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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倫敦的初春。
白天陰沈無光，行人們攏緊清一色的暗色外衣，迎風縮著脖子，埋頭經過紅磚白窗的樓群，各自在心中和倫敦明日的天空賭陰晴，贏了就去打折村狂買東西，輸了來杯起泡酒，忘掉自己的沖動，明天再來一把和天氣的美好對賭。
早晨，傅風巖和劉助雙雙騎著Alex Moulton單車出門，六點的天空已不見淡月，早已起床的太陽被灰雲裹住，艱難鋪開剛好能點亮全城的天光，預備再偷一天懶。
傅風巖一襲藍色長款風衣，車速正好，衣擺輕盈揚起，劃過暗銅色老街，在英倫的昏黃畫布上，塗抹上一道難以忘卻的藍。
兩人一前一後經過紅色電話亭，車速漸緩，停在一家沒有門，只有一扇雙開的咖啡窗前，各提一杯熱美式，跨上小輪單車駛離，守時參加了研修課程。
下午五點時，他們比平時稍晚結束小組一天的研討，走出院前，劉助仰頭望著已然亮起的高聳路燈，感嘆：“來那麽久了，還是覺得這裏的太陽也忒省事了。”
傅風巖繞過一根銅色的寬座路燈桿，循聲也擡頭望了眼燈罩，有個人兒，形容這個路燈像個蓋帽的稻草人，雙手托舉著煤氣燈。
那燈罩裏的溫黃燈芯一點也不刺眼，他輕松地說：“也沒差，大家一天都在室內學習，太陽就算辛勤工作，也取悅不到你。”
“傅總，您是懂反向安慰的。”
“還沒改稱呼，”傅風巖往風衣口袋裏掏了掏，才觸到煙盒，指尖又縮了回去，忍了忍，再一次提醒，“院裏不興這一套就別搞特殊了。”
劉助懊惱地哎喲一聲，搔搔後腦勺說：“是是是，小傅哥說的是，這不是虛長了幾歲，叫哥你不應，叫小傅我不靈嘛！”
“小傅哥……”傅風巖咂摸著這隨口定的稱呼，也有些好笑，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習慣性先打開訊息，沒想到許久沒聯系的同學蔡航，剛剛給他發了條消息：“風巖，你和柯有容見著沒啊？怎麽都沒消息了？”
傅風巖下意識回覆反問：“怎麽這麽問？柯有容找過我嗎？”
劉助已經走到單車邊上，見人還站在原地，提聲問一句，傅風巖朝他揚了揚手機，他見老板有事，只好也拿出手機打發時間。
蔡航沒過一會就回覆了：“是啊，他去年不知道找誰要到我□□，開場白就是問你的情況，還神秘兮兮地不讓我親自問你，這小傻子哈哈哈！我記得他當時委屈地說想回家了，沒等我愛心泛濫想怎麽撮合你們，他又說發錯了，要發到家庭群的，哈哈哈！”
蔡航估計在那頭笑得不行，趁此機會又說了一句：“風巖，五年沒見了，什麽時候回來牧城，我們幾個籃球友去燒烤喝酒啊。”
傅風巖想起重遇時柯有容的嗔怪，再到發現早已被拉回來的□□，他猜出對方並不是不想自己，此時面對早已預見又被人確定的答案，喜悅得無以覆加，簡單回覆了蔡航，快步走來跨上單車：“走，回去吧，我要跟人視頻。”
兩人騎到繁華的街區，暖橙燈色鋪滿整個街道，店鋪墻外攀繞的燈帶牽連著紅底白光的燈箱招牌，霍地哢哢全部亮起，夜晚的太陽們拂去倫敦的夜幕，兩輛好似被切開的紅色漢堡雙層巴士悠然駛來，帶著一室光明和安定的乘客們有序駛離。
“Hold that thought,I'll go back and get an umbrella.”
