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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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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殺千刀的小子!生你半點用都沒有!”

一陣哐哐當當亂響,一個十四歲男孩沖出地下儲藏間,緊接著一個在腦後隨意挽一把低辮的尖臉女人追出來,看到正巧停在門口往回看的男孩,大力搡了他一把,男孩子滾下臺階,好容易穩住身形,坐在地上臉紅脖子粗地瞪著女人。

女人冷笑:“不呆了好啊!我還不伺候你了,什麽東西跟你老母叫?滾!”

男孩蹭地從地上爬起,頭也不回地往城中村出口處沖。樓下乘涼的人們看見這一幕,竊竊私語起來。

“這傅小子又和他媽吵起來了啊?”

“可不是,他媽出去鬼混一天回來,‘身心疲憊’著呢!這小子,你看他成天脖子抻的直直的,是個不會說話的主,準是又觸他媽黴頭了……”

正午的烈□□人,閃得女人瞇了眼,她一聲冷哼,眼睛看著男孩跑遠的路線,聲音是往四周擴的,她尖利說道:“都大點聲,一群捂著家醜裝清高的醜東西!”

驚人的譏刺一落地,在場所有人被刺得當場怔住,四下無聲,等到女人大力甩上儲藏間的鐵門,砰的巨響,眾人回神,震驚地面面相覷——這女人,還挺不好惹!

傅風巖一路跟腳後跟點了火似的從城中村跑出來,沖出五百裏地才放緩冒青煙的腳跟,在大馬路上瞎走,看到草坪護欄就踹,一直踹到路□□警崗亭。一名交警剛好走出來倒水,差點澆他身上,猛見這小子毀壞公物,出聲喝止:“餵!壞了要賠錢的!你沒能力出錢就別給你家大人添麻煩!以後成了男人會遭人嫌棄懂嗎!”

傅風巖看了他一眼,在他面前又踹了一腳護欄。

“欸!你……男人經驗之談你他媽聽不懂,讓你賠錢你懂沒?過來!”

交警過來抓人,傅風巖扭頭又點火似的跑。

“還知道跑,沒出息。”交警翻了個大白眼,看眼草叢護欄轉身回了崗亭。

傅風巖,牧城十三中初中部的一個初二學生,他媽傅紅音,他爸某某某,當年他媽大著肚子來到牧城,隨便找了個“工作”就在儲藏間落戶,外賣快遞成天錯過這一分地,跑上面一樓去,再哼哧哼哧跑下來。

傅紅音混,他更混,媽在外“流汗”,他在學校裏流汗,結識一幫不讀書愛打架的混小子,天天在校園裏找人麻煩,初中的男生都一般大,打架都靠蠻力沒有技巧,打人的和被打的一樣,成天留著臭汗回家,區別就是被打的傷口多。

校領導呢,都是沒良心的,沒鬧出刑事案件就集體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是,偏遠小縣城,天高皇帝遠,你能叫來什麽天兵天將給你做主?家長們大多淳樸農民,有的在外打工有的在家務農,學校裏多的是留守兒童,這群混小子挑的幾乎都是家裏沒人做主的學生,被打的都不敢吱聲,心理陰影卻是永恒的。

傅風巖一路跟瘋牛似的跑到學校,周六的學校沒人,家也不想回,他掏出之前搶來的錢買的小靈通想打“兄弟們”電話,剛掏出來,一陣涼風襲來直沖腦門,噴得他打了個寒噤。十一月的傍晚,只穿了個襯衫就跑出來了,霎那間寒冷鉆進血管裏亂竄,一下清醒了不少。

他知道自己一向混帳不是什麽良善,所以當初這麽一幫混球在欺負人時,他看到並加入了他們。在家裏是個失敗者的傅風巖,在欺負霸淩的過程中,找到了一絲在場所有人都是失敗者的詭異快感。

他忽然捏緊了小靈通,甚至捏出了吱呀聲。

——是,他是狗見狗嫌的混蛋,但他自個也知道,他有一點自命不凡。他聰明,別人吭哧吭哧學了大半天的知識,他看一遍就理解,所以成績倒也是中游水平,能騰出時間欺負人。

傅風巖打心眼裏瞧不起那幫欺負人的蠢貨,但雙腳已經沒入泥潭,再瞧不起人,也是和蠢貨一起犯渾的完蛋貨。

他突然覺得沒意思透了,收起小靈通,準備找個沒人的位置翻進學校。

“保安!”

