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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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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在

不知什麽原因,柯有容漸漸默許傅風巖從天而降式偶遇和見縫插針式投餵,也大大方方地在教室裏,眾人前,回饋他點什麽,一瓶果蔬汁,一塊蛋撻,或是一幅不罵人的簡筆畫。

傅風巖初中因一些上不得臺面的原因被退學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但另一個當事人柯有容,接下了橄欖枝也是有目共睹。閑言碎語雖然不能一一去化解,但和傅風巖關系較近的人,如蔡航等球友,倒也不會因為這些過往去刻意疏遠,畢竟這個平時憋不出一個屁的人,才是主動疏遠的那一方。

他好像只在乎柯有容對其的態度和回應,和大家不冷不熱的傅風巖,在靠近柯有容這件事上尤為癡迷,每天在九中的行程如下:

早讀結束,去一班露個臉順便帶個包子;

第一節課結束,路過一班,在窗外比劃著讓柯有容看自己,邀請其出來一起上廁所,被拒;

大課間不隨五班的人流下樓,跑去一班混在裏面,和柯有容並排著走,臨近做操時被一班老師發現,轟回五班;

第三節下課再次路過一班,再次邀請人一起去上廁所,再次被拒;

中午不再帶柯有容不吃的飯,但會次次打包好自己的午飯,準時準點出現在柯有容面前,面對面地同桌而食。

下午第一節下課鈴響沒一分鐘,傅風巖又一次路過一班,站在窗邊手剛揚起,就見柯有容在位子上直起腰背,梗著脖子似乎對他呃呃叫了兩下,傅風巖又放下了手。

柯有容早在下課鈴響之時,就偷用餘光不住地觀察走廊有無可疑人物,果然又瞧見傅風巖,氣得把嘴裏上課偷塞的糖咬掉一個角,朝他擺手讓人快走——這個人怎麽沒完沒了的!

傅風巖就奇怪了,怎麽會有人一整天都不上廁所?小傻子真尿褲子裏的?他迎著柯有容的眼刀走進教室,站定桌邊問道:“你水也沒少喝,尿哪了都?”

一邊的馮璇嘖聲:“你們帥哥說話能不能含蓄點?”

——就是!怎麽那麽粗俗!柯有容朝同桌用力點兩下頭表示認同,再轉回來揚起下巴斜眼瞪人:“尿頻!”狠吞一口唾沫,他補充道:“你!”他才不要和這個人並排著脫褲子,傅風巖來二樓上廁所,那他就錯開去四樓上!每節下課都無一例外地去放水,這人才有問題!

傅風巖猜出點什麽,眼尾輕翹,絲微不可察的笑意掛在嘴角:“你不跟我去算了,其實你多往窗外看一眼,就能看見我基本原路返回。”

柯有容睨他一眼,右手伸進桌兜抓了什麽攥在手心,側身探向傅風巖的褲口袋,傅風巖任由他將手塞進自己口袋裏。在柯有容的手即將要撤退出來時,連著口袋一把握住,問道:“放了什麽東西?”

柯有容搖擺著手讓人放開,傅風巖緊緊握住,褲子隨著他的動作漾起藏青色浪紋,眼尾勾出了愉悅的形狀。

柯有容胡編:“空氣。”

傅風巖:“形狀不像。”

“……回禮。”

原來是感謝早上給他帶的煎餅。傅風巖越來越了解柯有容的語言系統,他的話磕磕絆絆只說得了一半,要麽等他繼續補充,要麽得再多問一句引導他往下說,想在口頭上逗他輕而易舉,但把人逗急眼了也不行。

譬如傅風巖現在緊了緊握住的柔軟拳頭,腦筋一抽,脫口而出:“還是糖?那你嘴裏那顆怎麽樣?”

抽出下堂課課本的馮璇:“啊?”

手肘搭在柯有容桌上看半天的姚運嵐:“……”

以及微笑遙望前方黑板的林穎:“呵呵。”

柯有容哢嚓咬碎齒間檸檬糖,瓷牙緩緩磨著碎糖,另一只手悄悄摸上傅風巖的右腿,在他大腿側擰了一把——嘿喲!這塊肌肉這麽實,還不好擰的!

