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57沈重的控訴
關燈
小
中
大
Ch57沈重的控訴
Ch57沈重的控訴
指揮部樓下聚集的人群，像一塊不斷擴散的，散發著痛苦與怨恨的汙漬，黏附在光鮮亮麗的集團大樓外。哭聲，罵聲，討要說法的吶喊聲，即便隔著厚重的玻璃幕墻和高聳的樓層，也能隱隱約約地傳上來，像鈍刀子一樣反覆切割著沈燼的神經。
他站在辦公室的窗邊，卻不敢向下看。手指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那枚冰冷的海螺，手背上結痂的傷口隱隱作痛。助理已經下去處理過幾輪，提高了賠償金額，動用了安保力量驅散，但這次的情況顯然不同以往。
那些被意外抹去的人，不是無親無故的邊緣角色，他們是別人的兒子，丈夫，父親。他們的家人無法接受這種突如其來的，含糊其辭的死亡通知，尤其是在賠償金額異常豐厚卻沒有任何明確說法的情況下。恐慌和悲痛最終發酵成了憤怒，而這份憤怒，在某種隱晦的引導下，精準地指向了實際負責項目並且有著黑歷史的沈燼。
“殺人兇手！”“滾出來給個說法！”“憑什麽死的不是你！”
惡毒的咒罵聲偶爾會穿透隔音，尖銳地刺入耳膜。沈燼閉上眼，那些犧牲者的面孔，特別是幾個他相對熟悉的核心成員，一次次在他眼前閃過。他們信任他，跟著他，最終卻因為他的一道命令，化為了冰冷的數字和需要被撫恤的麻煩。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沒等他回應，助理就推門走了進來，臉色比之前更加凝重。
“沈先生，情況有點失控。”助理語速很快，“家屬情緒非常激動，尤其是……張浩的妻子來了。”
張浩。那個車隊裏最年輕的副組長，機靈能幹，剛結婚不到半年。沈燼還記得收到過他婚禮的電子請柬，照片上那個穿著廉價西裝、笑得一臉燦爛的Beta小夥子，緊緊摟著他同樣笑容羞澀的新婚妻子。沈燼當時正忙得焦頭爛額，只讓助理包了個不小的紅包過去，自己並未出席。
“她……怎麽樣？”沈燼的聲音幹澀。
助理沈默了一下：“她很平靜，指名要見您。”
沈燼的心猛地一沈。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他。他深吸一口氣：“讓她上來吧。去小會議室。”
他無法再躲在辦公室裏，逃避那些因他而起的痛苦。
小會議室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張浩的妻子，那個照片上笑容羞澀的Beta女性，此刻像一尊被抽幹了魂靈的木偶，安靜地坐在椅子上。她穿著一身素色的衣服，頭發有些淩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眼睛，紅腫著，卻空洞得可怕，仿佛所有的眼淚都已經流幹，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短短幾天，她像是蒼老了十幾歲。
看到沈燼走進來，她的目光緩緩聚焦，落在他身上。那目光裏沒有歇斯底裏的憤怒，沒有痛哭流涕的悲傷，只有淬毒般的恨意。
沈燼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下，喉嚨發緊，竟不知該如何開口。任何安慰和解釋，在此刻都顯得無比蒼白和虛偽。
“沈經理。”她先開口了，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浩子走之前，最後一個電話是打給我的。他說，這趟活兒跑完，獎金就夠了，我們就能付個首付，換個離醫院近點的小房子……”她頓了頓，空洞的眼睛裏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水光，但很快又湮滅下去，“他說，跟著您幹，有奔頭。”
沈燼的手指猛地蜷縮起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剛剛結痂的傷口再次裂開，滲出血絲，染紅了掌心裏的海螺。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我很抱歉……”他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抱歉？”女人輕輕重覆了一遍，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可笑的話，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浩子沒了。一句抱歉，值多少錢？”
她擡起頭，那雙死寂的眼睛死死盯著沈燼，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我懷孕了。”
沈燼的身體驟然僵住，瞳孔猛地收縮。
