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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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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秋

事情進程推進的很快,畢竟除了傅風巖,這個結果是對多數人有利的。退學通知很快下達,因“特殊工作”總失聯的傅紅音,直到三天後才發現傅風巖連續幾天都沒去學校,她早就聽說自己兒子是什麽貨色,現在木已成舟,她壓根沒有任何理由去學校裏叫屈。

也不知這段時日她攀上了什麽,心裏仿佛有了底,竟意外的沒有暴怒至火燒儲藏間,她暗暗咬住唇內軟肉,逼著自己將大發雷霆的苗頭狠狠壓在舌下,她反鎖家門,擋著門抱臂面向傅風巖,一字一句冷聲道:“你哪也不許去,除非你換個身份證,不然就別想十四歲在我眼皮子底下實現出去掙錢的春秋大夢!”

說著走近幾步,將兒子身旁的簡易行李布袋一腳踢遠,揚起下巴直視高出自己的兒子,命令道:“我會去買初中剩下幾個學期的教材,從現在開始,你開始在房裏自學,我會想辦法給你掛名在另外一個初中參加中考。哼,不指望你上一級達標高中,但是文憑都給我拿完了,別到時候帶著你去別人家,都不好意思說你是我那沒讀書的兒子!”

“叮鈴鈴……”

一陣電話鈴,傅紅音本想按掉繼續和兒子談完這件事,拿出手機一看屏幕顯示的備註,臉色微微一變,不似剛剛的冷硬,肉眼可見地變化成諂媚的神色。她狠狠剜了一眼傅風巖,背過身回房去接電話:“誒錦玉!沒忘沒忘!剛剛……”

“啪!”傅紅音的聲音隨房門被拍上而消失,傅風巖收回視線,頹然地一屁股坐在馬紮上,他現在才發覺他媽竟然對文憑還有執念,知道她是讀過書的,出口的詞匯和會的道理比上初二的兒子都多,唯獨就是悟不會養孩子,直到現在也沒理好年紀輕輕、身無分文和獨自有娃這幾個詞語的關聯。

她已經很久沒有動過手了,除了口下不留德,自己身上已經有段時間未添新傷,曾一度以為是她發現把人惹急了可能會打不過長大的孩子,但細想起來,似乎從她發現自己兒子長大了之後,就大大減少了動手的次數。

傅風巖感到自己猜錯了——傅紅音正或多或少開始留意他的自尊。

隨著傅風巖一人的退學,柯有容的轉學手續也提上了日程,校方領導聽聞柯家主動提出轉校,賠笑看著兩位家長一副不願孩子再在泥沼中撲騰的表情,十分配合地辦手續,領導面上是抱歉的不忍表情,心中是巴不得送走這惹不起的“善財童子”。

校長雙手抱在肚前,充滿歉意地送走先把教材提回家的徐清和柯益明,回到辦公室,僵了半天的嘴角終於落下來,重重將自己砸回沙發中,看了眼沙發邊品相極好的小葉紫檀,長籲一口氣——嘿喲,十三中又不是什麽聲名遠播的好學校,不差這點口碑,走了好!走了好啊!

柯有容偷偷在大課間回到班裏和同學們告別,同桌何麗和幾個對小傻子友愛泛濫的同學尤其舍不得,何麗幻視他是自己弟弟,弟弟要離開了,恨不得在他柔軟的頰肌上咬一口再讓人走。

李婉平在操場點名發現少了幾個人,怒不可遏地上樓來逮人,卻在班門口剎住腳步,她看見站在同學中心的柯有容,那小傻子在人縫裏瞄到她,踮起腳脆生生地喊:“老師!”

李婉平條件反射地要回應,“誒”字幾番在舌尖打滾,終究說不出來,吩咐了一句“其他同學迅速下來做操”,頭比腳快地先轉過去,扭頭下了樓梯。

柯奶奶在校門口等了許久,終於看到孫子出現,哎喲哎喲地迎上去,攬著他快步離開,嘴裏不斷念著:“快走快走,壞人惡鬼撥兩邊……”

保安老張背手在一旁默默看著,他原想破格讓老人家進去等,因為他暗地裏是有些愧疚:他曾答應過徐清的囑托,柯有容如果放學找不到人來接,就在保安室裏呆會,這孩子當初沒聽家裏的話去保安室等人便出了這事,幸好沒有造成嚴重的後果,但他還是覺得自己有點責任——果然不能隨便口頭答應人事情啊……

柯益明托關系將兒子轉去一所縣城市中心的私立初中,學業壓力較輕,教學設施和師資力量都很優秀,中考考好了就去公立的一級達標高中,考不好就直升本校高中部,教職員工拿著比公立教師高的工資,不敢怠慢學生,學生有什麽需求都會盡量滿足,唯一缺點就是離家較遠。

柯益明換了新車每天放學接孩子回家,徐清也考了駕照幫忙接送,中午休息時間短,都是柯益明讓民宿的員工輪流開他的車載柯奶奶帶飯去學校給孫子,沒來得及煮飯就在學校食堂買飯餵他吃。餵飯這個問題柯有容還是改不了,所幸這所學校嬌生慣養的學生占大多數,看到的人也不會無法接受。

