不小的驚嚇,下意識又跑了起來。

他一跑,祝嬰寧也下意識追了上去。

她始終落後他兩三步的距離跟著,不管他跑得是快是慢,這段距離都恒定不變。許思睿用餘光瞥見,簡直要吐血了。他故意先放慢速度,想等祝嬰寧放松警惕後再猛然一個加速甩開她——就像打籃球的假動作一樣。但很顯然,她也深谙假動作之道,隨時準備著加速,一見他往前竄,她就會提速追上去。

許思睿繞著小鎮外沿跑了一圈,祝嬰寧始終陰魂不散跟在他身後。

到最後他實在跑不動了,隨便找了個地方停下來,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氣,好半天才勉強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你他媽老是跟著我幹嘛?”

她也有點喘,但沒他這麽嚴重,跑步反而讓她的臉色看起來更有氣血了。她掐著腰,搖頭說:“不知道啊,我看你跑我就追了。”

“……”

“你心情不好嗎?”

許思睿不想說話。停下跑步以後,那些郁悶啊低落啊通通又回來了,他緩了一會,覺得差不多能呼吸了,於是又繼續往前走,漫無目的地走。

結果祝嬰寧仍在他身後固執地問:“你心情不好嗎?”

他心裏陡然升上來一股煩躁,煩得恨不得像人猿泰山一樣撕開衣服朝天大吼幾聲才好。可他又不能這麽做,只好洩憤般狠狠踹了腳旁邊的自行車,把那一排自行車踹得像多米諾骨牌般嘩啦啦倒下去,隨後轉身用手指著她的鼻子:“知道我心情不好就別來煩我,滾!”

許思睿脾氣不好,他自己知道。

他也知道這個世界上根本沒人受得了他真實的脾氣,瞧,他爸他媽不也因為受不了,才把他打包塞到這來了麽?

他做好了祝嬰寧像他爸他媽或者學校老師一樣,氣得滿臉憤怒亦或失望,然後轉身離去的準備,但面對他歇斯底裏的吼叫,她卻連睫毛都沒有動一動,依然是那副表情,那副姿態。她平和地註視著他,過了許久,才從褲兜裏摸出皺巴巴的三塊錢,攥在手心裏,慢慢攤開在他面前,朝他揚起一個淺淺的笑。

她說:“許思睿,我們拿這錢去上網吧。”

有風拂過。

他們站在高墻深巷的夾隙裏,青白色的陽光照不進黑暗的夾隙,只有穿堂風自南向北,像一只溫柔的手,揚起他們的衣擺,撫平衣上褶皺,吹幹由於奔跑而沁出的潮汗。

風一陣一陣,時而湧動,時而式微。

許思睿盯著她的臉。

他想,她明明這麽平凡。

這麽平凡,這麽寡淡的一張臉,放在以前的學校,他根本不會留意,可在這裏,他卻被迫長久同她相處,被迫長久凝視她的五官,將平凡看成不平凡。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永恒不變的真理,從寡淡裏脫穎而出,濃烈如未添加任何水分稀釋的墨。

看著看著,眼前忽然就模糊了。

墨塊被少年的淚水稀釋,流成兩道潺潺墨痕。

他一邊哭,一邊深感丟臉。一丟臉,淚水越發控制不住,形成一個死循環。

來到這裏三個星期,他在她面前丟的臉比前十四年加起來都多。

好在祝嬰寧這回沒有執著地問他“你哭了嗎”之類的話,她就只是維持著伸手的動作,一言不發註視著他。

許思睿抹了抹眼睛,想到一個問題,同時也是為了轉移註意力,他問:“你的夢想是什麽?”

祝嬰寧被他這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問題問得發懵,不過她還是正了色,將腳跟一並,胸一挺,氣勢恢宏地答:“我的夢想是成為一個對人民有貢獻的人。”

許思睿便噗的一聲笑了。

又哭又笑,他想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醜到了極點,還好這裏沒有相機,他捂著肚子,大聲地笑。

一個人的笑聲裏有沒有嘲諷意味,是很容易聽出來的,許思睿大多數時候的笑都可以歸結為嘲笑,當然也不乏皮笑肉不笑,但祝嬰寧聽得出來,這個笑不包含任何嘲笑意味。他在笑,便單純只是在笑,就像吃飯只是吃飯,睡覺只是睡覺,天經地義,不必追尋其中的道理。

於是她也跟著笑了起來。

風起雲湧,今天當是個好天氣。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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