“Beta懷孕，幾率有多低，沈總您可能不知道。”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淩遲般的殘忍，“我們盼了多久，本來是天大的喜事，浩子知道的時候，高興得像個傻子，抱著我轉圈，差點摔了。”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哽咽，但很快又被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更深的冰冷和恨意：“可是現在，孩子的爸爸沒有了。您說，這筆賬，該怎麽算？”
沈燼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良知上，砸得他血肉模糊，靈魂戰栗。他寧願這個女人對他破口大罵，廝打哭鬧，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用這種平靜的，絕望的敘述，將他釘在道德的恥辱柱上反覆淩遲。
巨大的窒息感攫住了他，會議室裏的空氣仿佛都被抽幹了。他臉色慘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幾乎想要立刻逃離這個地方。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個小縫，一個大約四五歲的小男孩哭喊著掙脫了外面工作人員的阻攔，沖了進來，一眼看到沈燼，直接撲過來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
“哇！你還我爸爸！你把爸爸還給我！你是壞人！大壞人！”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小拳頭胡亂地捶打著沈燼的腿，眼淚鼻涕糊了他一褲腿。
沈燼徹底僵在了原地，動彈不得。孩子的哭聲，女人死寂的目光，還有那未出世就失去父親的孩子……所有的這一切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名為“罪孽”的網，將他緊緊纏繞，越收越緊，幾乎要將他勒得粉碎。
他下意識地想要掙脫，想要逃離這令人崩潰的場面，但孩子的雙臂抱得那樣緊，哭聲那樣絕望，讓他所有的力氣都像是被抽空了。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巨大的愧疚和窒息感淹沒時，會議室的門被完全推開了。
蕭硯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似乎是剛從某個重要場合趕來，身上還穿著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裝，一絲不茍。他的出現，像是一道冰冷的空氣驟然註入這個燥熱痛苦的封閉空間，瞬間讓哭鬧的孩子都嚇得噎了一下，哭聲變小了，只是還在不住地抽噎。
那個一直平靜得可怕的女人，在看到蕭硯的瞬間，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神裏掠過一絲清晰的恐懼，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
蕭硯的目光極快地掃過全場，抱著沈燼大腿哭泣的孩子，那個一臉死寂，眼神淬毒的女人，還有臉色慘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潰的沈燼。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無波，仿佛眼前這出人間悲劇只是一幕無聊的戲劇。
“趙秘書。”他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能鎮壓場面的力量。
趙秘書立刻上前一步，推了推金絲眼鏡，用那種一貫平穩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權威的聲音開口道：“各位家屬，對於此次意外事故，我們深感痛心。蕭氏集團絕不會推卸應盡的責任。請各位先隨我到旁邊的會議室，我們會詳細解釋撫恤方案和後續支持措施，一定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交代。”
他的話像是一道程序指令，精準地切斷了當前混亂的情緒連接，將問題引向了更理性的解決層面。幾個穿著黑色西裝，表情冷硬的助理迅速上前，半引導半強制地開始將家屬們帶離現場。
那個抱住沈燼腿的小男孩被一個女助理溫柔但堅定地抱開了，孩子哭喊著“爸爸”，沈燼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而那個懷孕的Beta女子，在被帶走前，最後深深地看了沈燼一眼。那眼神裏的恨意濃烈到幾乎化為實質，她沒有再看蕭硯，仿佛知道誰才是真正下達命令的執刀者，而沈燼，只是那把沾滿了她丈夫鮮血的刀。