因為柯有容的文化課成績實在是太磕磣,柯家終於決定讓他走美術生的道路,從初二開始,系統性的讓他在課外上美術培訓班,請美術老師帶他。小笨蛋照舊是每天去學校把知識從左耳到右耳過一遍,然後美滋滋地迎接周末的美術課,柯有容連帶著整個柯家,初中生活可謂是連軸轉,忙的倒也是井井有條。

三年後的中考,柯有容不負眾望地——考的一塌糊塗。

一級達標高中是不去奢望了,這所私立學校的高中部不在縣城,在更遠的市中心。柯有容如果直升這所私立的高中部,高中生活只有兩種方案,一是住校,二是柯家要麽在市中心租個房子,要麽直接搬家去市中心住。第一個方案想都不用想直接過掉,柯家沒人能放心這種特殊孩子自己住校;第二方案只能是徐清和柯奶奶一起去市中心帶孩子,柯益明留在縣城打理民宿。

而就在全家猶豫之際,徐清懷二胎了。

柯有容還是留在了縣城,上了一所普通高中,牧城九中。

夏蟬爭鳴的炙熱八月。

城中村一個儲藏間內的房間,一根布條從門框拉到床頂支架,一個小小吊扇掛在上面嗡嗡動作,吹出徐徐涼風,緊靠床鋪的,是布滿淺淺長溝短溝和細小坑洞的木桌,上面搭了一塊塑料板,傅風巖身穿短黑T恤,肌肉線條青澀但明晰的左臂隨意搭其上,指尖時不時輕擡後點點塑料板,右手唰唰唰地在一本冊子上忙碌不停——他在練字。

沒有智能機,不愛看電視,沒有可以約出去的朋友,體育細胞死了三年,書也已經看得夠夠的了,傅風巖中考完無所適從,索性將批改他模擬考卷的老師的教誨聽進耳朵裏:你的字太醜了。

不知道當初傅紅音托哪裏來的關系,讓他掛名在鄉裏的一所初中名下,牧城就這麽點大,校方稍微打聽就知道他被退學的原因,便有條件的同意了:必須留級一年,作為初一學生辦理入學,但只能在家裏自學,初三才能到課堂上課。

初一初二的知識傅風巖已經自學完畢差點成才,他對這樣的提議沒什麽所謂,傅紅音不樂意——好好的教室不坐還得在家裏蹲著。她跟托關系的誰鬧了一陣,無奈校方堅持檔案無紕漏以及課堂無危險分子原則,還是讓傅風巖留一級並頂個掛名在家蹲了兩年,初三去插班匆匆跟了一年課堂參加中考。

前兩年時間,傅風巖沒和傅紅音打商量,跑到牧城市區中心找五花八門的兼職,只要是適合沒嘴葫蘆的工作他就上,每天在繁華的市裏到處跑,沒有固定去處,結束一天的奔波後披著星辰轉各路車,回到縣城城中村的儲藏間。就這麽輪軸轉,攢下了點錢準備高中用。

傅紅音剛開始第一天沒見到人,猜到他可能跑去找工作,當即勃然大怒,想去市中心逮人又怕拔劍四顧心茫然,等人回家後她已經自己想通了不少:傅風巖以後上了高中還有要用錢的地方,現在他學校也去不了,呆在家裏也不老實看書,這麽一直拘著人不切實際,這段時間他要去掙錢就讓他去,別死在外邊就成,到了初三還得乖乖回來。

傅風巖初三下學期是乖乖回來了,中考也乖乖考了。事實證明,自學差點成才的概率跟放個屁把自己吹上天的概率一樣小——傅風巖沒考過一級達標高中線。

“出來——!”

傅風巖筆尖穩當,沒有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捶門加喝令歪出八百裏地,他寫完字的最後一筆,擱下水筆起身去推開門,只見傅紅音一身桔紅小香風,雙臂交叉抱於胸前,翹著二郎腿坐塑料椅上,她睨過來,硬聲問道:“暑假還剩一個月,有什麽想法?”

“沒有。”

傅紅音太陽穴突突:“牧城高中都離這裏遠,開學之後,這地方就不住了,我另外找個房子搬過去。”

“我住校。”

傅紅音太陽穴頓時突得生疼,她嗤笑一聲道:“你有錢住校?”

傅風巖站在房門口靜默不語,他確實沒考慮太多,攢下的錢只夠平時的夥食開銷,住宿費就是另一回事了。

傅紅音換了條腿蹺著:“我知道咱倆互不相容,同一個空間呆上五秒就得爆炸,你乖乖去新住處,老娘自己有去處,不跟你擠那破屋子!”

稍稍註意就會發現,客廳抽屜囤的酒店洗漱套裝已經很久沒更新了,之前帶它們回來的人,早就不用這品級的東西了。

傅風巖嗯了一聲轉身要回房,傅紅音叫住:“餵,你嘴巴爛沒啦?說你錄取哪個高中啊!”

他的肩胛骨在黑色T恤間若隱若現,他丟下一句:“牧城九中。”隨後哢噠,關上了門。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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