一道清鈴般地聲音由遠及近，一名亞洲長相的高挑女子讓同伴稍等下，急急轉身要回到剛才的店鋪裏拿傘，正和緩緩騎來的傅風巖迎面對上，就在快要撞在一起的時候，提前預知的傅風巖及時剎車，一腳踏地，趕緊伸出手，提了一把驚險躲過車輪要歪倒的女子。
傅風巖面對相同種族的臉龐，脫口而出中文：“有沒有事？”
女子站好，杏眼彎彎地淺笑著搖了下頭，掩在波浪長發裏的銀色素圈耳環輕輕曳動，她用中文回應：“沒事沒事，帥哥也是華人？”
傅風巖掃過她的眉眼，扶正車頭，同樣淺笑應道：“是，小心車，先走了。”說完，臉上再度泛起期盼的神采，踩下腳踏，向著心動的方向騎去。
傅風巖和劉助半途拐去唐人街的熟人店裏，買杯奶綠回到住處，在橋邊公寓樓下剎車，樓上亮燈的屋子已有多戶，外墻的隱形壁燈將整棟樓照得鮮活明亮，他們直接提起輕巧的小輪單車去乘坐電梯，各自在七樓和十一樓拐彎回家。
傅風巖才關上門就迫不及待要去房間拿筆電，走到客廳又折返回玄關，兩腳跟互相踩掉了礙事的靴子，連拖鞋也沒套，就著襪子快步去往房間，拿出筆電擺在客廳茶幾上，撥通了視訊。
“才來！”略帶不滿的生動語調從筆電裏傳了出來。
傅風巖嘴角柔和地勾起，邊說邊脫風衣：“每次都說才來，這還不到六點，你吃飯了沒？”
柯有容正在宿舍整理新學期課本，整理半天，課本們還是歪歪斜斜的一攤。他開學到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習慣性在書桌上打開電腦，全天候掛著□□，接到傅風巖的視訊，他徹底放棄整理，拍拍亂七八糟的文具圖書讓它們不要亂動，安然坐下。
“沒吃。”
傅風巖站起來，提著風衣走去落地衣架前，他走出了視頻畫面，遠遠傳來聲音：“今天想打包什麽？”
柯有容想了想，趴在桌面，歪著腦袋枕在一邊手臂上，懶洋洋地說：“姜鴨。”
傅風巖走回來，坐進沙發裏，一手搭在方塊抱枕上，悠閑地說：“你說你只喜歡媽媽做的，怎麽啦，才剛到宿舍，就想家了？”
柯有容嘴唇輕輕抿動，似乎想說什麽，又什麽都沒說，只拿眼盯著電腦，漸漸浮現出癡態。傅風巖心頭微動，掏出手機朝筆電搖了搖，說：“手機拿出來。”
柯有容乖乖拿出手機，只見對面發來一條訊息：“想我了嗎？”
他的眼睛忽閃幾下，做賊似的埋頭打字回覆：“想吧。”
傅風巖回覆的時候很想笑，好歹忍住，按了發送：“想我是多見不得人的事？又沒讓你偷偷在被窩裏□□。”
柯有容一看這話就急，他梗起脖子擡頭，朝屏幕怒斥：“變態！”
傅風巖哭笑不得地喊冤：“你在宿舍我不動你，可是回家裏房間，也只給我看不到五次，得虧我對你欲\念深重好打發……”
話音一落，對面好像地震似的，鏡頭黑了一瞬後劇烈晃動，柯有容慍怒的麗容被晃成了虛影，只有那道凜凜視線，堅定不移地穿過屏幕射殺傅風巖。
“你拿什麽東西砸攝像頭了？我不逗你了，”傅風巖眷戀地看著屏幕，還是忍不住說，“寶貝，不說反話，其實你就這麽好好坐著，我也能□□，你要不要試試？”
對面霎時一場強震，鏡頭咚地仰倒，正對單調的白色天花板，傅風巖直接失去能□□的對象，連忙捧住筆電的屏幕想扶起畫面：“有容，我不說了，扶穩鏡頭讓我看看你。”
柯有容在那頭哼哧哼哧地羞惱一陣，終於把攝像頭扶起來，低頭在手機裏打字：“同學們期末考完了，可還要讀一個月才能放寒假，韋教授說我盡量跟著大家。薄肉開學溜去煙城了，說要放松心情，明天從那裏坐車過來。爸爸媽媽上周末帶我和弟弟去海城的國際樂園玩，弟弟看上了一家長得很像樂園的小學，說要在那裏定居讀書，爸爸把他帶上兒童過山車溜了一圈，下來問他還要不要在海城定居讀書，他說不要了。”
