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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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序

柯有容準備開始偉大的手繪筆袋希望工程,他拜托韋教授暫停接稿,又拜托韋弦之幫忙找同城代工廠的聯系方式,先訂了五百個米白底帆布筆袋。

同城快遞很快就到達學校驛站,柯有容渾身都是勁,興沖沖奔去驛站,扯著大麻袋拖行了一公裏,剩下的一公裏,他偶遇排球社成員,正在用板車拉著排球筐回器材室。

柯有容當即如遇救星,踹開麻袋追著人家跑,同學們連忙把他摁在原地,知道意圖後,吩咐稍等,他們先將排球運回器材室。

過不久,一名運動型男拉著板車出來,一手交板車一手交出愛,試圖兩手展現無限魅力。柯有容喜不自勝,鄭重地握著男生的求愛之手用力上下甩了甩,在把人甩脫臼之前放開,高興地拉著板車回宿舍了。

等到他還了板車走回宿舍,身疲心仍燒,他氣喘籲籲地一屁股坐椅子上,熱情似火箭,靈感如野馬,挑燈夜戰到淩晨,在紙上定了近五十種草圖,才停下冒煙的筆尖。

他喜滋滋地拍了張高糊照片發給傅風巖,發送之際,身體像拔了氣芯般再也撐不住,腦袋一墜身軀一倒,直接睡在桌子上,好夢連連。

“臥槽!”

韋弦之從公司回宿舍拿東西,一開門,瞟到桌上倒了一人,悲痛欲絕地奔兩步再一個滑鏟,撲到椅後,五指猙獰地抓著椅背給人搖醒,他嘶喊著:“我的brother啊!相思病撐不下去的時候,要看醫生的啊!”

柯有容呃呃叫著從桌上挺起來,脖子僵硬的好似灌了水泥,他握起拳敲敲敲水泥柱,笑瞇瞇地和室友說早安:“薄肉!”

韋弦之摸摸他腦袋,心疼地說:“我決定了,我不幫老大保守這個驚喜了,瞧瞧,我們相思小苦瓜都皺成啥樣了?brother,老大昨天到煙城見顧總呢!答應我,他到時候從天降臨雲城,你可得裝得驚喜點。”

原本才六分醒的柯有容,一下子眼睛瞪得像銅鈴,他倒吸一口氣,攥住韋弦之胳膊抖抖抖,千言萬語通通從肚裏沖上來,堵在牙齒後面,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韋弦之連忙抓過桌上的手機遞給他:“打字打字!”

柯有容嫣然笑著,重重地嗯了一聲,在手機上打字給他看:“風巖回國啦?”

韋弦之歪頭瞅屏幕,點點頭說:“對啊,公司裏都傳開了,雖然沒有確切消息說會回公司看看,但大家不敢懈怠,全都整裝束發,那工作狀態井然有序!精神飽滿!老大要是突擊,我保證挑不了幾個錯!”

柯有容只聽進了前半句,這才真切感到——傅風巖真的回來了,大家都知道這個消息,不會錯的!他使勁抿住上揚的嘴唇,碎碎念著:“陪他!”

韋弦之:“什麽陪他?”

柯有容在手機上打字,得意地舉起屏幕給他看:“我要去煙城提前見到他,陪他一起回來,監督你們!”

為小孩子們手繪筆袋的熱情,像野火一般蔓延,已經燃到了給驚喜的心上人以驚喜這件事上。

柯有容迅速洗漱完畢,清清爽爽地穿了件白襯衫,再套上藍花開衫,單腳蹦跳著把腿塞進卡其色褲裏穿好,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穿白板鞋,最後笑瞇瞇地抓起隨身小挎包,手動制止韋弦之的陪同,跑離了宿舍。

柯有容跑著跑著漸漸慢下來,想起從海城帶來的禮物已經發往倫敦,他攤開手,盯著兩個空空的手心,趕緊原地回想傅風巖去宿舍樓下給他帶的各種小禮物,想到腦子快要燒掉,最終決定去買束最不會出錯的玫瑰花。

他打車到市區的花店,嘴裏念著玫瑰,耐心等待,捧過老板紮好的花束,又一路打車到雲城站,高舉玫瑰花束,把腦袋塞進售票口,開心地喊:“煙城!”