人群被迅速疏散，走廊裏很快恢覆了空曠，只剩下空氣中尚未散去的悲傷和絕望的氣息，以及地板上被踩亂的紙錢和遺像。
蕭硯這才走上前，來到沈燼面前。他沒有詢問，也沒有安慰，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燼冰冷且微微顫抖的手腕。
“走吧，我們回去，這裏有人處理。”他的聲音很淡，不容置疑。
沈燼像是被牽引的木偶，機械地跟著蕭硯下樓上車，回到了蕭硯的辦公樓，走進了直達頂層的專屬電梯。電梯門合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狹小的空間裏，只剩下兩人沈默的唿吸聲，以及沈燼身上那無法抑制散發出的，帶著痛苦和血腥味的硝煙信息素。
電梯飛速上升，失重感襲來。沈燼靠在冰冷的轎廂壁上，閉上眼，那個Beta女子死寂的眼神和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依舊在他腦海裏反覆回蕩，與邊境那場“意外”的火焰畫面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逼瘋。
他寧願那些人對他打罵，嘶吼，而不是那種冰冷的，將他徹底釘在恥辱柱上的恨意，和那個未出世孩子無聲的控訴。
頂層公寓的門無聲滑開。蕭硯松開手，徑直走到吧臺，倒了兩杯琥珀色的烈酒。他將其中一杯塞進沈燼手裏。
“喝點。”
沈燼的手指僵硬，幾乎握不住杯子。冰涼的玻璃杯壁也無法驅散他掌心的冷汗。他仰頭，將杯中辛辣的液體一飲而盡，灼燒感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胃部，卻絲毫無法溫暖那顆冰冷的心。
蕭硯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輕輕晃動著手中的酒杯，眼神平靜無波。
“很難受？”他忽然問，語氣聽不出是關心還是單純的確認。
沈燼喉嚨哽咽，說不出話，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那雙總是銳利如鷹隼的眼睛裏，此刻充滿了血絲和一種近乎崩潰的痛苦。
蕭硯沈默了片刻，抿了一口酒，然後用一種近乎理性的、分析式的口吻說道：“這種情緒很正常，但無濟於事。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活下去。對於他們來說，失去親人的痛苦無法彌補，但足夠的金錢，至少能保證那個孩子順利出生，接受良好的教育，那個寡婦後半生衣食無憂。這比任何空洞的道歉都有用。”
他看向沈燼，眼神深邃：“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運轉的，沈燼。沒有什麽是錢解決不了的問題。如果真有，那一定是錢給得還不夠多。”
他的話冰冷而殘酷，卻又赤裸裸地揭示了最現實的真理。仿佛那些鮮活的生命和巨大的悲痛，最終都可以被明碼標價，放入天平稱量。
沈燼猛地擡起頭，看向蕭硯。他想反駁，想說不是這樣的，有些東西是永遠無法用金錢衡量的，但他張了張嘴，卻發現所有語言在蕭硯那雙平靜到近乎漠然的眼睛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蕭硯看著他掙紮的表情，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聲裏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嘲弄，不知道是在嘲笑沈燼的天真，還是在嘲笑他自己。
他走近兩步，站在沈燼面前，微微仰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大強壯，此刻卻脆弱不堪的Alpha。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自嘲的語調：
“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挺冷血的？”
沈燼楞住了。他沒想到蕭硯會突然這樣問自己。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精致、完美，卻像是用最堅硬的冰雪雕琢而成，找不到一絲屬於人類的溫情。他能清晰地看到對方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冷漠，算計，掌控一切。
是的，冷血。為了利益，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掉棋子，甚至可以眼都不眨地說出“錢能解決一切”這種話。
