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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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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母

傅紅音一夜未歸,早上逆著上班的人流回到城中村的儲藏間,傅風巖從衛生間出來要回房間晾的時候,她疲憊地推開了正門。

昨晚盤好的發髻此刻看著有些歪斜,碎發落了幾縷在肩上,嘴角的口紅淩亂地延展出去,長款羽絨服從小腿到脖子拉的嚴嚴實實,而裸露的腳踝在冰冷的冬天裏顯得格格不入——昨晚穿出去的牛仔褲不見了。

傅風巖無心去記她出門前穿了什麽,面色如常地要推開房間門。

“咚!”

傅紅音大力關上屋門往衛生間走,瞥見他手裏的布料,止住腳步抱臂冷哼:“哼,十四歲了,你也是長大了。”

傅風巖不睬她,反手關上了門。下一秒,門上突地被什麽東西摔砸,伴隨著女人的怒罵:“拖累人的東西!我告訴你,少在外面惹事生非!別人有後臺,你有什麽?別到最後被人當槍使都不知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學校幹的那些破事嗎?!真的是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無人回應,傅紅音的聲音砸出去又彈回來,她自覺沒趣,哼一聲,試探道:“你不來找我要錢,是想跟我斷絕關系?”

不料這句話把自個說急眼了,“咚!”門上又一聲重響,女人兇狠的聲音比剛才近了幾分,有要破門而入的勢頭:“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呢,你是我肚子裏生出來的,到了天涯海角也撇不開你的身份是傅紅音她兒子!”

傅風巖在屋內僵硬地站著,他瞪視房門,幾欲破門而出對女人動武,讓她知道他長大的不止年歲,還有不要命的蠻力和殘忍性情。而恍惚間,鼻下似乎飄過一縷舒膚佳香皂味,驚得他沒拿穩衣架,啪嗒一聲掉落在地。

“嘭!”

門外又一重拳落響,傅紅音似乎吞了口唾沫,把暴躁吞了一半下去,她硬聲道:“傅風巖我告訴你,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你自己明白,永遠不要讓穿警服的人到我面前來通知我什麽!”

傅風巖剛漫上的錯覺也隨女人聲音的遠去而消失。在恐怖的咬合力中,他還是忍住了奪門而出,無聲的一個低嘆後,拔起僵了很久的腿走去窗邊掛褲子。

傅紅音回房拿了衣物去衛生間換洗,脫掉羽絨服,衛生間暗淡的白織燈下,兩條光裸的腿布滿紅痕和淤青,大腿內側幾處有著燭油殘痕,邊緣的皮膚已經開始輕微起泡。

熱水流過傷口引來難忍的灼痛,她咬牙低罵:“腦子長腫瘤的變態!等過一陣就不伺候你們這堆沒用的。”她小心清洗,忽地想到什麽,擡頭看向鏡中昨晚死命護過的臉,哼聲道:“錦玉,傅紅音接下來能不能走出這不見日光的儲藏間,可全仰仗你了。”

——————

徐清周六休假,繼續在家裏陪柯有容。兒子九點還在睡,她煮完早飯保溫著,慢慢走出來坐進沙發裏開始發呆。柯家陽臺向陽,樓下種的樹還來不及長過六樓,外頭正盛放的冬日暖陽投了進來,灑了客廳滿地,徐清眼下的淡淡青色被照的更淡了幾分。

柯益明是牧城縣裏一家民宿的老板,他和徐清在大學裏相識相戀,畢業後徐清隨他回牧城老家結了婚,她找了份文員工作,而他與大學所學專業對口的工作一個沒做,借著牧城旅游業興盛起來的東風,開了一家有當地特色的民宿,不僅提供住宿,還在旁邊租下了一個店面,提供當地服飾租借,並且化妝攝影一條龍服務。在黑瓦棕木的民宿中,牧城邊大慈山腳的油菜花田裏,游客們留下的美麗瞬間通過口口相傳和飛速發展的網絡,越來越被大家熟知,柯益明的這家民宿也漸漸進入盈收,他和徐清很快擁有自己的小資產,買了屬於自己的小家。

柯有容出生在一個很暖的冬日,兒子的特殊預示著他往後的人生會有一些磕絆,夫妻倆舍不下心教孩子從小多留心眼處處提防,從而養成敏感多疑的性子,便為他取名有容——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希望那些坎坷可以因為小容柔軟的盾牌而變得不那麽令人生疼。

雖有遺憾,卻沒有給夫妻倆的人生增添多少灰色,小家夥很乖巧,這已足夠幸運。順風順水過了十二年,在初中這個生理與心理初具規模但並不成熟的群體中,柯有容還是因為情況特殊變得目標明顯,被欺負得毫無還手之力。

徐清楞楞盯著電視機旁普通的盆栽,她想起校長室裏品相極好的小葉紫檀,有些悲哀地想:或許不能把這一切歸咎於小容的特殊,只是這種事情由來已久,始作俑者和“幫兇們”互相袒護,小容在這樣的環境中,不可避免的會誤入陽光背後。

“叮鈴鈴——!”