傅風巖就這麽靜靜註視著對面仔細打完一段話又檢查一遍，收到發過來的訊息，低頭瞧去，片刻笑出聲來：“你害怕過山車嗎？”
柯有容搖搖頭。
“那你去樂園什麽都玩？”
柯有容想了下，搖了搖頭說：“鬼屋。”
傅風巖一楞，下意識要解釋什麽：“有容，我想找個機會，和你聊一些事情，我想……我想以後，以後我們能毫無芥蒂的在一起。”
柯有容問：“什麽？”
那一刻，傅風巖看著對方詢問的神情，心頭驟然緊縮起來，竟生出害怕的感覺，他很快移開視線，轉移話題：“寶貝，我太想你了，我會提前修完全部課程，你今年的生日，我回國和你一起過。”
他閑聊著去做飯，柯有容打開旁邊的平板，找出舒緩的純音樂播放，掛起視訊，拿著手機下樓去食堂打包晚飯。
在長長一段橫跨歐亞大陸的背景音裏，傅風巖聽見放在碗櫃上的手機響起幾聲提示，他蓋上鍋蓋調小火，拿起手機打開，是一條匯報信息：“李瀾負債巨額，名下公司註銷兩個，房產車產全部抵押，掛在他小姨名下的房產幸存兩套。廣晟的秦助理查出他多次在新加坡轉柬埔寨的記錄，及時叫回了，他們還查到我們是季家的人，暫時不敢輕舉妄動。顧總知道了這件事，讓我們呆在菲律賓，並且讓季家切斷了和您的聯系，季總幫您說了幾句，顧總似乎沒有再追責。”
傅風巖心一沈，他想過請外人接近李瀾，但終究認為顧叔發小——季總季家的打手更為保險。征求過季總的同意後，他借了幾人對李瀾設火坑。
李局是李瀾親舅舅，當年牧城十三中的張段長張晟裕是李瀾繼父，前幾年李局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張段長也從牧城教育局遠調來雲城，後辭去人民公仆，坐到廣晟集團如今的二把手。廣晟高層都是李家人，暗地裏動李瀾就是戳廣晟肺管子，此舉很容易在將來的商路上私事公辦。
他知道這件事如果讓顧叔知道，必定會被嚴厲警告制止，所以一直沒有主動去說。然而他也在賭，日後雲城豐榮電子在顧叔的幫助下擴大產業，可能會和廣晟有合作共贏的局面，廣晟再如何，也翻不了他的天。
所以如要斬斷李瀾攀登的雙腿，必須是現在羽翼未成的時候。
傅風巖徹底關滅竈火，心情沈重。他終於明白，為什麽顧叔這陣子不回訊息，公事上都讓豐榮的辦公室主任代為轉達，只有鹹叔和唐叔一如既往關心自己，盼望早歸。
原來是知道了這些事。
“風巖！”柯有容在屏幕那邊呼喚。
廚房裏的傅風巖沒有動，提聲回應了一聲，他握著手機沮喪地想了想，決定今晚和顧叔坦白，說清楚自己的想法。
第二天，柯有容一大早就接到韋弦之的來電，仗著自己不能說話，韋弦之語速極快不容反駁，讓他去車站接人。
他本就早起無事，還沒等他發表同意，韋弦之丟下一句不見不散，掛了電話。
事實證明，柯有容的早起是假期老鼠人無法企及的高度，韋弦之的動車十一點才到達雲城，柯有容九點就在雲城北站坐著了。
這個車站是舊車站，不是很大，列車在這通常是臨時停靠，等候區離站臺好似只有一墻之隔，透過大廳的玻璃窗，柯有容能清楚地看見，站臺下車的歸人和上車的游子。
他坐在銀色的金屬等候椅上，望著窗外一道道匆匆人影，相對著走來重疊一瞬，又交錯開漸行漸遠。他想象著，如果傅風巖從這裏下來，會是怎樣一副場景——挺拔的身影拖著一個行李箱，步履沈穩地向自己走來，可能會在半路停住，張開雙臂鼓勵自己跑過去抱住。
他們會是這個車站裏重疊時間最久，永不會交錯，不會漸行漸遠的兩道人影。
“有容。”
柯有容恍惚一下，倒吸口氣循聲轉頭，大廳的玻璃窗透進晨陽，一道挺拔身影徑直走來。他眨眨眼，只見許久沒有聯系的紀淮彥拖著一個小行李箱，站在了身前。
