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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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或許是對面沒有看見，瞿微霜等待許久的回覆終究是連標點符號都沒有看見，索性他也不再在意，付好錢，手機揣兜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瞿微霜滿腦子裏都在想翟井闌曾在早上說過的話，再聯想到他自開始出現幻覺時的種種變故來說，確實存在心理壓力過大得表現。翟井闌的某些話無疑就是良好的定心丸，能夠將他在逐漸偏信鬼神之說的理論上緊急拉回來，而不是越走越遠。
鬼啊神啊這種迷信的東西，被人類歌頌上千年，他對這種東西持有的態度就是不崇拜卻敬而遠之，某些職業能存在，說不定就有它存在的道理，而對於長生的話，他也會著重考慮，並決定采納其當初給他的建議。
所以他決定在沒下雨的情況下，獨自前往墓地一趟，去與乜斯南表明，他的願望。
黃昏映照下的墓地更顯荒涼，雖說光線溫和地撫觸在墓碑上，但周圍的環境，沒有颯颯風聲，沒有啾啾鳥鳴，有的只有起伏的墳堆，與排列不整齊的石碑，稀薄的空氣與昏暗的光影，讓這裏加染一層平靜的森然。
瞿微霜循著記憶來到碑前，默然佇立在乜斯南的名前，他垂眸看著那幾個大字，看著透過樹木的光影，沈寂地鋪展在這上面。
他終是忍不住摸向光，摸向被和煦的光關懷的墓碑，以及摸向那個記憶中的愛人。
“乜斯南，”喊一句名字就好像被透支所有力氣，瞿微霜輕嘆一聲便蹲下，俯視的目光變成平視著前方，“昨晚……你是不是來過我的夢裏，那不像是夢，那好像就是現實，我能真真切切地摸到你，但是我已經記不起來我們說過什麽，以及幹過什麽了。”
說到這裏，他無奈地笑了笑，“你最近怎麽這樣，一聲不吭地來，又忽然消失，我情願你在夢裏對我為所欲為，也不想你與我忽遠忽近……你把我搞得心力交瘁，但我從沒有怪你的意思，我歡迎你以後來夢裏，也歡迎你裝神弄鬼地恐嚇我，但是我很累。”
“以後我會減少來看你的次數，”說出這句話的瞿微霜心頭微顫，“你別怪我。”
他的精力已然是大不如從前，他也相信乜斯南會如長生所言，一定不會介意他的。
這就是瞿微霜來這裏的目的，如今他把自己想說的話都講給墓碑裏的乜斯南聽，他也相信乜斯南不會怪他，會尊重他的選擇。
既然如此，他從地面上站起，沈吟片刻後再次靠近墓碑，俯身，在上面落下一吻。
他戀戀不舍地輕聲道：“我回去了。”
待他轉身走出幾米的時候，墓地裏忽然卷起一陣風，不涼，就像夕陽的暖光，有點兒溫熱。他為這道風停住腳步，同時心底也冒出一道聲音，有人似乎在與他說，別走。
瞿微霜回過頭，這個時間段裏的墓地裏壓根沒有再看見其他身影，他環顧一圈也沒能發現有人，最終確定是產生的幻覺而已。
沒有再停留，他頭也不轉地離開這裏。
回到生活的地方，廚房的煙囪已經飄起裊裊青煙，透過那扇窗戶，瞿微霜看見長生的身影在裏面忙碌著，看樣子該是在炒菜。
合住就這樣，一人在忙，另一人得過去客氣客氣，總不能臉皮厚到裝作視而不見。
瞿微霜走到廚房門口，門開著，他把頭探進去，長生早就註意到他：“這麽晚？”
“你不也是這麽晚才做飯嗎？”瞿微霜戲謔地說道，“早就拿到了，只是我去墓地待了會兒，你這邊還需要我來打下手嗎？”
“不需要了。”長生把鍋蓋扣上，將菜燜在鍋裏，“你的身體……怎麽又去了？”
他就知道長生是不願意他去墓地的，但凡只是忍不住地去看，他是不會告訴長生這件事情的，而現在他既然能說出來，就代表他的行為與長生的意願，在某一部分是相吻合的，對方會因為這部分停止對他的抱怨。
瞿微霜把自己去墓地的目的告訴長生。
果然，長生的臉色緩和些：“你真的舍得這麽做嗎，還是說就只是說說而已呢？”