柯有容如願買到去煙城最近的一班動車,雙眼晶晶亮的央求高鐵服務人員帶他去候車,在服務人員千叮嚀萬囑咐之下,他懂得了自己這趟車將在四十分鐘後檢票,過了安檢口,到時會有工作人員引他去站臺上車。

柯有容一邊感嘆社會進步和人情溫暖,終於騰出空來打開傅風巖的聊天框,昨晚發出的高糊照片依舊是最後一條氣泡,對方還沒有回覆。

他不在意,忍不住接著發送:“煙城等我。”

頭次獨自坐動車的柯有容懷抱甜美花束,甜膩膩地笑著和所有幫助他的工作人員說謝謝,最後屁股坐到動車座位上時,膨脹到安全感形成巨大氣泡,一下就包裹住全身,將出發前絲微不可察的膽怯成功擠散,蹦跳的心臟居高不下,快要化成翩舞的鳥兒飛出窗外去,提前落地煙城,宣告柯有容來臨。

煙城離雲城不遠,僅僅兩個半小時的路程,柯有容沒有帶解悶的漫畫雜志,他努力摁住劇烈的心跳,掏出隨身小本,構思了一幅手繪筆袋新的草圖。他認真下筆,將一只滿眼期待的小人兒,畫進了疾馳向心動遠方的火車車窗裏,正思考著火車外的景物是實是虛時,沈靜許久的手機在這時跳動起來。

柯有容給鉛筆套上徐清閑時給他折的紙筆帽,拿起手機,一眼瞧見來電備註——好色大魔王傅風巖。

“咳!”柯有容清了個嗓,從容不迫地接起電話:“哼。”

“寶貝?你在哪兒?”電話裏的聲音有些急,帶了點不易察覺的懊悔。

柯有容驕傲地回答:“動車。”

電話裏的聲音頓了一秒,似乎更加自責,傅風巖沒組織好語言,磕絆兩下才說完:“有,寶貝……你坐動車,坐動車去煙城嗎?我下飛機才看到你的消息,我昨晚,我昨晚看到你發來的圖了,我想著……我是這樣想的,我想著等事情都做完了再回你,你聽我說,我是想見你的,只是倫敦有急事,你坐多久了?”

柯有容完全沒理清這段前言不搭後語的話——傅風巖看到自己發的圖了,他也想見自己,自己坐動車去見他,這不是很完美的雙向奔赴麽?

柯有容明明理出了完美的思路,直覺卻跟鐘錘似的咚咚狂敲裝滿水的腦子,煙城和倫敦兩個地方的名字在他腦子裏像陀螺一樣轉不停,傅風巖猶自在電話那頭寶貝寶貝的不斷喊。

終於,柯有容提聲對手機怒道:“不說!”

隔壁打盹的迷彩服大哥直起腦袋,閉著眼睛在夢裏回應:“全體都有,閉嘴!”

傅風巖幽深的鳳眼向前方望去,映出遍地英文標識和走動著的白人,他喉結滾動咽了口水,遺憾地說:“有容,我拜托唐叔去找你。”

柯有容迷茫的聲音跨越亞歐大陸,傳到了傅風巖的耳裏,他問:“你,在哪?”

