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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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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休

有的人處心積慮跟著目標尋找機會下手;有的人在學校揮霍光陰後回家聆聽鍋碗瓢盆怒罵交響曲;有的人白天辦公室戀情晚上盡心盡力地持家;還有的人草木皆兵,恨不得將保護的人拴自己褲腰上。這個世界仿佛誰都有滿滿當當的事,誰都在忙忙碌碌地做著一些事。

唯獨柯有容,樂呵地去上學,讓知識從左耳到右耳走個過場,再樂呵地放學,一屁股坐在書桌前,畫下這一天感受到的一點一滴小幸福。他的狀態此刻看似很美好無慮,但大人們難免目光長遠,孩子的青春期不管早晚總會到來,現在對一些習慣和思想不給予關註並抓緊培養,任其隨意飛翔,到了未來某些關鍵時刻,都將成為回旋鏢。

深夜十一點,柯家的主臥頂燈通明,一些細微的低聲交談從虛掩的房門縫裏流出。

“開始給小容找老師吧,他既然這麽愛畫畫,這個時候得開始抓緊了。”

徐清回想著兒子畫畫時那亮晶晶的眼睛,內心開始動搖,她遲疑道:“我知道他很喜歡,可是他現在的文化課不是差別人一大截,而是一片空白。我真怕開始系統性的學畫畫之後,他走完這九年義務教育就會徹底和課本告別。”越說越憂慮,她一下握住柯益明撐在床邊的手:“益明,你知道嗎?不讀書,怎麽考好的美術學院?出來能做什麽?”

柯益明趕緊手動制止老婆的“暢想未來”,反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膝上拍了拍,穩聲道:“他才十二歲,為了讓他‘笨鳥先飛’……誒!”他迅速緊握住徐清要抽回的手,偷瞄眼她不高興的神情,繼續說:“早讀書也挺好嘛!阿清,什麽事情都要做些取舍的,小容情況特殊我們都明白,如果專註文化課,很可能會竹籃打水。他有這麽一個愛好而且還有天賦,這是好兆頭啊!別錯失這次機會,文化課可以再想辦法。美術這塊,我會去問問小盧,他大學專業是這個方向,你看那些民宿宣傳的設計,他是不是做的很好?”

徐清輕輕點頭,垂下眼眸有些疲憊,秀麗眉眼下隱約呈現暗色。柯益明作為枕邊人,自然知道她這段時間的疲累,他輕拍兩下她的手背,小聲哄勸道:“這段時間你很累了,工作本身就有壓力,還要提前跑出來接孩子,事事親力親為,身體會吃不消的,醫生說備孕……”

“益明,”徐清閉上眼別過頭去,打斷他的話,“先不說這個,我現在滿腦子都是小容的事,我心裏想的是,如果我們都不在他身邊他也能過的不差,你懂嗎?”

“我懂,我當然懂。阿清,我是他爸爸啊!當初備孕的一部分心願,也是為了未來能有人照看著他點……”

徐清眉頭的深壑消散不去,她輕嘆口氣:“我知道,我們聊過的。”

柯益明輕聲勸道:“我是想說,接下來還是讓他奶奶去接孩子吧,小容也自己回家過幾次,學校很近,他可以的。”

沒想到剛剛還一起商量事情的她,此刻卻不容爭辯地說:“不行!那幫人一天不懲戒,我就一天不得安心。說好的,你別操心這個,先安排好轉學事宜吧。”

——————

葉志信很快匯報了自己兩天以來的“收獲”:小傻子每天都走正門大路,哪也不拐,路線筆直,眼神堅定。除非有誰去騙騙他,讓他拐個彎拐到狼群裏,不然就別想在陽光普照的正道上把人安靜地擄走。

“誰去騙他?我們幾個?”有人左右看看,覺得誰都不合適。

李波吐掉嘴裏的煙球:“我真是被你笑死,你去啊,傻子都不跟你走!”

那人不樂意了:“除了我們幾個,也沒人願意去幫你騙人啊!”

這下形成了閉環,眾人一時無話。有人開始勸他:“志信也說了,這傻子天天都有人接,校內校外都沒機會,你不能換個人啊?”

“不能,”李波將煙頭狠摔在地,鞋底重重地在煙上碾了兩圈,恨聲道,“就要他!就是因為他,我媽才變了個人似的。”

有人還要再問什麽,葉志信仰著脖子找人:“傅風巖什麽主意啊?前幾天不還關心下一個目標嗎?這回又不見人了。”

“他一聽抽煙就滾,來個屁!到時候叫他就行了。”

葉志信一瞥李波明顯不爽的神情,忽然想到了什麽,揶揄地拿眼偷瞧他。

李波多動癥一樣抻抻胳膊蹬蹬腿,眼球一轉就發現隱於自己身後的葉志信在偷看自己,那表情活像是自己校服屁股破了個洞,露出的內褲還寫著吻我。他當即惱了:“你看毛呢?有事說事!”