傅風巖吃痛,迅速松開手,靜靜凝視柯有容得意地哼笑,那副柔秀眉眼靈動的不像話,這朵茉莉花終於開始抖掉花瓣上的陳雪,對大雪中走來的人展顏。

傅風巖忽然發覺自己和柯有容,與蔡航潘毅他們,應該是不一樣的。這是兄弟嗎?兄弟會是他現在這樣嗎?肆意欣賞那靈動的眉眼,偷偷嗅著那唇間溢出的檸檬香。

沈不住氣的人被一個傾倒眾生的笑容和一段若有似無的香味折騰得坐立難安,好像一秒鐘不見,人家就不跟他好了似的,傅風巖一放學就給身邊的同學來了段跨欄式出走。

潘毅正彎腰去提過道邊隨意放的書包,倏而感到地上一道陰影閃過,背上嘩地一陣風,伴隨著哐當一聲輕響,他驚疑不定地抓著書包迅速直起身,和同樣目瞪口呆的蔡航對視。

潘毅朝後門看去,只捕捉到了一點傅風巖的殘影。“我去!風巖你剛剛是不是把我當鞍馬了你!你去哪——!”

鮑淩和一個女生手挽手要去吃飯,走到後排見潘毅朝空氣大叫,咳了兩聲,問道:“你們關系還這麽好啊?”

潘毅聳聳肩,誠實說道:“還行吧,但沒到我和蔡航這麽鐵。他那性子不知道啊,一起打打球是最多的了。”說著,他想了想,覺得有必要把自己的感覺說出來:“而且,入學以來這段時間,他沒做什麽過分的事。”

蔡航起身要回家吃晚飯,長腿跨過傅風巖的位子來到潘毅旁邊,也對兩個女生說道:“不是我自戀啊,我們幾個應該是跟他關系比較近的了,他要在這學校做什麽過分的事,不來邀我們邀誰?這不是,從沒接受過什麽訊號嘛。”

鮑淩的梨花頭狂甩至蔡航方向,怒目而視:“接受訊號之後呢?!同流合汙?狼狽為奸?燒殺搶掠?!”

“誒誒誒!”蔡航趕緊擺手制止她輸出,喊道:“肯定不會答應啊!阻止的力量還是有的好嗎,你沒看到我們的肱二頭肌是吧?”

潘毅站起身一肘隨意搭蔡航肩上,推著人走:“行啦行啦,人現任兄弟柯有容都沒說啥,我們路人甲乙要去吃飯咯……”

傅風巖來一班找他“兄弟”,同學們甚至都還在慢悠悠地收課本,“兄弟”的座位卻空無一人,他彎身往桌兜裏瞧,沒發現柯有容的書包。他不認為這小笨蛋能跑得過自己,他今天比哆啦A夢的任意門都快,怎麽會逮不到人?

傅風巖問馮璇:“柯有容提前放學了?”

馮璇瞟一眼同桌的位子,皺眉回想,有些擔心地說道:“班主任最後一節課在後門叫他出去,他們不知道在走廊上說了什麽,有容臉色慘白地跑回來,嘴裏急的都呃呃叫了,背起書包就跑出去了,沒再回來。”她猜測一下,遲疑道:“家裏可能有急事了吧?”

傅風巖的見縫插針式偶遇在柯有容的突然消失面前根本不奏效,他當晚給小笨蛋發的刷屏式訊息石沈大海,對方連反過來惱他一句都沒有。他曾以為是不是柯有容的家長發現他也在這所學校,連夜給自家的心肝寶貝轉了學,但這種情況實在太戲劇化,種種跡象表明,柯有容是接到了什麽消息緊急走的。

第二天,傅風巖一有空就來一班蹲人,次次落空,就這麽持續了三四天,過完周末,周一的早晨傅風巖照例出現在一班的後門,握著溫熱的豆漿往柯有容的位子望去,竟真看到了朝思暮想的身影坐在那裏!

傅風巖眼羽輕顫,疾步走到柯有容桌邊,一把握住他肩膀,問道:“你這幾天去哪了?”

柯有容被他的手勁推得肩膀後仰,擡起頭看他,那一雙明眸此刻充滿著悲傷。他搖了搖頭,往馮璇方向側身,不願再說了。

馮璇瞧見傅風巖手裏的豆漿,哈哈笑著:“這是有容的早餐?給我吧,我幫他插吸管!”

傅風巖遞給她,看著她把吸管插進豆漿裏,舉到柯有容的唇邊,柯有容低著頭接過,背對著傅風巖發出吸溜吸溜的聲音。

馮璇:“有容心情很不好,別追問他了吧?”