他楞楞地想，學長也是今天回校嗎？好巧。
紀淮彥似乎也沒想到能在這看見他，擡腕瞧了眼手表，問：“來接人嗎？”
柯有容點點頭。
“旁邊可不可以坐？”
柯有容屁股挪動兩下，空出更多位置，紀淮彥將行李箱拉到邊上，在他身旁坐下，和他一起，靜靜看著窗外不斷交錯的人影。
“和他在一起了？”紀淮彥打破沈默。
柯有容遲疑一瞬，隨即含糊地唔了一聲。
“新的一學期，沒有風沒有雨，應該會過得很舒心吧。”
柯有容看向身旁，不解地唔了一聲。
紀淮彥揚起下巴，遙遙望著窗外車站後的建築，惆悵地說：“大家各自有了答案，起的起，落的落，再不會有囂張的人無故去打攪你，也不會有無法靠近的真心，再一次靠近了。”
柯有容疲於解謎，沒有深想話裏的隱藏含義，他只是感受到了身旁溢出的失意，心軟地安慰一句：“加油。”
紀淮彥又擡腕瞧了眼手表，轉過頭來，留戀看著晨陽中清麗的茉莉花，鄭重說：“有容，我不是那麽瀟灑的人，接收到拒絕也並不能大方的一笑了之。我一直沒有和你正式地說，雖然你早就明白……”
他再無顧忌地說出來：“我喜歡你，從只是想多關照你一點，到如今的……我，我也想和你好好在一起，做所有相愛的伴侶會做的事，許所有認真的伴侶會許的諾言，聽你對我遠行的呼喚。我之前沒有用心和你明說過，現在說出來了，你這一次能用心地回答我嗎？”
在這一瞬，柯有容竟生出些許解脫的感覺，和高中聽見林穎在路燈下告白時的感覺相似。他認真回望紀淮彥，這個也曾在黑暗中努力照亮自己的人，他既想表達感激，也想鄭重地拒絕。
柯有容想，他和傅風巖，因為自己不能很好處理這些關系，不能很好表達情感，兩人吵過許多回，讓傅風巖一次次為他傷心難過。他看不穿許多人越長大越迷亂的雙眼，但他對自己的心看得清清楚楚。
既然他很難主動對傅風巖說我喜歡你，那他至少要對其他人說，我很喜歡傅風巖。
柯有容想清楚之後，專註地在手機裏打下自己想說的話：“謝謝你的關照，我很喜歡傅風巖，要和他在一起。”
紀淮彥終於得到了最終宣判，出神看著舉在面前的手機屏幕，喉結困難地滾動兩下，再次看了眼手表，他迅速起身，在柯有容面前單膝蹲下，仰頭望著那垂目而來的靈秀容顏，說：“有容，和我上床吧，就一次，你只管放逐情感，我好好疼你。從此之後，你要徹底忘了我還是放在心底，都隨你，就這一次，就在今天，就此刻，我帶你去最好的酒店，夢醒兩散，絕不糾纏，好不好？”
柯有容驚訝地看著蹲在身前的男生，一改守禮有度的姿態，只求決絕的歡愉一場。
他久久沒有說話，動人杏眼就這麽瞧過去，憐憫地撫慰著破罐破摔的真心。在劇烈的心臟嘭跳聲中，他終於向人伸出雙臂。
紀淮彥剎那屏息，又急吐出難以抑制的高興，立馬回握住柯有容的雙臂緩緩站起。
柯有容沒有掙脫胳膊，就這麽掏著隨身挎包，紀淮彥迷戀地註視，他極力恪守放縱前的距離，直至柯有容捧起他的手，往他手心裏放進了一個東西。
——是那天電梯失靈時，他跳入黑暗中，為其點亮的那個掛墜。
高高拋起的心臟重重砸下，紀淮彥眼睜睜看著柯有容掙開雙臂束縛，後退一步搖了搖頭，說：“謝謝。”又狠咽了一口，嬌憨地說：“好用……”
短短兩個詞語，阻斷紀淮彥所有後路，這個掛墜就像是他的念想，現在他連慶幸沒有還回來就有機會的餘地都沒有。虛無的歡喜終成空，他清楚意識到，柯有容的身心，非那個人不可，如此熱烈的忠貞，只給那個人。
大廳響起雲城去往牧城的列車已經啟動，播報剎那間無比清晰，響在耳側。紀淮彥失神地斷斷續續點了幾下頭，收緊手心，在車站上列車開動的滾輪聲中，抖著手腕再次瞧一眼手表，閉了一下眼，放下手說：“我懂了，那我先走了，未來順利。”