回顧最近的經歷，瞿微霜疲憊之色更顯於面孔之上：“我想先把自己給照顧好。”
簡簡單單一句話，擺明他認真的態度。
廚房內，燃氣的聲音在響著，除此之外便只有兩人的呼吸聲，誰都沒有說話，因為沒聽見他們的聲音，但是誰都好像在說話。
隨著瞿微霜把話說完後，長生的目光直勾勾地看向他，那道目光停留在下頜處，停了好久，久到他不自然地擡起手，蹭了蹭。
沒有摸到異感的瞿微霜不解地回視，卻見長生勾了勾唇角，眼中好像摻雜著讓他不必在意的話，然後那道目光又慢條斯理地挪移到他的脖頸，最後終於定格在他的胸前。
瞿微霜低頭，那裏是吊墜藏身的地方。
“嗯，還是要以活人的身體為重。”以為沒有回覆的瞿微霜，突然聽到長生說道。
這話的確無可反駁，死去的人既然已離我們遠走高飛，那麽活下來的人就得堅強。
正所謂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入了夏，下過幾場雨，這天氣也就越來越炎熱，傍晚把桌子擺在樹下，溫熱的風被茂盛的紫薇過濾，人體感知到的就是涼風。
在這種溫度裏吃熱乎乎的飯最舒服了。
依舊是一張方桌，兩盤熱菜，還有兩碗冒著熱氣的粥，和兩個彼此還算熟悉的人。
“你今天為什麽突然醒悟了？”長生從籃子裏撿出一個饅頭，遞給對面的瞿微霜。
瞿微霜接過這個饅頭，米香味兒瞬間充斥在他的鼻腔，讓他產生一種幸福感，就好比聞見翟井闌做的清湯面，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今早上的交流：“也不是醒悟，就是覺得井闌說的某些話很正確，我或許真的是因為心理壓力過大，才會導致各種幻覺的。”
長生肉眼可見地擰緊眉頭，他的表情顯露著不理解的情緒，剎那間他就收起這份疑惑的神情，轉為淡然：“他對你很關心。”
回想起長生曾經說過的暧昧，瞿微霜還是有些不太自然地解釋：“都是朋友……”
“朋友嗎，”長生不以為然，“其實他可沒有把你當朋友，微霜，他喜歡你的。”
正要夾菜的瞿微霜聞言，登時受了驚嚇似的縮回手，渾身僵直地楞在座位上發呆。
“怎麽可能……胡說什麽呢……”
瞿微霜不可置信地看向面色平靜的長生，大腦一片空白地否認這番話，“我們一直都是普通的朋友，好吧，也算是好朋友，但是他怎麽會喜歡我，井闌故去的愛人還葬在這裏。”
“所以呢，他的愛人是死了，不是還在他的身邊，他完全可以再去找喜歡的人。”
“他不是這樣的人。”瞿微霜辯駁道。
長生反問他：“你就這樣了解他嗎？”
瞿微霜不答反問：“我不知道，我也不一定了解他，但是你又怎麽會這樣肯定？”
“因為我也喜歡你。”
瞿微霜剛捋順的呼吸一滯：“……？”
攪成亂麻的大腦被長生的話順直，他想起長生說過的話，想起那次與他吻合卻又奇怪的話，這才明白世界上哪有那麽多巧合。
不過是有人提前預謀而已。
“就是因為我也喜歡你，所以我才能知道同樣喜歡你的人的那份隱藏著的心思。”
瞿微霜當然可以堅持不相信，可腦海中閃過的一些細節，一些模糊的暧昧舉動，讓他動搖心中的想法，讓他不得不重新思考。
想來想去，他還是搖頭：“不可能。”
“如果他不喜歡你，又怎麽會親你？”
長生的一句話，讓瞿微霜的大腦徹底斷了弦，他不明白這是從哪裏得出來的結論。
他懵懵懂懂地看向對面，只見長身擡手指著自己的下頜：“你不知道這是吻痕？”
瞿微霜驟然伸手捂住自己的那片紅印。
他當然可以現在咬定說這不是，但騙得了長生，還能騙得過自己嗎？他現在已經開始胡思亂想，比方說這是吻痕又怎樣，可是昨日他只與翟井闌在一起，總不能因為做過一場有關乜斯南的夢，就認為是乜斯南從鬼變成了人，然後對他摟摟抱抱，留下的吧？
這簡直也太荒唐了。
越想越覺得怪異的瞿微霜連飯都不想再繼續吃下去，他倉皇地從位置上彈起，動作生猛帶倒身後的板凳，他後退時差些絆倒。
他扶著紫薇樹才堪堪沒有摔倒，腦海中一遍遍浮現的話讓他語無倫次地否認，空出的手搖擺著，表示不信，卻被別人給攥住。