傅風巖看了眼腕表,腳步不停地搭上機場外的Uber,他安撫說:“寶貝,我昨晚坐飛機回倫敦了,我是這次項目報告的技術負責,劉助給我透露,項目報告會提前了,主講人出事上不了場,院裏指定……”

“嘟嘟嘟嘟……”

剎那間,他的掏肺解釋被掐斷在機械聲裏,心跳重重一沈,再打過去時,對方說什麽也不接了。

傅風巖終於懂得,多米諾骨牌式犯錯有多讓人手忙腳亂。一步錯步步錯,如果他能稍微忍忍導員的怪脾氣,如果他和導員之間的關系能提前緩和,如果他不因此輕視這次項目,如果他不隨心所欲的臨時請假回國,如果他將自己在倫敦的所有事項安排妥當,如果他告訴柯有容……

沒有如果,他在所有事情擠到一塊時,回國第一件事,就是當面和顧叔好好的道歉,關系緩和的兩人在有限的時間翻閱幾家公司的盡調,談論成立集團的最終進程,緊接著敲定豐榮和顧氏合作的醫療器械方案,商議即刻投入市場使用。

兩人水都沒喝,又簽署了幾項投資方案等等等等,最後的最後,傅風巖終於從永遠說不完的事業裏清醒過來,及時趕回倫敦收拾自己的不負責任。這幾步後腳踩前腳的行走略顯忙亂,所幸沒在魯莽上摔個大跟頭。

全因他在緊迫的行程裏,舍棄了柯有容。

他沒曾想,柯有容會知道自己的行程,竟然會沖動地親自來煙城找他。

傅風巖的心臟沈底,他仿佛預知了什麽似的,又打了個無法接通的電話,怔怔地發送短信和□□。

無一例外,全部拒收。

“有容……”

無力的氣泡迅速膨脹,封住了他的全身。他恍然發現,這趟行程裏,柯有容自始至終都不是主要的,之前所營造的,柯有容即全世界的假象轟然崩塌,他根本沒有權衡好金權與柯有容。

倫敦的建築不斷後退,無法掉頭的傅風巖麻木地發送出解釋的信息,陷入了自證的怪圈——重逢時的腎上腺素飆升,是否讓自己誤以為柯有容是最想要的欲望?而事業越走越深,心愛之人漸漸成了欲望的燃料,他拼命向前的終點,不是彩虹身後的男孩,而是為他鍍上自信的金權。

是不是?!

是不是這樣?!

過快的事業進程和猶存的少年心性狹路相撞,濃煙四起,爬出一具跌跌撞撞的走肉。傅風巖難受地看清了,他再也不是追著裝載心上人的火車奔跑,為了更好的站在心上人面前,而背水創業的那個莽撞少年了。

Uber到達院門口,傅風巖下了車,快步走到樹下僻靜處,再次撥打了無人接聽的電話,霎時萬千思緒加速滾動摩擦燃火,手機慢慢從耳邊滑下,他打開了□□。

時隔五年,讓人怒火中燒的刺目感嘆號映入眼簾,依舊讓他不能冷靜。

他實在想不通,即使自己有多生氣有多身不由己,從來沒有冒出過要和柯有容一刀兩斷的念頭。而柯有容,怎麽總能脾氣一上來,就決然將自己從生活中刪除?

他是變了一些,而柯有容卻是該死的,一如既往的絕情。

傅風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去往雲城的車票,在抖動的視線中霍然撕碎,甩手揚到一邊,擡步向院裏走去。

“女士們先生們,列車即將到站,煙城站,請在本站下車的旅客……”

列車停靠播報在頭頂清晰響起,柯有容懷抱鮮艷的玫瑰花束,撅著嘴從座椅上站起,還沒點點身旁的大哥請他讓一下,那睡了一路的大哥像有心靈感應似的,呼嚕戛然而止,一睜眼就是滿目粉色,他喃喃道:“看到就是賺到,這花真漂亮啊!年輕真好。”

柯有容將花束換到另一邊臂彎,露出更漂亮的臉蛋,失落地小聲說:“下車。”

大哥並起腿左擺右擺都略顯擁擠,趕緊起身,朝柯有容大聲說:“小兄弟加油啊!”