說完，他拉起靠在等候椅旁邊的行李箱，朝候車大廳外走去，消失於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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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陰沈無光，行人們攏緊清一色的暗色外衣，迎風縮著脖子，埋頭經過紅磚白窗的樓群，各自在心中和倫敦明日的天空賭陰晴，贏了就去打折村狂買東西，輸了來杯起泡酒，忘掉自己的沖動，明天再來一把和天氣的美好對賭。
早晨，傅風巖和劉助雙雙騎著Alex Moulton單車出門，六點的天空已不見淡月，早已起床的太陽被灰雲裹住，艱難鋪開剛好能點亮全城的天光，預備再偷一天懶。
傅風巖一襲藍色長款風衣，車速正好，衣擺輕盈揚起，劃過暗銅色老街，在英倫的昏黃畫布上，塗抹上一道難以忘卻的藍。
兩人一前一後經過紅色電話亭，車速漸緩，停在一家沒有門，只有一扇雙開的咖啡窗前，各提一杯熱美式，跨上小輪單車駛離，守時參加了研修課程。
下午五點時，他們比平時稍晚結束小組一天的研討，走出院前，劉助仰頭望著已然亮起的高聳路燈，感嘆：“來那麽久了，還是覺得這裏的太陽也忒省事了。”
傅風巖繞過一根銅色的寬座路燈桿，循聲也擡頭望了眼燈罩，有個人兒，形容這個路燈像個蓋帽的稻草人，雙手托舉著煤氣燈。
那燈罩裏的溫黃燈芯一點也不刺眼，他輕松地說：“也沒差，大家一天都在室內學習，太陽就算辛勤工作，也取悅不到你。”
“傅總，您是懂反向安慰的。”
“還沒改稱呼，”傅風巖往風衣口袋裏掏了掏，才觸到煙盒，指尖又縮了回去，忍了忍，再一次提醒，“院裏不興這一套就別搞特殊了。”
劉助懊惱地哎喲一聲，搔搔後腦勺說：“是是是，小傅哥說的是，這不是虛長了幾歲，叫哥你不應，叫小傅我不靈嘛！”
“小傅哥……”傅風巖咂摸著這隨口定的稱呼，也有些好笑，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習慣性先打開訊息，沒想到許久沒聯系的同學蔡航，剛剛給他發了條消息：“風巖，你和柯有容見著沒啊？怎麽都沒消息了？”
傅風巖下意識回覆反問：“怎麽這麽問？柯有容找過我嗎？”
劉助已經走到單車邊上，見人還站在原地，提聲問一句，傅風巖朝他揚了揚手機，他見老板有事，只好也拿出手機打發時間。
蔡航沒過一會就回覆了：“是啊，他去年不知道找誰要到我□□，開場白就是問你的情況，還神秘兮兮地不讓我親自問你，這小傻子哈哈哈！我記得他當時委屈地說想回家了，沒等我愛心泛濫想怎麽撮合你們，他又說發錯了，要發到家庭群的，哈哈哈！”
蔡航估計在那頭笑得不行，趁此機會又說了一句：“風巖，五年沒見了，什麽時候回來牧城，我們幾個籃球友去燒烤喝酒啊。”
傅風巖想起重遇時柯有容的嗔怪，再到發現早已被拉回來的□□，他猜出對方並不是不想自己，此時面對早已預見又被人確定的答案，喜悅得無以覆加，簡單回覆了蔡航，快步走來跨上單車：“走，回去吧，我要跟人視頻。”
兩人騎到繁華的街區，暖橙燈色鋪滿整個街道，店鋪墻外攀繞的燈帶牽連著紅底白光的燈箱招牌，霍地哢哢全部亮起，夜晚的太陽們拂去倫敦的夜幕，兩輛好似被切開的紅色漢堡雙層巴士悠然駛來，帶著一室光明和安定的乘客們有序駛離。
“Hold that thought,I'll go back and get an umbrella.”
