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年年

關燈
年年

人逢喜事精神爽,柯有容自從有了弟弟,手機相冊裏不再是自己的得意畫作,而是寶寶哭、寶寶鬧和寶寶要他抱。得了空就偷偷拿手機給同學炫耀,當然也沒落下傅風巖,吃午飯的時候舉到他鼻前含笑道:“弟弟!”

傅風巖後仰瞅了一眼,拔出手機放桌上,評價:“還行,沒你好看。”

“……”這能看出什麽?柯有容覺得他沒品,手機收起來不給他看。

弟弟咿咿呀呀揮舞著米其林輪胎式手臂,日子也一揮,來到了高中第一次期末考結束。成績單出來的那一刻,柯有容再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的與眾不同——不是全然不學習,期末考前甚至有用功覆習的他,是全班乃至全年段墊底。

初中很少墊底的柯有容可以哄騙自己也不是那麽笨,卻忽略了倒數的那幾個同學只是隨便寫了幾道題,甚至是交白卷棄考。到了高中,即使是普通高中,比初中更加嚴格規範化的教育使得學生們即使不懂,瘋狂的灌輸和緊密的題海戰術也形成了肌肉記憶,兩眼空洞地填答案還能押對幾個。

柯有容絞盡腦汁填的,全是不知所雲的柯式答案。

而傅風巖即便平時學習散漫考前囂張不愛覆習,也能考個中游成績,他識趣地沒有去問柯有容考得怎麽樣,而在對方來問自己的時候,將人一路拉下教學樓,找到沒人處,吧唧一口,吻在柯有容柔軟細膩的臉側,低聲說:“寒假不要不回我消息。”

柯有容被沖勁極大的吻親得整顆頭往一側歪去,好容易又歪了回來,他捂著臉頰楞楞應道:“哦……”

柯家夫婦對柯有容的文化課成績早就有了預見,不露聲色的鼓勵孩子專心畫畫,暗地裏想盡辦法給他找出路。

如今新生命降臨,徐清發現家裏必須要有個人留下來帶孩子,柯益明的民宿沒他不行,請保姆來照顧也不合心意,原因有三:一是不放心,二是不放心,三還是不放心。

在谷雨之際,徐清休完產假回歸工作之時,終於感到了家庭與工作兼顧的力不從心,弟弟實在太小了,白天必須有人帶他。請了一個月的保姆之後,徐清最終決定遞交辭呈,親自在家裏帶孩子。

柯有容周末美術班結束的早,晃到母嬰店,依照店員推薦挑了兩袋寶寶輔食,飛快地回家,輕手輕腳推開門,換鞋時張望一圈,看見徐清抱著弟弟靠在陽臺的躺椅裏曬太陽。

柯有容眉眼彎彎,走近些想出聲叫人,不曾想聽到一聲嗚咽,他懷疑自己聽錯了,在沙發後停下腳步,靜立細聽。

只見徐清低頭輕觸弟弟的額頭,蹭了蹭他的腦袋,聲音有絲微不可察的顫抖,她呢喃著:“有濯啊……你快快長大吧,媽媽有點累了,忽然很想出去,想去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情……”

“媽媽……”柯有容驚訝到已經不自覺地走到陽臺,驚醒了正在嘆息的女人。

他不曾見過徐清落淚,媽媽留給他更多的是美麗堅強的樣子,如今徐清全身心地在家裏帶弟弟,在這個午後暖陽下,柯有容發現媽媽竟是有些不快樂的。

徐清發現柯有容已經回家,連忙偏過頭悄悄用手背抹掉濕潤,抱著弟弟費力起身,招呼道:“小容到家了啊,餓不餓?我去給你做點吃的。”

柯有容連忙放下寶寶輔食攔住徐清,朝她搖搖頭,表示自己吃過了。

徐清的神情立刻黯淡下來,她垂下眼睫,輕聲道:“小容也不陪媽媽了,你怎麽總不在家吃飯呢?”

柯有容見此,呃呃叫著過來環住媽媽和弟弟,用眼神安撫她,盡力傳遞著他很愛媽媽的訊息,他使勁低頭去看媽媽的眼睛,引她對視,小聲喚道:“不哭……”緊接著急道:“愛你!”