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的長生，此時目光灼灼地盯著他，那道握住他手腕的雙手逐漸卸去力氣，改成包住他的手，對方以一種繾綣的眼神註視著他，直白地表達：“與其答應喪夫之夫，何不再考慮另一種選擇呢？”
瞿微霜被他的話震得腦袋嗡嗡，他強忍住心神，瞪大雙眼：“我何時答應過要從你們其中一個，我有自己一直愛著的人啊！”
“你愛著的人就一定愛著你嗎，”長生殺人誅心道，“何況他現在都已經死了。”
“周長生！”瞿微霜劇烈地喘息著，這是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去喊一個人的名字。
他含怒看著對方，然後用盡所有力氣掙脫開包住他的手，頭也不轉地離開了這裏。
他手忙腳亂地關上門，頓住，思索再三還是選擇鎖上。隨後，他背靠著木門，鼻頭一酸，環顧室內家具的目光逐漸變得模糊。
事情發展到現在這種局面，是他沒想到也不想見到的，昔日的兩個朋友都對他改變了心思，他會覺得這份友誼摻和其他雜質。
他不喜歡這樣的友誼，於他而言，朋友就只能是朋友，絕對不能再有其他的身份。
如今長生率先戳破這層關系薄膜，試圖踩踏他的紅線，他要拒絕，卻不知道該在今後如何面對長生，所以心中也就亂糟糟的。
同時，他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翟井闌。
他離開木門，準備去床上躺一躺，路過木窗時，頓改主意打算關窗，卻不料與端著食物出現在窗外的長生突然來了個面對面。
長生的臉猝不及防地出現在視野中，嚇得瞿微霜驚魂落魄，差點兒後仰到椅子上。
“晚飯你都沒有吃幾口，吃點兒吧。”
明明掌握決定的是他自己，瞿微霜卻不敢看直視長生的眼，好像做過什麽對不起對方的事情般，他低著頭搖了搖：“不餓。”
長生沒有再說話，掀開他的窗紗，把食物放上辦公桌：“吃點兒吧，要不然晚上睡覺餓肚子，窗紗你記得自己從裏面關上。”
他說完這幾句話，轉身便朝廚房走去。
瞿微霜盯著桌上的一碗菜與湯，然後快速把窗紗和木窗給關上，轉頭就跑上了床。
在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躺在床上小睡一會兒的人睜開了眼。
屋內已經昏暗，窗對面的小屋，那間屬於長生的屋子已亮燈，耀得他的桌前皎潔一片，桌上擺放著的已經微涼的飯菜，菜香也隨著光中浮塵飄了過來。
瞿微霜感覺肚子有點兒餓，他從床上僵硬地坐起，踏著拖鞋，悠悠地走向辦公桌。
不比冬季，菜放一會兒就涼了，夏季的飯菜即便是隔著幾個小時不吃，也還溫熱。
拋卻所有不愉快的雜念，瞿微霜狼吞虎躍地吃下半碗菜，在最後一口湯喝盡後，他望向窗外，想打的嗝堵在嗓子裏，出不來。
他咽下這份窩囊氣，把碗碟收拾好，以最快的速度去廚房內清洗幹凈，又悄悄繞過茂密的的紫薇樹，返回自己剛亮燈的小屋。
今晚的夜空中沒有月亮，漆黑的院內全靠著屋內的燈光照亮，瞿微霜依舊坐在辦公桌前，透過木窗看向窗外，也是看向自己。
他將自己今日亂如麻的思想放空，忽略已表白的長生，把重點放在翟井闌的身上。
翟井闌真的如長生所言嗎？
他該如何證實這一點，如何證明長生說的是錯誤的？
他不想自己印象中的翟井闌變了模樣。
一想到今後會以什麽樣子的心情與翟井闌待在一起，瞿微霜便沒由得頭疼，他垂首扶額，偶爾搓兩把臉，都沒法驅逐這煩躁。
無可奈何的他旋即仰頭，準備眺望——
像是被釘住般，他擡起的頭就這樣僵硬地立在脖頸上，整個人如同被凍住的雕像。
他看見對面的窗上出現了第二個人影。
這身形……是那個紅袍怪物！
驚嚇讓他猛然扭頭，身後卻空無一人。
突然，身後的木窗發出松動聲，僵直的瞿微霜警鈴大作，遽然回頭。
與此同時，木窗被撞開，夜晚的風瞬間倒灌地撲在臉上！
閉上眼的瞿微霜渾身一顫，胸腔裏的那顆心當即提到嗓子眼。
待一切平靜，他睜開眼望向窗外，院子還是那個院子，沈沈的夜色夾雜著屋□□出的光，紫薇樹在微風中隨意地舞蹈，沒有任何怪物出現在他的面前。
