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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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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慈

傅風巖一聲招呼也沒打,從柯有容的世界裏消失了許久。他沒有主動去找,找到人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明白在傅風巖面前即使什麽都不做,也能讓這個人感到開心,也明白什麽都不做,會讓這個人難過,這個人的情緒似乎全系在自己的一顰一笑裏,或許自己只是稍稍轉下身,他就像丟了一部分自我,喜怒不自控。

——那麽不見面不說話的日子裏,是不是會讓人關註自身多一點?

原本已經把自己說服的很妥帖,但終究抵不過心軟的惦念。柯有容終於在一次夜自修放學鈴響,再一次想起消失的傅風巖,他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書包,跑出班級飛快下樓去第二層,在理科B5班前放慢腳步,邊走邊不經意朝裏望,一直走到隔壁班又倒退回來,站在B5班窗邊,將杏仁眼瞇成巴旦木,往裏看半天看不清楚,只好又跑到後門,兩手彎曲做了個“簡易版望遠鏡”,攏在兩邊眼角處尋找著什麽。

“你找傅風巖?”

柯有容的臉很好認,B5班裏的同學出來看見他,就知道他是來找誰。

柯有容放下手點頭:“沒了!”

男生在後門站住,被身後出來的同學頂了下腎,往前竄了兩步,獰笑著朝那同學肩膀揮了一掌沒揮到,轉頭過來和柯有容說:“你們沒□□啊?他好久沒來上課了,你發信息問他最快。”

柯有容昨晚就忍不住給傅風巖發了條□□,竟頭一次沒收到他的回覆,把聊天記錄往上拉了拉,發覺最後一句停在10號夜晚的晚安,再沒消息。

他一個人慢慢地走回家,一道道車鈴從身邊滑過遠去,聲音漸小直至聽不見,數完第三道車鈴時遇到馮璇,心不在焉地拍了拍她肩膀,又單方面告別,繼續低頭往前走去,馮璇在原地蹦跳著指責他有了新班級忘了舊同桌。

柯有容苦想著和傅風巖之間發生了什麽不愉快的事情,但失約的事情是在10號之前,沒道理說完甜膩膩的晚安就蒸發得幹幹凈凈,就算是和自己生氣,那怎麽會不來上課呢?不至於吧?

柯有容不是很高興,唰地轉身朝一根無辜的路燈桿扇了一掌,小聲質問:“人呢?!”無人回應,他又繼續往前走,在離家五百米的十字路口停住,出神地望著對面紅綠燈。

“那葬禮也不辦了嗎?”一道年輕女性的聲音越來越近。

柯有容眨眨眼,往旁邊挪了一步,一對年輕夫妻一人一邊,提著附近大商超購物袋的兩邊耳朵走到前方斑馬線頭,停下來將購物袋放在兩人之間,閑聊著。

男人輕嘆口氣說:“那弟弟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穿著……嘿就跟他一樣。”男人湊近點,往後方努了努嘴:“穿九中的校服,和樓下那家兒子一樣上下學,不像什麽不正經的。就是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媽媽死在家裏,他媽一看就是只管生不管養,想必親戚也不會管這家人的。”

女人語氣哀傷:“怎麽這樣……那這個弟弟以後怎麽辦?”

“綠燈了走!”男人提醒道,和女人提起購物袋向前走去。

柯有容也回過神,緩緩拔步向前走,他對剛剛聽到的內容感到很不舒坦,至親的離世是件極其難過的事情,他們口中的弟弟如果只有一個人,該多無助啊!要是人人都能長命百歲,沒有人會死去,沒有人會離開,就沒有人會傷心,該有多好!

走過馬路,拐過一個長形花壇,柯有容想著偉大宏願,儼然把傅風巖的消失放到腦後,被掠過臉頰的清風帶走,再沒想起。

“啊……”一道痛苦的哀叫響在耳側,柯有容從死亡的感慨中驟然回神,轉頭朝來聲看去,直擊人與死神的拉扯現場!

只見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臉朝下趴在地上,一只手攥住胸口壓在身下,正痛苦地小幅度扭動身體。

柯有容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氣,急促吐氣時用盡全身力氣掏出手機,他不知道自己的打字速度可以這麽快,手指動的飛快,劈裏啪啦地把路段和現場情況簡單的發送給急救中心,接著又轉發給爸爸媽媽,他把電話撥給爸爸按下免提,捏著手機沖到男人身邊,撲通跪下來,小心摸著他的背呃呃叫:“呃呃!”

電話很快被接起,柯益明的聲音從裏面急急傳出:“有容!你還在嗎?!”

柯有容急道:“在!”

柯益明霎時松一大口氣,趕緊說道:“不怕,我趕過去,我現在問你,他是不是剛開始還在走,忽然跌倒的?”

柯有容回想一下迅速回應:“嗯!”