但是……
沈燼的腦海裏卻又不受控制地閃過舊宅書房裏那個露出脆弱笑容的少年，閃過海濱夕陽下那雙帶著些許向往的眼睛，閃過他對自己一次次看似縱容的維護和那枚他偷偷藏起的小海螺。
覆雜的情緒在他胸腔裏劇烈翻湧。恨他的冷靜殘酷，卻又無法自拔地沈溺於他偶爾流露的，不知真假的溫情，心疼他可能遭遇過的過去，卻又恐懼於他如今塑造出的冰冷模樣。
最終，所有的掙紮和質問，都化作了一聲沈重且無可奈何的嘆息。
他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厲害：“不是。”
他否定得有些艱難，卻異常堅定。
“你只是……看得比誰都清楚。”沈燼垂下眼，看著杯中殘餘的酒液，像是在對蕭硯說，又像是在說服自己，“而且，你說得對……活著的人，還需要活下去。”
用金錢抹平痛苦，用利益封住嘴巴，這是這個黑暗世界裏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規則。他既然選擇了踏上這條船，就必須遵守船上的規則。而制定規則的人，正是眼前的蕭硯。
蕭硯對於他的回答似乎並不意外，眼底那絲嘲弄的笑意加深了些，卻讓人看不透真實情緒。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沈燼緊蹙的眉心，動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親昵和安撫。
“習慣就好。”他輕聲說，語氣莫測，“這條路，註定要踩著很多東西往上走。心軟，是活不久的。”
他的指尖微涼，觸碰卻像帶著電流，讓沈燼的身體微微戰栗。
“我會習慣的。”沈燼聽到自己低聲回答，像是在立下某種誓言，又像是在親手將心底某一部分柔軟的東西徹底埋葬。
蕭硯滿意地收回手，轉身走向書房：“趙秘書會把撫恤方案和封口協議的細節發給你看一下。金額，按最高標準的三倍給。我要這件事徹底平息，不留任何後患。”
“是。”沈燼應道，聲音已經恢覆了慣常的沈穩，只是眼底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未能完全散去的血絲和空洞。
他看著蕭硯消失在書房門後的背影，緩緩握緊了口袋裏的那枚加密U盤和小海螺。一個冰冷，一個粗糙，卻都沈重得如同千鈞。作者閑話：感謝伯樂9492239(9492239)對我的支持，麽麽噠！想知道更多精彩內容，請在連城讀書上給我留言本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Ch57沈重的控訴
指揮部樓下聚集的人群，像一塊不斷擴散的，散發著痛苦與怨恨的汙漬，黏附在光鮮亮麗的集團大樓外。哭聲，罵聲，討要說法的吶喊聲，即便隔著厚重的玻璃幕墻和高聳的樓層，也能隱隱約約地傳上來，像鈍刀子一樣反覆切割著沈燼的神經。
他站在辦公室的窗邊，卻不敢向下看。手指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那枚冰冷的海螺，手背上結痂的傷口隱隱作痛。助理已經下去處理過幾輪，提高了賠償金額，動用了安保力量驅散，但這次的情況顯然不同以往。
那些被意外抹去的人，不是無親無故的邊緣角色，他們是別人的兒子，丈夫，父親。他們的家人無法接受這種突如其來的，含糊其辭的死亡通知，尤其是在賠償金額異常豐厚卻沒有任何明確說法的情況下。恐慌和悲痛最終發酵成了憤怒，而這份憤怒，在某種隱晦的引導下，精準地指向了實際負責項目並且有著黑歷史的沈燼。
“殺人兇手！”“滾出來給個說法！”“憑什麽死的不是你！”
惡毒的咒罵聲偶爾會穿透隔音，尖銳地刺入耳膜。沈燼閉上眼，那些犧牲者的面孔，特別是幾個他相對熟悉的核心成員，一次次在他眼前閃過。他們信任他，跟著他，最終卻因為他的一道命令，化為了冰冷的數字和需要被撫恤的麻煩。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沒等他回應，助理就推門走了進來，臉色比之前更加凝重。
“沈先生，情況有點失控。”助理語速很快，“家屬情緒非常激動，尤其是……張浩的妻子來了。”
張浩。那個車隊裏最年輕的副組長，機靈能幹，剛結婚不到半年。沈燼還記得收到過他婚禮的電子請柬，照片上那個穿著廉價西裝、笑得一臉燦爛的Beta小夥子，緊緊摟著他同樣笑容羞澀的新婚妻子。沈燼當時正忙得焦頭爛額，只讓助理包了個不小的紅包過去，自己並未出席。
“她……怎麽樣？”沈燼的聲音幹澀。
助理沈默了一下：“她很平靜，指名要見您。”
沈燼的心猛地一沈。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他。他深吸一口氣：“讓她上來吧。去小會議室。”
他無法再躲在辦公室裏，逃避那些因他而起的痛苦。