傅風巖猛一聽這聲,心裏大驚,琢磨著他這都還沒挪步,就在心裏想想也能被人發現。

已經混蛋到這地步了嗎?壞心思全寫臉上了?

他扭頭往來聲走了幾步,繞過一堵墻,只見一個包的像糯米團的小孩敲著學校保安室的窗戶,手勁一點也沒收斂,咚咚咚敲的很用力,嘴裏喊著:“保安!”

“誒誒別敲!”保安老張大吼,拉開窗看見來人,剛要噴火的嘴生生抿回去,聲音放低了些,“是你啊,周六不在家呆著跑學校幹嘛,你家長怎麽沒看好你?”

小孩呃呃了兩聲,伸出戴著棕毛手套在玻璃窗戶上劃拉,喊:“蠟筆!”

老張立馬就懂:“蠟筆放教室裏了?你進得了校門,進不去教室啊!除非你們值日生不鎖門,這我可要告你們老師了啊!”說完嘿嘿兩聲,伸手點了下小孩額頭,把小孩點得往後踉蹌一步。

“回家!別給你們值日生洩漏了!”

小孩聽到回家倆字,登時急了,呃呃喊叫,跑到保安室旁邊關嚴實的鐵閘門,抓著鐵桿就使勁搖晃,企圖把校門搖倒。

“誒誒誒!”老張沖出保安室,拉開小孩就是一頓數落,“好話不聽是嗎?你聽不懂,你家長聽得懂,你有特殊情況,我有你媽電話,打電話了啊!”說完掏出手機按著,拿眼示意小孩:“看到沒?我叫你媽來接你!”

小孩見狀轉頭跑掉,向著傅風巖方向正面跑來。這才看到他包在毛邊帽子裏的臉,瞅著和自己差不多年紀,而這糯米團似的身板從背後看,還以為是三年級以下小學生。

小孩跑過了他,往墻後邊去,傅風巖沒忘了來時的目的,也往墻後面去,繞過墻,只見小孩正站在墻根下往上望。

他走上前,左腳踩住墻下石頭,一手抓住墻面伸出的一根鐵棍,右腳擡起穩穩踩進墻面一塊凹陷,仗著自己比同齡人身量高,三兩下就到了墻頂上。單薄的襯衫隨風鼓動,看眼墻下靜靜望著他的小孩,轉身跳進去了。

他貼著墻面走,要從另一個方向去操場,走出幾百米忽然聽見後方“嘭”的一聲悶響,他轉頭向墻看去。

只見那地上團著個糯米團,微微動了兩下。

——這小孩從墻上摔下來了。

傅風巖站的遠遠,眼瞧著小孩蠕動兩下,手臂撐住從地上緩緩爬起,擡起兩邊手肘檢查兩下,就朝自己看來。他有樣學樣,順著自己的路線小跑過來,路過自己的時候迅速把頭低下,做賊一樣,又跑過了他,朝教學樓跑去。

穿得厚確實有好處,恢覆的挺快。自己要是就這襯衫摔下來,必定不能像這小孩一樣兩秒就飛快站起,起碼要躺屍一分鐘。

學校也沒意思,但總歸是個去處。隨意轉了轉,最後插著兜坐在簡易健身區的腳蹬器上,思考更多來錢的路子。

傅風巖每次被傅紅音從家裏打出來,就想著生活費斷了之後怎麽養活自己,跟著那幫人搶了幾次錢,僧多粥少,瓜分一下只能撐個短時間。他媽一出門他就會餓肚子,學校食堂吃了幾次,小賣部買過幾次袋裝有防腐劑的面包,一頓飽一頓饑,好幾次他都想幹脆不讀這沒有未來的書,離家去外地找個工作,就沖這身量,理由都想好了:他只是長了張童顏,其實他是十八歲。

但是,每當班委根據老師授意催同學交學雜費的時候,都沒有找過他。他問了兩三次,回答都是:你媽不是交了嗎?