柯益明判斷:“那不是被誰撞傷的……你把他翻過來,他能說話嗎?有沒有在動?”

柯有容根據爸爸提示將男人翻過來平躺在地,被他的鼻血嚇得大叫:“不動了!”

柯益明鎮定地說:“有容不怕,摸他兜裏看有沒有藥?別停止呼叫他,旁邊有人嗎?你求助他們!”

柯有容摸了一遍只摸到貼身物品,他迅速爬起來朝四處看,看到人就沖上去呃呃叫,把人拉過來瘋狂朝躺在地上的那個男人指,聞聲過來的兩個行人趕緊幫忙撥打急救電話,這時不知誰說了句:“怎麽……看著沒呼吸了?”

柯益明立即在電話裏問:“誰會做心肺覆蘇?有容,把他衣服拉到脖子,我教你,你會不會!”

柯有容不會,他急的大喊:“會!”

“你把你的右手蓋在左手背上扣住,往他的正胸摁壓,不要怕,你就有節奏地摁!”

柯有容呃呃叫著在男人身邊跪地,兩手胡亂蓋著就朝男人胸部中間摁壓,感覺到男人的胸腔回彈了一下,他嚇得呃呃大叫:“救命!”

這時更多行人陸續圍上來,一人見狀趕緊過來接力,他跪下來撞開柯有容,給男人做心肺覆蘇,喊道:“散開一點讓空氣流通!你好!聽得見說話嗎?!醒醒!”

這一場驚心動魄的搶救不知持續多久,躺倒的男人漸漸恢覆呼吸,有人叫道:“活了活了!”

急救車哇啦啦鳴叫著趕到,柯有容在混亂間眼看男人被擡上了救護車,才如釋重負地跌坐在花壇邊,他抹了把額間冷汗,嘴巴抿起來一皺,豆大的淚珠滑落下來,他小聲嗚嗚念叨著:“可怕……”

柯益明正在開車趕來的路上,電話沒有掛,他凝神聽著電話那頭的動靜,兒子略帶哭腔的聲音傳過來,他心疼地說:“不怕,哭出來就好,我快到了,你坐著等我,沒事了我接你回家。”

柯有容和爸爸回到家裏,柯益明朝守在門口的徐清好一頓誇兒子,走進來看到坐在嬰兒墊上蹬腿的柯有濯,也不管他能不能聽懂,踢掉拖鞋跨進爬爬墊裏,將小兒子抱起來就是一通天花亂墜的誇哥哥,誇得小兒子嘎嘎應和:“厲害!棒棒棒!”

柯有容進門前還心有餘悸,此刻被徐清拉下腦袋狠親額角,爸爸和弟弟在一邊爭先恐後地對喊,他的驚懼逐漸被家人混亂又喜悅的氛圍擠走,他哎呀哎呀擡起腦袋,在大家的溫柔凝視裏搔搔鬢角,說:“不怕……”

收集到好人卡一張的柯有容第二天來到學校,不想又收集到傅風巖召喚卡一張。大課間裏他解不出題,撐著下頜開始胡亂想事,想到許久不見的傅風巖,筆尖戳了卷子一個洞。

“有容。”

腦海裏的聲音就這麽突然在身後側響起,柯有容當即梗起脖子:“!!!”他飛快轉過頭,只見傅風巖低頭註視他慢慢走上前,眼羽低垂遮去眸間輝光,有些陰沈。

柯有容呃呃叫著:“出現!”他站起來拍拍傅風巖的肩膀,確認是真人,頓時眉眼笑彎起來,十分動人:“強壯!”

隔著兩排的林穎聽到動靜,回頭朝柯有容的位子看去,卻只在後門捉到兩道少年殘影,她不悅地皺起眉,低頭在桌兜裏發了條信息,煩躁地起身,帶得椅子呲啦作響,從前門走了出去。

傅風巖十指緊扣柯有容的手,將人一路牽到校園角落的小樹林,找到一棵較為粗壯的樹木,躲到背陰處,手掌握得更緊使力一扯,把人攬進懷裏,低頭就要吻。

柯有容呃呃叫著左右搖頭躲開,小聲喊:“不急!”

傅風巖一頓,微微後撤冷聲問:“難道全世界只有我在瘋狂想念?你半點不在意我?”

柯有容有些氣惱傅風巖的突然消失,發過去的□□消息石沈大海,如果真的想念真的在意,在來學校之前就應該打開手機,摁掉那幾個未讀的紅點,在下面回覆——我即將從天而降,請做好準備!

而不是突然出現對自己發莫名其妙的脾氣!

柯有容想起林穎提醒的,和傅風巖恢覆正常的社交距離,覺得有理,伸掌摁住傅風巖的胸膛一推,沒推動,自己反被推得倒退一步,他別過頭哼聲說:“距離!”

傅風巖啪地接住他放下的手,解析出意思:“保持距離?現在才開始?”