一道清鈴般地聲音由遠及近，一名亞洲長相的高挑女子讓同伴稍等下，急急轉身要回到剛才的店鋪裏拿傘，正和緩緩騎來的傅風巖迎面對上，就在快要撞在一起的時候，提前預知的傅風巖及時剎車，一腳踏地，趕緊伸出手，提了一把驚險躲過車輪要歪倒的女子。
傅風巖面對相同種族的臉龐，脫口而出中文：“有沒有事？”
女子站好，杏眼彎彎地淺笑著搖了下頭，掩在波浪長發裏的銀色素圈耳環輕輕曳動，她用中文回應：“沒事沒事，帥哥也是華人？”
傅風巖掃過她的眉眼，扶正車頭，同樣淺笑應道：“是，小心車，先走了。”說完，臉上再度泛起期盼的神采，踩下腳踏，向著心動的方向騎去。
傅風巖和劉助半途拐去唐人街的熟人店裏，買杯奶綠回到住處，在橋邊公寓樓下剎車，樓上亮燈的屋子已有多戶，外墻的隱形壁燈將整棟樓照得鮮活明亮，他們直接提起輕巧的小輪單車去乘坐電梯，各自在七樓和十一樓拐彎回家。
傅風巖才關上門就迫不及待要去房間拿筆電，走到客廳又折返回玄關，兩腳跟互相踩掉了礙事的靴子，連拖鞋也沒套，就著襪子快步去往房間，拿出筆電擺在客廳茶幾上，撥通了視訊。
“才來！”略帶不滿的生動語調從筆電裏傳了出來。
傅風巖嘴角柔和地勾起，邊說邊脫風衣：“每次都說才來，這還不到六點，你吃飯了沒？”
柯有容正在宿舍整理新學期課本，整理半天，課本們還是歪歪斜斜的一攤。他開學到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習慣性在書桌上打開電腦，全天候掛著□□，接到傅風巖的視訊，他徹底放棄整理，拍拍亂七八糟的文具圖書讓它們不要亂動，安然坐下。
“沒吃。”
傅風巖站起來，提著風衣走去落地衣架前，他走出了視頻畫面，遠遠傳來聲音：“今天想打包什麽？”
柯有容想了想，趴在桌面，歪著腦袋枕在一邊手臂上，懶洋洋地說：“姜鴨。”
傅風巖走回來，坐進沙發裏，一手搭在方塊抱枕上，悠閑地說：“你說你只喜歡媽媽做的，怎麽啦，才剛到宿舍，就想家了？”
柯有容嘴唇輕輕抿動，似乎想說什麽，又什麽都沒說，只拿眼盯著電腦，漸漸浮現出癡態。傅風巖心頭微動，掏出手機朝筆電搖了搖，說：“手機拿出來。”
柯有容乖乖拿出手機，只見對面發來一條訊息：“想我了嗎？”
他的眼睛忽閃幾下，做賊似的埋頭打字回覆：“想吧。”
傅風巖回覆的時候很想笑，好歹忍住，按了發送：“想我是多見不得人的事？又沒讓你偷偷在被窩裏□□。”
柯有容一看這話就急，他梗起脖子擡頭，朝屏幕怒斥：“變態！”
傅風巖哭笑不得地喊冤：“你在宿舍我不動你，可是回家裏房間，也只給我看不到五次，得虧我對你欲\念深重好打發……”
話音一落，對面好像地震似的，鏡頭黑了一瞬後劇烈晃動，柯有容慍怒的麗容被晃成了虛影，只有那道凜凜視線，堅定不移地穿過屏幕射殺傅風巖。
“你拿什麽東西砸攝像頭了？我不逗你了，”傅風巖眷戀地看著屏幕，還是忍不住說，“寶貝，不說反話，其實你就這麽好好坐著，我也能□□，你要不要試試？”
對面霎時一場強震，鏡頭咚地仰倒，正對單調的白色天花板，傅風巖直接失去能□□的對象，連忙捧住筆電的屏幕想扶起畫面：“有容，我不說了，扶穩鏡頭讓我看看你。”
柯有容在那頭哼哧哼哧地羞惱一陣，終於把攝像頭扶起來，低頭在手機裏打字：“同學們期末考完了，可還要讀一個月才能放寒假，韋教授說我盡量跟著大家。薄肉開學溜去煙城了，說要放松心情，明天從那裏坐車過來。爸爸媽媽上周末帶我和弟弟去海城的國際樂園玩，弟弟看上了一家長得很像樂園的小學，說要在那裏定居讀書，爸爸把他帶上兒童過山車溜了一圈，下來問他還要不要在海城定居讀書，他說不要了。”
傅風巖就這麽靜靜註視著對面仔細打完一段話又檢查一遍，收到發過來的訊息，低頭瞧去，片刻笑出聲來：“你害怕過山車嗎？”