他也才十四歲,對獨自走出社會吃苦生出了畏懼之心,他無數次燃起離家出走的決心,也因無數次感到這操蛋的生活還過得下去而熄滅。

“啪!”一聲物體落地聲。

傅風巖回神,扭頭看向來聲,只見糯米團子正蹲下來撿掉地上的蠟筆盒。

那小孩撿起蠟筆盒抱在懷裏,擡頭和他視線相接一秒迅速挪開,又心虛地低頭跑向翻進來的那面墻,站在墻下仰起頭看。

翻進來容易翻出去難,小孩左右來回蹬了幾小步,呆站五秒,朝校門口跑了過去。

這下很快就聽見保安室傳出吼聲:“你——!你這個——!”

保安沖出來差點就要罵娘,因著還站在教書育人的土地上,生生忍住了,吞下兩個音量:“服了!服了!翻墻了是吧?你長得這也不像四肢比頭腦發達啊!好了!現在,準備回家挨你娘的罵去!”說完狠狠瞪了一眼乖乖立在身前的小孩,掏手機要告狀。

小孩達到目的拿回自己想要的東西,一點也不帶害怕的,就乖乖站著等保安數落完,沒有剛才進不去學校的焦急,悠悠走進了保安室。

傅風巖遠遠瞧著保安對手機講了兩句話,轉頭看見什麽,緊接聽他無奈地朝屋裏喊:“你還坐下了!我真是跟你這種人沒話說了,又和上次一樣等著你媽領你呢?”說完也進了保安室。

傅風巖沒戲看,接著蹬腳蹬器想事情。過了十幾分鐘,他掏出小靈通看時間。

家裏這會應該是沒人了,傅紅音有時候是一整天不出門,有時候是白天出去,傍晚回來一下,晚上接著再出去,直到第二天上午回來。今天她出去了半天,回來大鬧儲藏間發洩個夠,晚上還會再出門的,現在回去應該是碰不著她。

思及此,下了腳蹬器站到地上,朝墻邊走去。

小孩有恃無恐,犯了錯家裏面會兜著。他不行,他要杜絕所有學校聯系傅紅音的可能。

找到最佳位置,敏捷地爬上去翻過然後縱身一跳,直接從天而降在一個女人面前。女人三十歲出頭的樣子,被突然出現的人嚇了一跳,好歹沒有叫出聲,很快鎮定下來,拉緊挎包瞟他一眼就繞過去就快步走向保安室。

傅風巖也轉身匆匆趕回家去,身後隱約傳來母親對孩子溫柔的輕呼:“小容!你袖子怎麽都是灰呀……”

嗤笑一下,他腳步更快地跑離了學校。

回到儲藏間門口,想起來自己逃出門太快,鑰匙沒揣兜裏,但這種事經歷多了,早有準備。

噔噔噔跑到旁邊挨著的樓梯下一空處,有幾壇花盆,花盆裏早已是一壇毫無生氣的灰土,他媽沒有養花的閑心,把花拔了往塑料袋裏一塞,連著花盆一起丟棄在了這空處 ,老舊居民樓沒人打掃,花盆一放就是好幾年。

他搬起右數第三壇花盆,花盆底部有空間,下面可以藏東西,一串鑰匙正躺在那裏。

回到屋中,眼前是一室狼藉。回來前就沒指望過傅紅音會收拾家裏,這裏對她來說或許根本不算家,對他也是,只是在他的認知中,這是給人住的地方,他認為——不管怎樣,至少要讓生活表面看起來不那麽操蛋。

一路收拾,最後回自己房間,脫掉襯衫光著上半身坐在床上,呲著牙忍痛彎腰從床下拉出一個小鐵箱打開,找到碘伏和棉簽,將三四根棉簽合起來捏住,蘸了滿滿的碘伏往肩膀上摁,上面有兩道傅紅音用臺燈往他身上招呼時,被碎裂的燈泡碎片劃傷只簡單處理後,開始結痂的口子。

摁了幾下站起身,把棉簽往木窗的窗欞邊縫隙一插,備著留下次用。

傅風巖又找出紅花油,糊在前胸還沒好全的淤青上,垂眼慢慢揉著,第無數次想:

他過夠了,他過夠了這種小小恩惠伴隨著鋪天蓋地的傷痛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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