小會議室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張浩的妻子，那個照片上笑容羞澀的Beta女性，此刻像一尊被抽幹了魂靈的木偶，安靜地坐在椅子上。她穿著一身素色的衣服，頭發有些淩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眼睛，紅腫著，卻空洞得可怕，仿佛所有的眼淚都已經流幹，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短短幾天，她像是蒼老了十幾歲。
看到沈燼走進來，她的目光緩緩聚焦，落在他身上。那目光裏沒有歇斯底裏的憤怒，沒有痛哭流涕的悲傷，只有淬毒般的恨意。
沈燼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下，喉嚨發緊，竟不知該如何開口。任何安慰和解釋，在此刻都顯得無比蒼白和虛偽。
“沈經理。”她先開口了，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浩子走之前，最後一個電話是打給我的。他說，這趟活兒跑完，獎金就夠了，我們就能付個首付，換個離醫院近點的小房子……”她頓了頓，空洞的眼睛裏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水光，但很快又湮滅下去，“他說，跟著您幹，有奔頭。”
沈燼的手指猛地蜷縮起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剛剛結痂的傷口再次裂開，滲出血絲，染紅了掌心裏的海螺。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我很抱歉……”他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抱歉？”女人輕輕重覆了一遍，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可笑的話，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浩子沒了。一句抱歉，值多少錢？”
她擡起頭，那雙死寂的眼睛死死盯著沈燼，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我懷孕了。”
沈燼的身體驟然僵住，瞳孔猛地收縮。
“Beta懷孕，幾率有多低，沈總您可能不知道。”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淩遲般的殘忍，“我們盼了多久，本來是天大的喜事，浩子知道的時候，高興得像個傻子，抱著我轉圈，差點摔了。”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哽咽，但很快又被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更深的冰冷和恨意：“可是現在，孩子的爸爸沒有了。您說，這筆賬，該怎麽算？”
沈燼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良知上，砸得他血肉模糊，靈魂戰栗。他寧願這個女人對他破口大罵，廝打哭鬧，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用這種平靜的，絕望的敘述，將他釘在道德的恥辱柱上反覆淩遲。
巨大的窒息感攫住了他，會議室裏的空氣仿佛都被抽幹了。他臉色慘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幾乎想要立刻逃離這個地方。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個小縫，一個大約四五歲的小男孩哭喊著掙脫了外面工作人員的阻攔，沖了進來，一眼看到沈燼，直接撲過來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
“哇！你還我爸爸！你把爸爸還給我！你是壞人！大壞人！”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小拳頭胡亂地捶打著沈燼的腿，眼淚鼻涕糊了他一褲腿。
沈燼徹底僵在了原地，動彈不得。孩子的哭聲，女人死寂的目光，還有那未出世就失去父親的孩子……所有的這一切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名為“罪孽”的網，將他緊緊纏繞，越收越緊，幾乎要將他勒得粉碎。
他下意識地想要掙脫，想要逃離這令人崩潰的場面，但孩子的雙臂抱得那樣緊，哭聲那樣絕望，讓他所有的力氣都像是被抽空了。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巨大的愧疚和窒息感淹沒時，會議室的門被完全推開了。