柯有容搖搖頭。
“那你去樂園什麽都玩？”
柯有容想了下，搖了搖頭說：“鬼屋。”
傅風巖一楞，下意識要解釋什麽：“有容，我想找個機會，和你聊一些事情，我想……我想以後，以後我們能毫無芥蒂的在一起。”
柯有容問：“什麽？”
那一刻，傅風巖看著對方詢問的神情，心頭驟然緊縮起來，竟生出害怕的感覺，他很快移開視線，轉移話題：“寶貝，我太想你了，我會提前修完全部課程，你今年的生日，我回國和你一起過。”
他閑聊著去做飯，柯有容打開旁邊的平板，找出舒緩的純音樂播放，掛起視訊，拿著手機下樓去食堂打包晚飯。
在長長一段橫跨歐亞大陸的背景音裏，傅風巖聽見放在碗櫃上的手機響起幾聲提示，他蓋上鍋蓋調小火，拿起手機打開，是一條匯報信息：“李瀾負債巨額，名下公司註銷兩個，房產車產全部抵押，掛在他小姨名下的房產幸存兩套。廣晟的秦助理查出他多次在新加坡轉柬埔寨的記錄，及時叫回了，他們還查到我們是季家的人，暫時不敢輕舉妄動。顧總知道了這件事，讓我們呆在菲律賓，並且讓季家切斷了和您的聯系，季總幫您說了幾句，顧總似乎沒有再追責。”
傅風巖心一沈，他想過請外人接近李瀾，但終究認為顧叔發小——季總季家的打手更為保險。征求過季總的同意後，他借了幾人對李瀾設火坑。
李局是李瀾親舅舅，當年牧城十三中的張段長張晟裕是李瀾繼父，前幾年李局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張段長也從牧城教育局遠調來雲城，後辭去人民公仆，坐到廣晟集團如今的二把手。廣晟高層都是李家人，暗地裏動李瀾就是戳廣晟肺管子，此舉很容易在將來的商路上私事公辦。
他知道這件事如果讓顧叔知道，必定會被嚴厲警告制止，所以一直沒有主動去說。然而他也在賭，日後雲城豐榮電子在顧叔的幫助下擴大產業，可能會和廣晟有合作共贏的局面，廣晟再如何，也翻不了他的天。
所以如要斬斷李瀾攀登的雙腿，必須是現在羽翼未成的時候。
傅風巖徹底關滅竈火，心情沈重。他終於明白，為什麽顧叔這陣子不回訊息，公事上都讓豐榮的辦公室主任代為轉達，只有鹹叔和唐叔一如既往關心自己，盼望早歸。
原來是知道了這些事。
“風巖！”柯有容在屏幕那邊呼喚。
廚房裏的傅風巖沒有動，提聲回應了一聲，他握著手機沮喪地想了想，決定今晚和顧叔坦白，說清楚自己的想法。
第二天，柯有容一大早就接到韋弦之的來電，仗著自己不能說話，韋弦之語速極快不容反駁，讓他去車站接人。
他本就早起無事，還沒等他發表同意，韋弦之丟下一句不見不散，掛了電話。
事實證明，柯有容的早起是假期老鼠人無法企及的高度，韋弦之的動車十一點才到達雲城，柯有容九點就在雲城北站坐著了。
這個車站是舊車站，不是很大，列車在這通常是臨時停靠，等候區離站臺好似只有一墻之隔，透過大廳的玻璃窗，柯有容能清楚地看見，站臺下車的歸人和上車的游子。
他坐在銀色的金屬等候椅上，望著窗外一道道匆匆人影，相對著走來重疊一瞬，又交錯開漸行漸遠。他想象著，如果傅風巖從這裏下來，會是怎樣一副場景——挺拔的身影拖著一個行李箱，步履沈穩地向自己走來，可能會在半路停住，張開雙臂鼓勵自己跑過去抱住。
他們會是這個車站裏重疊時間最久，永不會交錯，不會漸行漸遠的兩道人影。
“有容。”
柯有容恍惚一下，倒吸口氣循聲轉頭，大廳的玻璃窗透進晨陽，一道挺拔身影徑直走來。他眨眨眼，只見許久沒有聯系的紀淮彥拖著一個小行李箱，站在了身前。
他楞楞地想，學長也是今天回校嗎？好巧。
紀淮彥似乎也沒想到能在這看見他，擡腕瞧了眼手表，問：“來接人嗎？”
柯有容點點頭。
“旁邊可不可以坐？”