“波哥,我說了你可別生氣。”

波哥都叫上了準沒好事。李波看他腦門明晃晃寫著“主意”兩字,焦躁地搡他的肩,怒道:“快放啊!”

葉志信咳了一聲,吞口唾沫,賊兮兮地從牙縫裏擠出話:“互晃沿……那碾……長得……”

“……”李波大怒,踹他屁股,“你的牙全被你奶借走了是嗎?!”

“我說!傅風巖他不是長得討女生喜歡嗎?你讓他去跟初一一班的女生說去啊!隨便找個借口把小傻子引出來就行。”

李波頓時眼角抽搐:“女生都喜歡他那樣的?半天憋不出一個屁,懂不懂有趣的靈魂才是最吊的啊?”

話音剛落,眾人的眼角開始抽搐:“……懂懂懂。”

刺耳的上課鈴讓邪惡會議提前結束,幾個人七嘴八舌地往外走。

“下課去跟傅風巖說說,別抽你那‘大麻’了!”

“你沒抽啊!”

“誒我說,大高你這眼球怎麽紅紅的,不會傳染吧?”

“醫生說我是打噴嚏太用力,眼球出血了。”

“我擦?你是打了個雷吧?!”

……

不知道是不是李波等人的錯覺,傅風巖和小傻子一樣難找,就像避著什麽似的。直到下午第一節課,才在兩班合體的體育課上見到人,在墻邊形單影只地墊排球。

他們往墻邊靠過去,傅風巖剛把墊煩了的排球一腳踹飛。

“嘭!”

葉志信一個淩波微步閃到球前面,狼狽地踉蹌兩步接住,嘿嘿笑道:“巖哥,墊球呢?”

傅風巖不應也不動彈,靜靜地看他們。

李波當即翻了個大白眼,瘋狂地朝葉志信使眼色。

“巖哥,過來下,我們有事說。”

傅風巖還是不動彈。

李波先受不了了,大聲地陰陽怪氣道:“這是悄無聲息地要從良啊?成天避著我們有意思嗎?”

那緘默的人鞋尖動了,在他們意味不明的視線中沈步走來,吐出一個字:“說。”

葉志信接收到信號,語氣比剛才強硬:“巖哥,我們商量事你也不來,又想得好處,現在機會來了,誰讓你長得帥呢?你去找小傻子那班裏的女生,隨便哪個,就說初二的王老師有事找,把他引來我們樓下就行,我們離那兒近。很簡單,開個口的事。”

傅風巖早料到他們不會放棄這件事,但沒想到要自己作誘餌的誘餌,一時間太陽穴突突要發作,瞇起眼睛道:“如果我不去呢?”

“為什麽不去?你真要從良?”

“怎麽確定人家會聽我的?還有柯有容就一定會聽那女的?你這中間哪個環節出了錯都是白搞。”

平時鋸了嘴的葫蘆今天又把嘴接上,一次性拋出三句問題把葉志信整得大腦小腦全部空白,李波早就不爽傅風巖這幾日反常的態度了,一把推開面前擋的人,一個大踏步就站到前面說:“你別管哪個環節會出錯,你做都不做不就是不願意幹嗎?傅風巖,你不願意再幹沒用,你幹過的事我會一五一十地讓老師全告訴你媽!你幹不幹?!”

搬出老師來恐嚇的行為極其幼稚,但對於聽話的學生極其管用,傅風巖不是聽話的學生,這招卻也對其管用。如果老師找上傅紅音,後續會產生一連串的麻煩,他還沒到為了一個只見過三面的人,去打破和他媽維持了一周的平靜的程度,他只想讓“地震海嘯”來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我不能保證我演技過關,只能保證把話傳達到。”傅風巖終於松口。

李波聽了,面色這才和緩:“反正你去說就行了,就這節下課。”頓一下又補充道:“我們會假裝經過聽一下,你別想蒙混過關!”

傅風巖哂然一笑,啪地打掉葉志信還抱在手中的排球,任其骨碌碌滾遠,接著繞開他們走掉。

“嘿你……”

“別管他,這傻缺!”