蕭硯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似乎是剛從某個重要場合趕來，身上還穿著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裝，一絲不茍。他的出現，像是一道冰冷的空氣驟然註入這個燥熱痛苦的封閉空間，瞬間讓哭鬧的孩子都嚇得噎了一下，哭聲變小了，只是還在不住地抽噎。
那個一直平靜得可怕的女人，在看到蕭硯的瞬間，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神裏掠過一絲清晰的恐懼，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
蕭硯的目光極快地掃過全場，抱著沈燼大腿哭泣的孩子，那個一臉死寂，眼神淬毒的女人，還有臉色慘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潰的沈燼。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無波，仿佛眼前這出人間悲劇只是一幕無聊的戲劇。
“趙秘書。”他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能鎮壓場面的力量。
趙秘書立刻上前一步，推了推金絲眼鏡，用那種一貫平穩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權威的聲音開口道：“各位家屬，對於此次意外事故，我們深感痛心。蕭氏集團絕不會推卸應盡的責任。請各位先隨我到旁邊的會議室，我們會詳細解釋撫恤方案和後續支持措施，一定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交代。”
他的話像是一道程序指令，精準地切斷了當前混亂的情緒連接，將問題引向了更理性的解決層面。幾個穿著黑色西裝，表情冷硬的助理迅速上前，半引導半強制地開始將家屬們帶離現場。
那個抱住沈燼腿的小男孩被一個女助理溫柔但堅定地抱開了，孩子哭喊著“爸爸”，沈燼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而那個懷孕的Beta女子，在被帶走前，最後深深地看了沈燼一眼。那眼神裏的恨意濃烈到幾乎化為實質，她沒有再看蕭硯，仿佛知道誰才是真正下達命令的執刀者，而沈燼，只是那把沾滿了她丈夫鮮血的刀。
人群被迅速疏散，走廊裏很快恢覆了空曠，只剩下空氣中尚未散去的悲傷和絕望的氣息，以及地板上被踩亂的紙錢和遺像。
蕭硯這才走上前，來到沈燼面前。他沒有詢問，也沒有安慰，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燼冰冷且微微顫抖的手腕。
“走吧，我們回去，這裏有人處理。”他的聲音很淡，不容置疑。
沈燼像是被牽引的木偶，機械地跟著蕭硯下樓上車，回到了蕭硯的辦公樓，走進了直達頂層的專屬電梯。電梯門合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狹小的空間裏，只剩下兩人沈默的唿吸聲，以及沈燼身上那無法抑制散發出的，帶著痛苦和血腥味的硝煙信息素。
電梯飛速上升，失重感襲來。沈燼靠在冰冷的轎廂壁上，閉上眼，那個Beta女子死寂的眼神和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依舊在他腦海裏反覆回蕩，與邊境那場“意外”的火焰畫面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逼瘋。
他寧願那些人對他打罵，嘶吼，而不是那種冰冷的，將他徹底釘在恥辱柱上的恨意，和那個未出世孩子無聲的控訴。
頂層公寓的門無聲滑開。蕭硯松開手，徑直走到吧臺，倒了兩杯琥珀色的烈酒。他將其中一杯塞進沈燼手裏。
“喝點。”
沈燼的手指僵硬，幾乎握不住杯子。冰涼的玻璃杯壁也無法驅散他掌心的冷汗。他仰頭，將杯中辛辣的液體一飲而盡，灼燒感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胃部，卻絲毫無法溫暖那顆冰冷的心。
蕭硯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輕輕晃動著手中的酒杯，眼神平靜無波。
“很難受？”他忽然問，語氣聽不出是關心還是單純的確認。
沈燼喉嚨哽咽，說不出話，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那雙總是銳利如鷹隼的眼睛裏，此刻充滿了血絲和一種近乎崩潰的痛苦。
