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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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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橋

徐清這次懷孕胎位不穩,身體狀況很不穩定,醫生建議住院一段時間,柯益明和柯奶奶輪流去醫院照顧,幾天後柯益明將民宿所有工作和另外一個負責人交代好,準備這段時間全身心的照顧老婆,柯奶奶聽了第一個不同意,將照顧徐清的事全部攬了下來,柯益明無法,只好請了個護工幫襯著點。

柯有容記學習知識不行,記路線倒是挺輕松,九中到家裏的距離不算遠,他不願再讓家人兩頭跑,一邊在醫院照顧徐清,午飯和晚飯還得抽出時間帶飯過來學校,夜自修結束還過來接他回家,即使是陀螺,都轉不明白這些事的。他是家人的心肝寶貝,家人又何嘗不是他珍視的寶物呢?

柯有容和家裏說從今往後都自己回家,午飯和晚飯也自己解決,盡量不要再過來了。家裏人聽聞他的想法,都擔心初中的事情再一次發生,但無奈確實分身乏術,柯益明見他有這個意願,留心幾天觀察下來,孩子都能安全到家,便覺得是時候該放手一點了。

柯有容今晚夜自修請了假,去美術室學課,不用學教材知識的夜晚格外怡人,回家路上他解下書包提在手裏晃啊晃,慢悠悠地走著,將愉快的時間拉得更長一些,沒曾想拐個彎,被一陣疾風撞得踉蹌後退,終究沒抵得過慣性,哎呦一聲向後倒去,摔得腦袋嗡嗡,比秋夜蟬鳴還要響。

路燈下的一方天地,傅風巖定睛看清了自己撞的人,他不可置信——穿著九中校服躺在地上的這個人,是柯有容!這幾天的焦躁以及錯覺,都在這一刻落了地,錯覺得到印證,焦躁悄然散去。他似乎觸摸到了什麽思緒,連接他和校園的橋梁上,似乎有什麽人走了過來。

傅風巖的視線鎖定柯有容後就再沒移開,盯著人微微俯身撿起掉落的書包提在手上,接而又當機一般站在原地,觀望倒地的人下一步動作。

柯有容緊捂耳朵片刻後,終於感到不再耳鳴,蹙眉從地上爬起,左右擡臂看看手肘受傷了沒,幸好對方剎的及時,自己只是蹭了一身的灰。

他倏地瞪起比路燈還亮的一雙眼睛,蹭地撲到傅風巖身前又趕忙剎住,他驚覺這人竟然這麽高!明明自己也不矮,沒有一米八但有一米七九點八,他不屑用那零點二來虛偽地填補,自覺比例好氣質佳,只要不張口,就是個個一米九的籃球校隊都比他矮點!可是自信沖出九天雲霄之後,今晚真切地站在比自己高一個頭的人身前,自信還是乖乖飛回自己胸腔裏安分守己地呆著。

一米九果然還是比一米七九點八高啊……

柯有容仰起頭,氣呼呼地使勁用眼睛罵人。

傅風巖在他撲過來的那一刻手一抖,書包沒勾住掉在地上,夜色下撲起一點塵土。柯有容被地上的書包吸去視線,又氣呼呼地撿起書包使勁拍去灰塵,正移開視線繼續仰頭瞪人等一個道歉,冷不丁掃過傅風巖正往下淌血的手指頭,嚇得嗓子眼裏呃一聲大叫,指著他手指,眼睛嘴巴手指一起用力,抖著手臂試圖喚回傅風巖出走的神智。

傅風巖發覺柯有容似乎沒認出他是誰——是路燈太暗了嗎?還是他變得太多了?是不是之前出去兼職的時候曬黑了?

“你讀哪個班?”

他沒頭沒腦地冒出這一句,聽得柯有容是一楞一楞的,嘴巴還在試圖提醒:“……流血。”

傅風巖循著他的視線看向自己的手,這才感覺到手臂的刺痛,不知怎麽的,他看回對方,脫口而出:“帶我去醫院。”

柯有容疑惑,怎麽撞人的比被撞的傷勢還嚴重?但他沒有計較那麽多,提著書包剛要轉身去叫車,傅風巖看見他動作,搶先一步說:“不許走!”

——走什麽啊?他是這種不負責任的人嗎?柯有容覺得這人不可理喻,他才沒那麽傻的,會覺得這傷是被自己撞的,只是今晚心情好,助人為樂,搭把手的事。

而現在有些後悔了,這人的得寸進尺氣得他想唾棄上一秒心軟的自己。柯有容咬牙應道:“監控!”