柯有容屁股挪動兩下，空出更多位置，紀淮彥將行李箱拉到邊上，在他身旁坐下，和他一起，靜靜看著窗外不斷交錯的人影。
“和他在一起了？”紀淮彥打破沈默。
柯有容遲疑一瞬，隨即含糊地唔了一聲。
“新的一學期，沒有風沒有雨，應該會過得很舒心吧。”
柯有容看向身旁，不解地唔了一聲。
紀淮彥揚起下巴，遙遙望著窗外車站後的建築，惆悵地說：“大家各自有了答案，起的起，落的落，再不會有囂張的人無故去打攪你，也不會有無法靠近的真心，再一次靠近了。”
柯有容疲於解謎，沒有深想話裏的隱藏含義，他只是感受到了身旁溢出的失意，心軟地安慰一句：“加油。”
紀淮彥又擡腕瞧了眼手表，轉過頭來，留戀看著晨陽中清麗的茉莉花，鄭重說：“有容，我不是那麽瀟灑的人，接收到拒絕也並不能大方的一笑了之。我一直沒有和你正式地說，雖然你早就明白……”
他再無顧忌地說出來：“我喜歡你，從只是想多關照你一點，到如今的……我，我也想和你好好在一起，做所有相愛的伴侶會做的事，許所有認真的伴侶會許的諾言，聽你對我遠行的呼喚。我之前沒有用心和你明說過，現在說出來了，你這一次能用心地回答我嗎？”
在這一瞬，柯有容竟生出些許解脫的感覺，和高中聽見林穎在路燈下告白時的感覺相似。他認真回望紀淮彥，這個也曾在黑暗中努力照亮自己的人，他既想表達感激，也想鄭重地拒絕。
柯有容想，他和傅風巖，因為自己不能很好處理這些關系，不能很好表達情感，兩人吵過許多回，讓傅風巖一次次為他傷心難過。他看不穿許多人越長大越迷亂的雙眼，但他對自己的心看得清清楚楚。
既然他很難主動對傅風巖說我喜歡你，那他至少要對其他人說，我很喜歡傅風巖。
柯有容想清楚之後，專註地在手機裏打下自己想說的話：“謝謝你的關照，我很喜歡傅風巖，要和他在一起。”
紀淮彥終於得到了最終宣判，出神看著舉在面前的手機屏幕，喉結困難地滾動兩下，再次看了眼手表，他迅速起身，在柯有容面前單膝蹲下，仰頭望著那垂目而來的靈秀容顏，說：“有容，和我上床吧，就一次，你只管放逐情感，我好好疼你。從此之後，你要徹底忘了我還是放在心底，都隨你，就這一次，就在今天，就此刻，我帶你去最好的酒店，夢醒兩散，絕不糾纏，好不好？”
柯有容驚訝地看著蹲在身前的男生，一改守禮有度的姿態，只求決絕的歡愉一場。
他久久沒有說話，動人杏眼就這麽瞧過去，憐憫地撫慰著破罐破摔的真心。在劇烈的心臟嘭跳聲中，他終於向人伸出雙臂。
紀淮彥剎那屏息，又急吐出難以抑制的高興，立馬回握住柯有容的雙臂緩緩站起。
柯有容沒有掙脫胳膊，就這麽掏著隨身挎包，紀淮彥迷戀地註視，他極力恪守放縱前的距離，直至柯有容捧起他的手，往他手心裏放進了一個東西。
——是那天電梯失靈時，他跳入黑暗中，為其點亮的那個掛墜。
高高拋起的心臟重重砸下，紀淮彥眼睜睜看著柯有容掙開雙臂束縛，後退一步搖了搖頭，說：“謝謝。”又狠咽了一口，嬌憨地說：“好用……”
短短兩個詞語，阻斷紀淮彥所有後路，這個掛墜就像是他的念想，現在他連慶幸沒有還回來就有機會的餘地都沒有。虛無的歡喜終成空，他清楚意識到，柯有容的身心，非那個人不可，如此熱烈的忠貞，只給那個人。
大廳響起雲城去往牧城的列車已經啟動，播報剎那間無比清晰，響在耳側。紀淮彥失神地斷斷續續點了幾下頭，收緊手心，在車站上列車開動的滾輪聲中，抖著手腕再次瞧一眼手表，閉了一下眼，放下手說：“我懂了，那我先走了，未來順利。”
說完，他拉起靠在等候椅旁邊的行李箱，朝候車大廳外走去，消失於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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