……

柯有容下了課就開始掏自己的小本本,筆帽一摘就在上面塗塗畫畫,上課時外面就開始下毛毛細雨,教室溫度驟降,他畫兩下就籠起自己兩只手,呼呼地往手心吹熱氣,再緊緊一捏拳頭,繼續畫。

“有容又在畫畫呢?”女同桌何麗湊過來看。

柯有容只分心了一瞬:“嗯。”

何麗拍拍他肩膀,笑說:“讓一下,我去衛生間。”

呲啦哐當一陣推桌挪凳聲,柯有容將身體縮小到極限,給何麗讓出後面一大片空間,在課桌和靠背椅的夾縫中,使勁用眼神催促她。

同桌好笑地趕忙側身出去,約上後面的施語一起去往走廊盡頭的廁所。路過走廊轉臺處,施語猛一拉何麗的胳膊,壓低聲音語速飛快:“誒你看!那不是初二的傅風巖嗎?”

何麗轉頭看去:“好像真的是他。”

“什麽好像,就是!”

“來找誰呀?”

“反正不是咱倆,快快我快憋不住啦!”

兩人快步走進女廁,結束後洗手走出來時又經過轉臺,發現傅風巖竟然還在,更驚訝的是,他朝她們倆走了過來。他在兩個女生怔住的四只眼睛裏站定,淡聲道:“柯有容在初一哪個班?”

“傻缺啊都說是一班的了!”

“你才傻缺!那倆女的就是一班的,問話就是別顯得那麽刻意好不好?”

不遠處的上一節樓梯傳來悉悉碎碎的聲音。

施語嘴快地回道:“我們班的呀!你找他?”

“我不找他,初二的王老師找他,放學讓他去他辦公室。”

施語還未答應,何麗忽然揪一下她衣袖,問傅風巖:“王老師找他幹嘛呀?有容好像不認識他吧?”

傅風巖是長了張討女生喜歡的臉,但沒長好會討女生歡心的嘴,好在說多也是錯多,他語調未變:“誰知道呢?大人的事。”

兩個女生有些猶豫,面面相覷時瞄到旁邊上行樓梯站著的李波和葉志信,心裏霎時全都明白了:傅風巖是什麽人?那什麽王老師要找柯有容,會讓這種人來嗎?饒這麽一大圈找他能有什麽好事?

何麗肚子裏生了一節菩薩心腸,有些急道:“有容他才來半年,平時都乖乖的,老師不會找他的。傅同學,你也不要再找了吧?以後還是讀書吧,大家都和和氣氣的嘛……”

李波和葉志信一聽這話,差點沒栽下樓梯——怎麽還開始感化“綁匪”了?

傅風巖沒什麽耐心地別開頭隨意看,他瞄到了旁邊已經走下來的倆人,便對兩個女生哂然道:“我的話傳達到了,別讓王老師等就行。”說完轉身就下樓梯去,再不管其他人。

何麗和施語頓覺有些後怕,不敢多看跟著下樓梯的李波等人,趕緊朝班級快走回去。

“要和有容說嗎?”

“不要說!王老師真找不到人也會找我們老師呀!”

“有容好可憐啊,怎麽會惹到他們呀……”

兩個女生勾著胳膊經過走廊聊天的同學們,偶然聽見他們討論:“氣象預報說今天會下大雪的,怎麽還不下?”

“是呀,放學好想打雪仗啊!”

擦過下課後怡然輕松的學生們,傅風巖走出了初一樓,跟著下樓梯的兩人不遠不近地在後面綴著,葉志信皺眉道:“我看她們不會去叫小傻子的。”

李波愈加煩躁,暗地裏找柯有容的麻煩怎麽就這麽難,這世界的規章制度真令人膩煩,光天化日地欺負一個人還得付出代價!

傅風巖將兩手放在上衣兜裏,肩頸微微松懈,不緊不慢地走過樓間空地,空曠沒有樹木遮擋的場地上,他腳步一頓,那一刻感覺到了什麽。

他優越的鼻尖此刻覆上了一點冰涼。

疑惑地擡頭,還未看清什麽,身邊形形色色的人有的開始興奮,有的懊惱,都在朝天說著。

“哎呀下雪啦!好大片!放學肯定能積很多很多雪!”

“這下回家的路都難走了……”

“可以打雪仗嘍!操場大混戰哦耶!”

“全校一起肯定很壯觀!聽學長學姐說以前都是這樣的!”

身後的李波突然惡毒地獰笑起來,和大家一樣仰頭朝天空看,他啞聲道:“天助我也!”

小傻子即使不貪玩,也會被淹沒在貪玩的人潮中,而人們的註意力總是會被更熱鬧的場景吸引去,這一點只有別有用心的壞種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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