柯有容蹙眉看回來,他仰起下巴抱臂,要讓傅風巖解釋這半個月來的消失。姿勢沒學到位,雙手交叉著抱住了肩膀,一副防禦等級十二級的狀態,他說:“解釋。”

傅風巖不喜歡柯有容防備自己,伸手拉下他的胳膊,答非所問道:“解釋什麽?我不想你聽那些事來平白堵心。這周末有沒有空?”

柯有容觀察他神色,忽然不想追問了,現在傅風巖全須全尾的出現,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他朝左右看了看,掏出手機翻開相冊找日程表,半晌擡頭回應:“嗯。”

傅風巖眉眼柔和些許,他上前一步彎下脖子,唇邊抵住柯有容的額角,一手虛扶他肩頭,靠著這麽一個小小的安心支點,穩住自己欲倒的高大身形,兩人在搖曳樹蔭中狀似相擁,一派親昵。傅風巖深嗅一口輕嘆道:“這周末午飯在我家吃吧,下午帶你去油菜花田看看。”

——就當陪我補過一個生日,我們只談開心的事,從今往後,我的生日沒有陰霾,只有你。

兩人頭靠頭發呆了一會,忽然,柯有容啊的一聲大叫,聲波傳遞到整顆腦袋,震得傅風巖也從旖旎春光中驚醒,他揉著太陽穴問:“怎麽了?”

柯有容小聲哎呀,他想到下周有幾天的夜自修需要請假去上美術課,假條還沒拿給老師批。他急急掏出手機打字,一句話缺斤少兩的就拿給人看。

傅風巖看懂了,按下他的手,說:“那就去吧,慢慢走不要跑。”還沒等他接著說親我一下,柯有容直接轉身撒開腿跑出背陰處,狂奔去教學樓。

傅風巖呆看著那越來越小的背影,縮成一個點直至消失不見,回過神來,插兜朝樹林的另一個方向走,他的眼皮始終低垂,樹蔭外的日光刺眼,他沒有力氣去抵抗,能避則避。

腳下落葉幹枯,踩的咯吱咯吱響,傅風巖慢吞吞地碾著這些落葉,繞過不知多少棵筆直樹幹,忽而聽見前方有人在聊天:“……哈哈生出來也是個傻子怎麽辦?”

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斥罵了一句,此人聽到了身後不遠處的咯吱一響,轉過頭揚聲問道:“有人嗎?”

傅風巖正巧走到樹幹後,腳步剛停住就被人發現,他繼續往前走顯露出身形,望向前方轉身看來的三個女生,三人皆是披肩發,其中兩個女生沒穿校服褲,剩下的那個女生左臂橫在肚前撐著右肘,右手裏夾著根短煙——是林穎。

林穎見是傅風巖,臉色頓時難看起來,哂笑一聲,別過頭去不願看他。

傅風巖聞煙色變,他沒理林穎判若兩人的形象,皺眉調轉腳尖就要走出樹林,陽光刺眼比煙味刺鼻更好接受一點。

“帥哥就這麽走啦?”一個女生出聲調侃。

傅風巖停下腳步,他忽然轉身打量了一下林穎身旁兩個將近一米七的女生,淡聲問林穎:“柯有容說誰纏著你?”

其中一個女生:“?”

林穎嗤了一聲,垂下夾煙的右手,看過來冷道:“有容最心軟,你拿捏的不是很清楚嗎?”

旁邊一女生頓時明白,她哈哈笑說:“哦……我都快忘了我的形象是不太正經,天地良心啊,我們都是大好人!不穿校服……只犯校規不犯法吧?林穎只是要我們扮演一下不良少女,可我們都不知道演什麽呢!”

另一個女生點頭沈吟,她看向傅風巖,恍然道:“原來——我們是沒找到這方面的老師!論不良,你是這個!”她擡手比了個大拇指。

傅風巖眉間一跳——他就多餘問!當即就想立刻走開,腳尖剛挪開一點,這時林穎冷冷丟下一巨石:“其實,天生壞種的,只有你。”

傅風巖肩背那時僵硬一瞬,他看回去:“我說過,我和他的事情我會去解決,你少和他說假話,他真的會信。”

林穎狠狠捏緊短煙,渾然不覺煙頭燙手,她語氣更冷:“倒是你,不說真話和說假話有什麽區別?說一堆自己的感受和心情其實只有你自己感動,你敢不敢把你的真正目的告訴他?你敢不敢說,你喜歡他,你要和他在一起?你敢不敢讓柯有容想明白這其中的含義然後回答你?我看你根本等不到他的回答,先回答你的,是柯有容父母!你當他是什麽普通人這麽捉弄他?!”

傅風巖被年紀比自己小社會經驗比自己少的女生一通指摘,醒悟有之,惱怒更甚,他眸中閃過一瞬冷光,冷哼一聲,再不猶豫地拔步轉身,離開了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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