傅風巖見柯有容還肯吃自己給的東西,心下了然這次的消失不是因為自己,稍稍安心了些。他聽取馮璇意見,決定給柯有容點空間,合適的時候來找他,畢竟他倆不算熟,再逼問的話適得其反。

好不容易才拂掉的陳雪,他不願意再讓這個人跌倒在大雪裏了。

傅風巖在柯有容背後穩聲道:“有什麽事就回我□□,我一直在等,你一回我,我就來找你,我給你帶零食,帶水,陪你吃飯。”他想了想,繼續補充點柯有容可能愛聽的:“你……你有我,不孤獨。”

林穎微笑眺望前方黑板:“……”

姚運嵐聽了,在前面撓撓額角,心說柯有容哪裏孤獨啦?當我們不存在呢!

馮璇哈哈幹笑道:“……好啦好啦,你的心意有容收到了,快回去上課吧!我保證,督促他盡快回你信息!”

傅風巖點點頭,轉身走出一班。

馮璇的視線跟隨他出去,不自覺地出神。她總覺得傅風巖哪裏怪怪的——挺正常一人,雖然有一些不好的過往,對別人也是冷冰冰至不近人情,還總是說話噎人,呃……除此之外是正常的,但面對她同桌時,整個人的氣場就怪怪的,不太像是彌補過去的錯誤,倒像是要爭取,甚至從柯有容身上求取什麽。至於是什麽,可能要等柯有容給了他,才會知道吧。

“有容,你還好嗎?”馮璇歪頭問同桌。

柯有容吸溜完一整杯豆漿,垂眼輕輕點了點頭,家裏的事他沒辦法用語言好好地和別人傾訴,手機打字說出來也有些輕率,柯有容決定這件事,讓自己和家人慢慢消化。

這是一件遺憾又無法抵抗的事。

柯奶奶在一個早晨,沐陽的窗邊,安靜地合眼了。

那天徐清發現老人一反常態地睡得很晚,去房間時看見柯奶奶竟還穿著白天裏的常服,窗簾大開,透進來的暖陽將她的白發折射出柔光,老人雙手安放肚前,安靜地仰面躺在床上。徐清緩緩上前輕輕地去推她,發現已經叫不醒了。

柯益明剛到民宿,接到消息急忙回家,他鞋也沒脫地走到床邊,顫抖著撫上柯奶奶的手,這個成年之後幾乎沒有哭過的男人,終於在這一刻落下不舍的淚水:“媽……”

120到現場後確認老人去世,開具了死亡證明,夫婦倆聯系了殯儀館接運。柯益明攬著徐清的肩膀坐在沙發上,他拭去妻子的淚珠,輕聲問:“我去接小容吧,奶奶那麽疼他,我不想他連她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他會討厭我們兩個的。”

徐清的本意是不影響孩子的課業,等到合適的時候再告知一切。如今仔細想想,自己懷了二胎之後變得有些畏縮,既想讓人好,又只站在自己的角度想事情,柯益明比自己理性一點,她確實有些方面要聽聽他的,便輕輕點了點頭。

柯益明去學校將孩子接了回來,柯有容跑進屋子,在房門口看見躺在床上不動的奶奶,剎住腳步不敢進去,呃呃叫著抓徐清的手讓她救奶奶。徐清看著身邊已經比自己高很多的兒子,摸上他的頭發,方覺得時間真的過得太快了,當初的四口之家,一對夫婦,一個老人,圍著這個小團子陪他長大。

如今老人仙去,小團子也成長為明凈少年,當初的四口之家,如今還是四口之家,生活迎來了一些變化,將來或許會越變越多,但她知道,家人常在,常懷念,陪伴過一段已是福氣,他們要做的,就是將福氣延續下去。

徐清的手下移,捧著柯有容的臉安撫道:“小容乖,小聲一點,去和奶奶道別。”

柯有容再不懂人事,也從媽媽的眼中看出,柯奶奶真的要走了,他再不去說點什麽,就真的沒機會了。他擡起胳膊狠抹了一下濕潤的臉頰,走進房間蹲在床邊,輕輕地捏住柯奶奶的衣擺,顫聲道:“奶奶……”

奶奶,我會把風聲聽作你的呢喃,會時常想起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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