“加油……”柯有容沒什麽精神地回應。

他懷抱著顯眼的玫瑰花束走出車門,在站臺上遛彎似的瞎走,看見一個工作人員,上前問道:“回家。”

工作人員似乎也遇到了什麽事,糟糕的心情溢於言表,他瞟了眼玫瑰花束,快聲問:“你家哪兒?”

“雲城。”

工作人員快速回答:“這趟經過雲城的啊,你坐過頭了嗎?”

“沒有。”

工作人員不想多問多猜多找事,他飛快地朝一個出口的方向指:“那邊扶梯下去右拐,一直走就能出站,去售票廳買票回雲城。”

“謝——”柯有容對著工作人員的背影說完:“謝……”

他把花束又換到另一邊臂彎,循著工作人員指的方向下了扶梯右拐,慢悠悠地走啊走啊,順著人流又下了一段扶梯,擡頭便望見不遠處的一排出站檢票口。

才剛往那個方向擡步,一道聲線清雅又極其洪亮的呼喚響徹大廳:“有容——!”

不少人循聲望去,包括回過神的柯有容,他脊背通電似的陡然挺直,連忙四處張望,朝亂七八糟的人群回應:“到!”

“有容這兒!人工通道這裏!”

柯有容趕緊找人工通道的標識,抻直了脖頸朝那裏走,終於漸漸看清站在那裏的,是把手招成螺旋槳的唐雲清,身旁是驚訝萬分地盯著愛人的顧子梧。

“唐叔……”

柯有容上車時的興奮早已燃盡,下車獨自站在陌生城市的地面上,看著陌生的人群模糊成片,說一點都不心慌是騙人的,此刻見到給予過親切關懷的長輩,心安的感覺讓他立即重煥光彩,腳步飛快地朝人工通道走去,嘴裏呃呃叫著:“不懂!”

唐雲清瞎回應著工作人員的勸阻,走到人工通道的中央,一把攬住柯有容,溫聲提醒:“車票。”

柯有容騰出一手拿出車票,工作人員看了一眼,擺手讓他們出去,唐雲清一臂環在柯有容後背上,沒用什麽力就輕松帶著人齊步向外走,他說:“歡迎,我和子梧載你先去家裏,我辭了工作後不能出門,特別無聊,有容解救我來了,陪陪我。”

他攬著人走出出站口,漸漸停下腳步,後撤一點,朝柯有容伸出雙手,和熙笑眼裏盈著鼓勵的色彩:“這花好漂亮,家裏吧臺有個春燕瓶空著,插上鮮花,燕子們也能生出些活氣。”

柯有容的含水杏眼眨了一下,小心地把抱了一路的花束用雙手捧出去,輕聲說:“香的。”

唐雲清驚喜地接過花束,湊近吸了一口,睜大了眼點頭同意:“對,花是香的。”

旁邊的顧子梧吸了口空氣,點頭:“花很漂亮。走吧,先去車裏,煙城比雲城冷一些。”他率先擡步走在前面,走到一輛黑色邁巴赫旁邊,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隨之後座坐進來兩人,他啟動車,看了眼後視鏡,確認大家都坐穩了,才緩緩駛出煙城火車站。

一路上唐雲清的手機就沒閑著,自己說完話,遞給柯有容讓他打字,接回來看著看著又調出相冊,慢慢劃拉著給人看煙城的景色和自己做的菜。

柯有容歪靠在扶手上認真地看,指著一張看不清的高糊圖片想笑:“漿糊!”

唐雲清疑惑地誒了一聲,點擊刪除鍵,小聲念叨:“我記得這張刪過了……”

顧子梧瞅幾眼後視鏡,將後排兩人的動作一覽無餘,尋思著也表現表現,摁開後座的按摩功能,邊調節邊說:“小朋友一路辛苦,先按摩……”

“咕嚕咕嚕……”

後排傳來安寧的鼾聲。

唐雲清:“……”

顧子梧:“……”

兩人在後視鏡對視一眼,失笑噤聲,讓孩子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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