傅風巖馬上就明白他懂得自己身上的傷和他沒關系,可一時之間口拙得不知道說什麽來補全讓人不許走的原因,只是沈默地看著柯有容。

此刻就算眼睜睜地看著人離開,也是活該自己的嘴綁鳥上飛走了。

柯有容是想一走了之,但他瞥見了傅風巖的校服有著和自己一樣的肩紋,同樣的藏青色校服褲也在提醒著他:他們同校。

他嫌棄地看了眼這個要訛自己的同學,低頭掏出手機發短信給柯奶奶,告訴她此刻情況的短信剛發出去,“晚點回去”幾個字還沒打完,柯奶奶的電話就來了:“小容啊,你現在在哪啊?”

“短信!”柯有容焦急地提醒。想起柯奶奶打字慢,他只好又補充:“沒事。”

柯奶奶在電話裏感到孫子的語調不怎麽慌張,只好掛了電話等短信。柯有容將後面要做的事以及大概幾點到家,仔仔細細地編輯好發送出去,收起手機要走,剛擡一步,想到什麽,又後退一步,眼尾睨著傅風巖說道:“叫車!”

這用力的兩個字叫傅風巖錯以為是讓自己叫車,他還未動作,柯有容比自己先走到路邊,揮著手攔的士。夜晚清風陣陣輕掠,他肆意地凝望著背對他的少年,少年的校服被清風掠過,略微貼服的脊背反覆呈現在傅風巖的眼中。

這個團子長大了很多。

傅風巖不知道自己有什麽變化,但想起少年看向自己的陌生眼神,他覺得自己肯定是變得最多的那個——不然為什麽柯有容一如當年的亮眼,而他連人家的記恨在心都沒收到。

一輛出租車在路邊停下,柯有容俯身朝駕駛室裏說:“醫院。”

司機嗯了一聲,招呼:“上車。”

柯有容想說不是自己,一時說不出來,轉過身朝還在發呆的傅風巖用力揮一下手,又啪一下拍在自己大腿上吸引註意力,瞪著他示意:過來啊!

傅風巖走過來,站定在車邊,柯有容左右挪動身體看來看去,搞不清楚他的出血點在哪,因著不敢貿然去抓人家手臂,便捏住傅風巖的短袖口將人一把把扯到車窗前,動作誇張地指著他流血的手對司機呃呃兩聲。

司機探身看見,趕緊說道:“那快上車啊!這傷口應該去個普通醫院就行,我找個最近的。”

柯有容掏錢包準備給傅風巖塞車費,誰料傅風巖一下就握住他的手,連同錢包往下壓,道:“你跟我一起。”

柯有容難以置信:他只打算付個車費,這個人竟然連醫藥費也要訛!

他試圖轉圜,在傅風巖的手心裏悄悄捏緊錢包口:“不夠!”

傅風巖以為他怕錢不夠,剛要說自己有,又猛然想起錢都放在家裏沒帶出來。他握緊那只軟軟的手,俯身對司機說:“不去了。”

司機看明白這兩人沒帶醫藥費,雖然縫傷口不貴,但他也不是隨地發善心的人,便想把車開走將這兩個少年留給下一個好心人,柯有容見狀,急得呃呃叫著朝車窗裏胡亂揮手,差點沒扇在司機臉上。

“有!”他急聲叫道:“有!”說完要掙開被握著的手,沒掙開,氣呼呼地對傅風巖指著後座說:“上!”

傅風巖未動:“你一起嗎?”

司機又出聲提醒:“你們商量好了嗎?”

柯有容瞥了眼司機不耐煩的眼神,用盡全力連著傅風巖壓在上面的手一起擡起,錢包舉在他面前,叫:“有!”

傅風巖沒有特別明白他的意思,就按著自己的理解給他把話補完:“你有錢,但錢包是你的,你得跟我一起走,我會還你錢。”說完,又壓下他的手,使了點力將人帶到後座,打開車門扯著人一起坐進來。

柯有容本來就是要和他一起去,沒用多少力抵抗,坐進來的時候因為傅風巖的力氣太大,一下就歪倒在人家腿上,掙紮著撐起身按開了頭頂的車頂燈,剛關上車門,司機一個發動,他搖擺兩下還沒穩住身形,感到傅風巖悄悄一拉,他又倒在了人腿上。

“!!!”柯有容感覺到他對自己的戲弄,抿嘴用力在他大腿下狠狠擰了一把,接著迅速起身防禦可能會有的反擊。

傅風巖吃痛,松開了他的手,又問回之前的問題:“你在幾班?”

脫離桎梏火速收好錢包的柯有容聽見他又問了一遍,當下就有些不想說,直覺這會是個麻煩,但嘴比直覺快,不情願地回答:“一班。”

傅風巖鬼使神差地想起中午幾個女生的對話,又問:“你學美術?”