徐清被電話鈴聲驚醒,慢慢接起電話:“餵?”

“阿清,等會問問小容吃不吃豆花,中午我給他帶一份回去。”柯益明按了免提把手機往桌上一放,摁著鼠標瀏覽民宿網頁。

“先別帶了,給他網上買的低糖零食都在櫃子裏碼好了,吃完再說。”

“好,”柯益明靜了兩秒,緩聲道,“阿清,你昨晚說的我還是不太同意,這段時間我們先輪流接送小容,我已經讓朋友聯系靠譜的學校安排轉學,這個學校裏的事就讓它爛在學校裏吧。”

徐清懂得丈夫的想法,平安無事是家庭最理想的生活狀態,她應道:“我心裏有數。”

柯益明無聲地輕嘆一口氣,溫聲說:“我這邊手抽不出空,你掛吧。”

“好,中午回不來的話發信息給我,我帶飯跟小容過去一起吃。”

“好。”

徐清掛了電話,起身走到兒子房門口,輕敲兩下沒有回應,便湊近門板細聽,裏面隱約傳出物品磕碰聲。

“我進來咯?”徐清擰開房門,見柯有容穿著小豬睡衣,背對自己坐在書桌前埋頭塗著什麽。她沒有出聲打擾,猜到了兒子在做什麽。

柯有容起坐行走與常人無異,語言系統卻有著大大的缺漏。樓下乘涼的大嬸嘴快心直,說他閉嘴安靜時似一朵明凈的小茉莉花,一張口就像是被踢了屁股的小豬。小容聽這前後兩句感覺全是誇他的,笑著呃呃回應,喜得大嬸母愛泛濫,把他腦袋揉的前低後仰。

他的智商也和語言系統一起出走,課堂聽的全不會,但一雙手尤其會畫,在幼兒園時期就讓幼師驚喜萬分,恨不得讓他來教同學畫畫。柯有容無憂無慮,還不知道自己得給九年義務教育磕個響頭,一路畫到了初中,這樣下去,高中的求學將前路漫漫。徐清有心從初一開始就讓兒子減少畫畫時間,多看點課本知識,好讓三年後批改他中考試卷的老師不至於氣吐血。

柯有容此刻在書桌前“奮筆疾畫”,手下的簡筆畫已快完工。徐清看了會,默默把手往旁邊被窩裏一摸,心裏感嘆這小孩在畫畫上是有點天賦,這才下床沒多久就能在紙上完整畫出腦內的想法。

那紙上畫的是一個小孩鼓著臉頰嘟起嘴巴,吹出一股狂風,旁邊畫了些一邊倒的花草樹木,狂風末尾有幾個歪七斜八亂飛,輪廓清晰的小人。

柯有容在紙上洩憤洩了個痛快,屁股往後一蹬要起身,轉頭就看見靜佇在自己背後的徐清,嚇了一大跳,叫道:“媽媽!”

徐清揉揉兒子柔軟的圓寸,輕拍他的背:“去洗漱來吃早飯,我等會給你肩膀上藥,我們聊會兒。”說著瞧見枕頭邊的三花貓抱枕,俯身撐著床將它拿了出來,拎去陽臺殺蟎。

柯有容蹬著棉拖去洗手間洗漱,不太熟練地拿著牙刷在嘴裏亂捅,徐清拍了抱枕恰好轉身看見這一幕,搖頭走回來笑道:“是不是想等你奶奶回來幫你呢?不行哦,奶奶的這局麻將沒我電話,她是停不下來的!”說完,歪頭笑看兒子反應。

柯有容的失望之情立馬從眼睛裏流露出來,他慢慢拿出嘴裏的牙刷,低頭摳著牙刷柄。

徐清一看那刷頭,失笑:“哎喲我的小容,知道什麽是牙膏不?”

柯有容瞟了一眼徐清,擡手指向旁邊豎立的牙膏,證明自己也沒那麽笨。

教了兒子這麽久的生活常識,徐清對他的脾性懂得也差不多了——柯有容不是全都不會,是做不太好的話,產生懊惱的情緒就不想做了。

周六的早晨,就多疼愛他一點吧!