恐懼讓他想張口喊一喊長生，但不知為何就是喊不出，脊背的冰冷讓他再次轉身。
哪裏還有什麽紅袍怪物，屋子內的東西一切如常，那怪物的出現就像是他剛才出現的幻覺，它的蹤跡全無，仿佛從未出現過。
瞿微霜的不安的心神稍定，他強壓下劇烈起伏的胸膛，側著身子去關上身後的窗。
豈料，就在這時，也不過是他剛剛把窗子關上，那玻璃上就再次出現怪物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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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對面沒有看見，瞿微霜等待許久的回覆終究是連標點符號都沒有看見，索性他也不再在意，付好錢，手機揣兜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瞿微霜滿腦子裏都在想翟井闌曾在早上說過的話，再聯想到他自開始出現幻覺時的種種變故來說，確實存在心理壓力過大得表現。翟井闌的某些話無疑就是良好的定心丸，能夠將他在逐漸偏信鬼神之說的理論上緊急拉回來，而不是越走越遠。
鬼啊神啊這種迷信的東西，被人類歌頌上千年，他對這種東西持有的態度就是不崇拜卻敬而遠之，某些職業能存在，說不定就有它存在的道理，而對於長生的話，他也會著重考慮，並決定采納其當初給他的建議。
所以他決定在沒下雨的情況下，獨自前往墓地一趟，去與乜斯南表明，他的願望。
黃昏映照下的墓地更顯荒涼，雖說光線溫和地撫觸在墓碑上，但周圍的環境，沒有颯颯風聲，沒有啾啾鳥鳴，有的只有起伏的墳堆，與排列不整齊的石碑，稀薄的空氣與昏暗的光影，讓這裏加染一層平靜的森然。
瞿微霜循著記憶來到碑前，默然佇立在乜斯南的名前，他垂眸看著那幾個大字，看著透過樹木的光影，沈寂地鋪展在這上面。
他終是忍不住摸向光，摸向被和煦的光關懷的墓碑，以及摸向那個記憶中的愛人。
“乜斯南，”喊一句名字就好像被透支所有力氣，瞿微霜輕嘆一聲便蹲下，俯視的目光變成平視著前方，“昨晚……你是不是來過我的夢裏，那不像是夢，那好像就是現實，我能真真切切地摸到你，但是我已經記不起來我們說過什麽，以及幹過什麽了。”
說到這裏，他無奈地笑了笑，“你最近怎麽這樣，一聲不吭地來，又忽然消失，我情願你在夢裏對我為所欲為，也不想你與我忽遠忽近……你把我搞得心力交瘁，但我從沒有怪你的意思，我歡迎你以後來夢裏，也歡迎你裝神弄鬼地恐嚇我，但是我很累。”
“以後我會減少來看你的次數，”說出這句話的瞿微霜心頭微顫，“你別怪我。”
他的精力已然是大不如從前，他也相信乜斯南會如長生所言，一定不會介意他的。
這就是瞿微霜來這裏的目的，如今他把自己想說的話都講給墓碑裏的乜斯南聽，他也相信乜斯南不會怪他，會尊重他的選擇。
既然如此，他從地面上站起，沈吟片刻後再次靠近墓碑，俯身，在上面落下一吻。
他戀戀不舍地輕聲道：“我回去了。”
待他轉身走出幾米的時候，墓地裏忽然卷起一陣風，不涼，就像夕陽的暖光，有點兒溫熱。他為這道風停住腳步，同時心底也冒出一道聲音，有人似乎在與他說，別走。
瞿微霜回過頭，這個時間段裏的墓地裏壓根沒有再看見其他身影，他環顧一圈也沒能發現有人，最終確定是產生的幻覺而已。
沒有再停留，他頭也不轉地離開這裏。
回到生活的地方，廚房的煙囪已經飄起裊裊青煙，透過那扇窗戶，瞿微霜看見長生的身影在裏面忙碌著，看樣子該是在炒菜。
合住就這樣，一人在忙，另一人得過去客氣客氣，總不能臉皮厚到裝作視而不見。
瞿微霜走到廚房門口，門開著，他把頭探進去，長生早就註意到他：“這麽晚？”
“你不也是這麽晚才做飯嗎？”瞿微霜戲謔地說道，“早就拿到了，只是我去墓地待了會兒，你這邊還需要我來打下手嗎？”
“不需要了。”長生把鍋蓋扣上，將菜燜在鍋裏，“你的身體……怎麽又去了？”