柯有容還以為畫室的水彩塗到了臉上,下意識伸手搓了搓臉頰,楞楞看著這個似乎認識自己的同學,越看越覺得眼熟,卻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傅風巖不再追問,他最關心的已經得到答案,轉頭看向窗外,夜晚的涼風拂過額前短發,他費勁地想著該說些什麽,可半天都沒想出來該怎麽續上已經冷場的話題,出租車已經到了醫院門口。

柯有容付了車費開門剛踏出一腳,頭還沒鉆出來車門邊就已經站了一個人,幾乎要進到車裏來,一堵人墻將車門堵的嚴嚴實實。

“……”

柯有容既詫異傅風巖的速度又煩擾他的詭異舉動,推著他的肚子使力往外擠出車去,好容易站在實地上,用手肘頂了頂穩如泰山並有泰山壓頂之勢的人,想讓人讓開點他好走路,沒想到泰山真不是好撼動的,楞是在他身前動也不動。

出租車司機奇怪地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兩人,隨即發動了車擦著柯有容屁股開走了。

柯有容:“……”這個人到底知不知道這很危險!

他蹙眉繞開人去往醫院正門,並暗暗決定給這個人交完錢就走,頭也不回!而且往後在學校裏看見,他還要和旁人說這個人的壞話!——他要告訴每一個同學,這人品行不端!性質惡劣!不是好人!

內心世界豐富多彩,並且經過幾年課堂的熏陶,詞匯量也十分充實,無奈會再多詞語,全都只能從肚子往嗓子眼走個來回,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到時候說人壞話必定全是:

“他呃呃呃!”

“呃呃呃呸!”

想到這裏,柯有容更生氣了,上醫院臺階的時候跺得臺階劈劈響,傅風巖則在後邊緊跟著,還註意著距離盡量不把前面這人的鞋跟踩下來。

“打架打架,看到流血就後悔了吧?別站旁邊陪著了,先去一旁坐著。”護士彎身給傅風巖的胳膊縫針,頭也不擡地對站在旁邊的柯有容吩咐道。

柯有容本來還膽顫於縫合傷口場面的血腥,一聽這話,被傅風巖拽住的那條手臂不敢亂動,嘴巴用力辯解道:“抓我!”

他也沒想到交完錢還不能走人的!

護士手上不停,擡眸迅速瞥了眼,又低頭繼續縫傷口,她奇怪地絮叨著:“怎麽手臂上的舊傷還挺多……”

“他!”柯有容終於補全了上一句的主語。但沒人理他,手上的束縛也絲毫沒松勁,他洩了氣地低頭,開始觀察現在坐著比自己矮的人。

傅風巖的頭發整體比自己短很多,只有中央的頭發到額前蓋的劉海長點,發質偏硬,比自己更像酷蓋,後頸幹凈,皮膚偏麥色,鬢角到下巴清爽又線條清晰,頸側……

“!!”柯有容看見頸側那一塊指頭大小的燙傷疤痕,大雪裏的記憶在那一刻驟然回攏湧上腦門,當即嚇得甩開手臂上的束縛跳到一邊,震驚地瞪著被扯得歪了身子的傅風巖。

“誒誒!”護士喝道,“別動啊!縫針是開玩笑的嗎!”

傅風巖盯著柯有容:“怎麽了?”

柯有容腦子裏亂七八糟地想著,本來還排除了這個人的危險系數超過50%的可能性,現在記憶回湧,這人分明和自己想傳播的壞話一字不差,真是冤家!

他已經長大了很多,懂得更多保護自己的辦法,心理素質不再是易碎品,現在的就學環境也和當年的初中大相徑庭,他不信他還能再栽一次,他不怕他!

柯有容渾身冒著正氣,攥著拳頭直視傅風巖,穩聲說道:“別想!”

傅風巖解析著他的眼神,直覺柯有容已經和剛剛不太一樣,眼裏充滿著不可化解的敵意。他問:“別想什麽?”

柯有容掏出手機打字,屏幕被他敲出氣憤的聲音,他很快打完,舉起手機讓傅風巖看清楚上面的字:“別想欺負我,我認出你了,看看是你的拳頭快,還是我的嘴快!我不會再讓自己一個人了!我會告訴同學們!”

傅風巖頭一次見到這個特殊孩子能表達出這麽多話,即使是在屏幕上,他也感覺到這個孩子並沒有想象中的頭腦空白,他的邏輯思維圖能把自己想法表達的剛剛好。

傅風巖:“我……”

柯有容連一個字音都沒聽完整就轉頭走掉,傅風巖自知理虧,嘴巴又笨,就這麽眼睜睜看著人走。此刻他才意識到,他自己的邏輯思維圖一塌糊塗,別說表達想法,他連自己在想什麽都搞不清楚,只是沈默地看著門外。

護士縫好針,收拾著東西說道:“這種特殊孩子,骨子裏都烈得很,這是他們對自己的保護,以後讓著他點吧!還有你這舊傷……家裏大人知道嗎?”

傅風巖不答,護士也沒再多問,在醫療單上勾勾畫畫,拿好醫生開的藥裝袋裏遞給他,便去做其他事了。

走出醫院大門,秋夜涼風拂過額前短發,傅風巖微微放松,他想:回家吧,早點休息,明天還要按時去學校上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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