蕭硯沈默了片刻，抿了一口酒，然後用一種近乎理性的、分析式的口吻說道：“這種情緒很正常，但無濟於事。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活下去。對於他們來說，失去親人的痛苦無法彌補，但足夠的金錢，至少能保證那個孩子順利出生，接受良好的教育，那個寡婦後半生衣食無憂。這比任何空洞的道歉都有用。”
他看向沈燼，眼神深邃：“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運轉的，沈燼。沒有什麽是錢解決不了的問題。如果真有，那一定是錢給得還不夠多。”
他的話冰冷而殘酷，卻又赤裸裸地揭示了最現實的真理。仿佛那些鮮活的生命和巨大的悲痛，最終都可以被明碼標價，放入天平稱量。
沈燼猛地擡起頭，看向蕭硯。他想反駁，想說不是這樣的，有些東西是永遠無法用金錢衡量的，但他張了張嘴，卻發現所有語言在蕭硯那雙平靜到近乎漠然的眼睛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蕭硯看著他掙紮的表情，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聲裏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嘲弄，不知道是在嘲笑沈燼的天真，還是在嘲笑他自己。
他走近兩步，站在沈燼面前，微微仰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大強壯，此刻卻脆弱不堪的Alpha。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自嘲的語調：
“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挺冷血的？”
沈燼楞住了。他沒想到蕭硯會突然這樣問自己。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精致、完美，卻像是用最堅硬的冰雪雕琢而成，找不到一絲屬於人類的溫情。他能清晰地看到對方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冷漠，算計，掌控一切。
是的，冷血。為了利益，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掉棋子，甚至可以眼都不眨地說出“錢能解決一切”這種話。
但是……
沈燼的腦海裏卻又不受控制地閃過舊宅書房裏那個露出脆弱笑容的少年，閃過海濱夕陽下那雙帶著些許向往的眼睛，閃過他對自己一次次看似縱容的維護和那枚他偷偷藏起的小海螺。
覆雜的情緒在他胸腔裏劇烈翻湧。恨他的冷靜殘酷，卻又無法自拔地沈溺於他偶爾流露的，不知真假的溫情，心疼他可能遭遇過的過去，卻又恐懼於他如今塑造出的冰冷模樣。
最終，所有的掙紮和質問，都化作了一聲沈重且無可奈何的嘆息。
他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厲害：“不是。”
他否定得有些艱難，卻異常堅定。
“你只是……看得比誰都清楚。”沈燼垂下眼，看著杯中殘餘的酒液，像是在對蕭硯說，又像是在說服自己，“而且，你說得對……活著的人，還需要活下去。”
用金錢抹平痛苦，用利益封住嘴巴，這是這個黑暗世界裏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規則。他既然選擇了踏上這條船，就必須遵守船上的規則。而制定規則的人，正是眼前的蕭硯。
蕭硯對於他的回答似乎並不意外，眼底那絲嘲弄的笑意加深了些，卻讓人看不透真實情緒。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沈燼緊蹙的眉心，動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親昵和安撫。
“習慣就好。”他輕聲說，語氣莫測，“這條路，註定要踩著很多東西往上走。心軟，是活不久的。”
他的指尖微涼，觸碰卻像帶著電流，讓沈燼的身體微微戰栗。
“我會習慣的。”沈燼聽到自己低聲回答，像是在立下某種誓言，又像是在親手將心底某一部分柔軟的東西徹底埋葬。
蕭硯滿意地收回手，轉身走向書房：“趙秘書會把撫恤方案和封口協議的細節發給你看一下。金額，按最高標準的三倍給。我要這件事徹底平息，不留任何後患。”
“是。”沈燼應道，聲音已經恢覆了慣常的沈穩，只是眼底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未能完全散去的血絲和空洞。
他看著蕭硯消失在書房門後的背影，緩緩握緊了口袋裏的那枚加密U盤和小海螺。一個冰冷，一個粗糙，卻都沈重得如同千鈞。作者閑話：感謝伯樂9492239(9492239)對我的支持，麽麽噠！想知道更多精彩內容，請在連城讀書上給我留言本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