抽出兒子手裏的牙刷,擠上牙膏指著他嘴巴,徐清叉腰張嘴給他示範:“啊……”

“啊……”

“你不用叫出聲,這刷牙呢別嗆著了!小笨蛋。”

柯有容清清爽爽地走出衛生間,徐清跟出來伸出兩指往他臉蛋上揉,揉開了剛點上去的幾處面霜,攬著兒子坐在餐桌前。

早飯是清粥配蟹肉炒蛋,蟹肉炒蛋額外分出一小盤,盤沿搭著一雙指環型寶寶筷。

對於柯有容的吃喝拉撒睡,徐清就愁吃這一塊。奶奶在的話就是奶奶餵他,奶奶不在就是徐清餵,指環筷間歇性的使用了幾次都以失敗告終,他的手指頭一套進去就不想吃飯。她終於認識到:兒子養成了吃飯要人餵的壞習慣。

初中之後的午休時間會越來越緊張,有時候還會在食堂吃午飯,十二歲的男孩子讓家長餵飯的場景終究是不好看的,徐清不想再讓人給兒子身上多貼一張不尋常的標簽了。

見柯有容動也不動指環筷,握起勺子僵硬地舀了兩口粥吃,又伸勺要去舀一勺炒蛋,炒蛋不聽話,從勺子上滑落,他把空勺收了回來插回粥裏,開始輕輕地順時針攪動,糟蹋碗裏的粥。

徐清沒轍,把大盤裏裝的蟹肉炒蛋往自己粥裏一倒,兩三口快速吃完,接過柯有容的勺子,舀一勺小盤裏的炒蛋塞進他粥裏,舉起碗嚴肅問道:“小容,媽媽和奶奶可以餵你很久,但是如果有一天我們都不在你身邊,你真的就這樣不吃飯了嗎?”

柯有容張嘴把她勺子裏的粥含進去,囁嚅道:“吃呀。”

徐清又舀了一勺:“但是我們都沒看到你自己吃過飯,你真的能做到?”

柯有容吃得臉頰鼓鼓:“……學。”

“你已經把你的學習能力關門外啦!”徐清沒好氣地再舀一勺,嘆聲道:“媽媽只是希望你要開始慢慢適應這些事情,不至於到了突然需要獨立的時候,你一點應對的辦法都沒有。”

安靜片刻,她輕聲問:“小容,你……你信任媽媽嗎?”

柯有容感覺到他媽媽有什麽話要說,便正經起來:“嗯!”

徐清刮掉他嘴邊的飯粒,伸進碗裏又舀了一勺,平穩說道:“小容,我和你爸爸接下來會輪流接你上下學,你今後不要離班上的同學太遠,去廁所也最好搭伴去,放學有事的話打電話提前說,沒事就別去其他地方逗留,立刻朝正門的大路走,爸爸媽媽會在最顯眼的位置等你,你一出來就能瞧見我們,沒看到就在保安室等,知道嗎?”

柯有容認真地把她的話全聽進心裏去,點點頭:“嗯。”

“如果,如果你又遇到了欺負你的那群人,並且在沒有人幫助的情況下被他們帶走,”徐清吞了口唾沫,繼續說,“不要害怕,不要反過去打他們。”

柯有容瞪大了眼睛——他已經打過了!邦邦兩拳!

徐清看他神色,安撫一笑,伸出食指輕輕刮了下他的小小鼻尖:“先保護好自己,暫時裝作聽話的樣子跟他們走,趁他們不註意的時候把手伸進自己褲兜裏,摁五下手機的解鎖鍵,爸爸媽媽會接到你的緊急電話,馬上趕到你說的那個地方。知道嗎?”說完放下勺子,起身去房間拿新買的手機。

她都想好了,即使放學太久接不到電話,一旦回撥過去沒有人接,他們也會趕過去。

柯有容先是理解半天“裝作聽話的樣子”這句,然後扳著手指頭在心裏數數:“一、二、三、四,五!”

“來,這個鍵,”徐清回到餐桌旁,坐下來握起兒子的手,輕輕捏著他的指頭摁住電源鍵,“五下,你自己數。”

柯有容用力摁下去,嘴巴微張,認真地無聲念著:“一、二、三、四,五!”

徐清的電話鈴聲緊隨響起,她眼神堅定地看著兒子:“我一定會讓這件事裏的所有人,給你個滿意的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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