徐清深吸一口氣,瞅著柯有容皺巴巴的臉蛋,撲哧笑出聲,佯作微怒:“那你吃飽了也閑下來了,來帶帶你弟弟,我可要去玩咯!”頓了一下,輕嘆口氣囑咐:“有事就叫我。”

柯有容連聲答應,生澀地接過熟睡的小娃娃走去陽臺踱步,不敢抱太久,僵硬地抱著嬰兒慢慢挪到主臥想放到嬰兒床上,屁股慢慢頂開半掩的房間門,發現說要去玩的徐清並沒有出去,只是坐在房間裏對著鏡子化妝,後面桌上放置的留聲機悠悠旋轉,唱著徐清聽了許多遍的老歌。

徐清聽見聲音,捏著海綿球轉身,笑道:“小笨蛋,還是不會抱,把弟弟放床上吧,來陪媽媽說說話。媽媽很久沒化妝了,你看下,還和以前一樣漂亮嗎?”

柯有容放下弟弟,聞此立刻回答:“廢話!”他掏出手機打字,將自己學到的一句話舉給媽媽看:歲月不敗美人。

奈何文化水平有限,記成了歲歲不敗美人。

徐清懂得意思,她眼神柔和,淺笑著轉身對鏡,心情大好。

——————

過完一個寒假的傅風巖似乎比之前更有心事。

以往的春節,他和傅紅音都只有那個潮濕逼仄的儲藏間一個去處,再怎麽不願看到對方 ,年三十這一天無處可去,也都只能回到這裏。

家裏唯一會做點菜的傅風巖勉為其難把傅紅音從外面買回來的餃子煮好,外加一只燒雞,相安無事地圍坐一起吃完,傅紅音丟下一個學雜費紅包,率先回房。傅風巖沈默地收拾洗碗,沈默地收起紅包回房,各自在房裏,在全城煙花炮竹的吵鬧中,將年過了過去。

而今年是第一次,傅風巖在縣城的出租屋裏自己度過,他早就知道傅紅音在外面有了去處,曾經吐露過要將他帶去什麽新家庭也再沒什麽水花,他不在意也不期待,他有更在意更期待的事。

傅風巖去菜市場買了肉餡和餃子皮,坐客廳包了一下午的餃子,沒忘了拍下滿滿一砧板的生餃連帶著自己白花花的手掌,別的不多說,只高深莫測地把圖片發給柯有容,便捧起砧板去廚房下餃子了。

滾燙的湯水將逐漸膨脹的餃子瘋狂頂起,這時傅紅音的電話打進來,大過年的傅風巖不想掃興,老老實實接起來,心平氣和道:“餵?”

傅紅音的聲音乍一聽很正常,一如既往的尖利刺耳,開場白就是夾槍帶棒地說傅風巖一人的逍遙。傅風巖將手機開了免提放在一邊,繼續看鍋裏翻湧的餃子。

“賠錢貨,聽著,我要你記住一個人,”傅紅音忽然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忍耐什麽,氣息不穩地繼續說,“王錦玉……記住她!我現在的所有都是她給的,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麽事……”

傅紅音冷笑一聲,將手機拿遠了些,傅風巖感到有些不對勁,關了燃氣竈,拿起手機走出廚房,四下安靜些許,他隱約聽見電話那頭的吸氣聲跟打鼾一樣渾濁,還沒思索怎麽回事,傅紅音的聲音再次出現:“給我皮實點!牧城教育局要換人了,老熟人呢!你,你算什麽東西?還敢肆無忌憚地闖禍……嘶……我……這塊奶酪我終究是動的太快了……”

沒等傅風巖追問這段不知所雲的話是什麽意思,電話被那頭應聲掛斷,在一串嘟嘟嘟聲中,莫名的不安被摁在心底,他打開了□□,柯有容的三花貓頭像顯示一條未讀。

傅風巖微擰的眉頭漸漸平整,點開聊天框,柯有容發了個左哼哼的黃豆表情。

他眼尾線條和緩,回廚房將餃子盛了出來,慢慢地吃,隱約聽見鄰居家傳出的電視聲,似乎放著春節聯歡晚會,樓下傳來小孩的追逐嬉笑聲,炮竹劈裏啪啦的到處響,傅風巖在世界喧鬧他寂寥中又過了一年。

第二個學期到來,傅風巖不再一門心思往一班鉆,把煩柯有容這項活動從校園生活裏去除,改為徐徐圖之。上課時不再腦袋空空只想著什麽時候下課,而是開始思考高二文理分科,哪一個更適合自己,他似乎真的想把讀書這條路走的順暢一點,讓自己的有利條件看起來多點,和柯有容走下去更有希望一些。

正如徐清所想一般,生活迎來了一些變化,將來或許會越變越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