他就知道長生是不願意他去墓地的，但凡只是忍不住地去看，他是不會告訴長生這件事情的，而現在他既然能說出來，就代表他的行為與長生的意願，在某一部分是相吻合的，對方會因為這部分停止對他的抱怨。
瞿微霜把自己去墓地的目的告訴長生。
果然，長生的臉色緩和些：“你真的舍得這麽做嗎，還是說就只是說說而已呢？”
回顧最近的經歷，瞿微霜疲憊之色更顯於面孔之上：“我想先把自己給照顧好。”
簡簡單單一句話，擺明他認真的態度。
廚房內，燃氣的聲音在響著，除此之外便只有兩人的呼吸聲，誰都沒有說話，因為沒聽見他們的聲音，但是誰都好像在說話。
隨著瞿微霜把話說完後，長生的目光直勾勾地看向他，那道目光停留在下頜處，停了好久，久到他不自然地擡起手，蹭了蹭。
沒有摸到異感的瞿微霜不解地回視，卻見長生勾了勾唇角，眼中好像摻雜著讓他不必在意的話，然後那道目光又慢條斯理地挪移到他的脖頸，最後終於定格在他的胸前。
瞿微霜低頭，那裏是吊墜藏身的地方。
“嗯，還是要以活人的身體為重。”以為沒有回覆的瞿微霜，突然聽到長生說道。
這話的確無可反駁，死去的人既然已離我們遠走高飛，那麽活下來的人就得堅強。
正所謂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入了夏，下過幾場雨，這天氣也就越來越炎熱，傍晚把桌子擺在樹下，溫熱的風被茂盛的紫薇過濾，人體感知到的就是涼風。
在這種溫度裏吃熱乎乎的飯最舒服了。
依舊是一張方桌，兩盤熱菜，還有兩碗冒著熱氣的粥，和兩個彼此還算熟悉的人。
“你今天為什麽突然醒悟了？”長生從籃子裏撿出一個饅頭，遞給對面的瞿微霜。
瞿微霜接過這個饅頭，米香味兒瞬間充斥在他的鼻腔，讓他產生一種幸福感，就好比聞見翟井闌做的清湯面，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今早上的交流：“也不是醒悟，就是覺得井闌說的某些話很正確，我或許真的是因為心理壓力過大，才會導致各種幻覺的。”
長生肉眼可見地擰緊眉頭，他的表情顯露著不理解的情緒，剎那間他就收起這份疑惑的神情，轉為淡然：“他對你很關心。”
回想起長生曾經說過的暧昧，瞿微霜還是有些不太自然地解釋：“都是朋友……”
“朋友嗎，”長生不以為然，“其實他可沒有把你當朋友，微霜，他喜歡你的。”
正要夾菜的瞿微霜聞言，登時受了驚嚇似的縮回手，渾身僵直地楞在座位上發呆。
“怎麽可能……胡說什麽呢……”
瞿微霜不可置信地看向面色平靜的長生，大腦一片空白地否認這番話，“我們一直都是普通的朋友，好吧，也算是好朋友，但是他怎麽會喜歡我，井闌故去的愛人還葬在這裏。”
“所以呢，他的愛人是死了，不是還在他的身邊，他完全可以再去找喜歡的人。”
“他不是這樣的人。”瞿微霜辯駁道。
長生反問他：“你就這樣了解他嗎？”
瞿微霜不答反問：“我不知道，我也不一定了解他，但是你又怎麽會這樣肯定？”
“因為我也喜歡你。”
瞿微霜剛捋順的呼吸一滯：“……？”
攪成亂麻的大腦被長生的話順直，他想起長生說過的話，想起那次與他吻合卻又奇怪的話，這才明白世界上哪有那麽多巧合。
不過是有人提前預謀而已。
“就是因為我也喜歡你，所以我才能知道同樣喜歡你的人的那份隱藏著的心思。”
瞿微霜當然可以堅持不相信，可腦海中閃過的一些細節，一些模糊的暧昧舉動，讓他動搖心中的想法，讓他不得不重新思考。
想來想去，他還是搖頭：“不可能。”
“如果他不喜歡你，又怎麽會親你？”
長生的一句話，讓瞿微霜的大腦徹底斷了弦，他不明白這是從哪裏得出來的結論。
他懵懵懂懂地看向對面，只見長身擡手指著自己的下頜：“你不知道這是吻痕？”
瞿微霜驟然伸手捂住自己的那片紅印。
他當然可以現在咬定說這不是，但騙得了長生，還能騙得過自己嗎？他現在已經開始胡思亂想，比方說這是吻痕又怎樣，可是昨日他只與翟井闌在一起，總不能因為做過一場有關乜斯南的夢，就認為是乜斯南從鬼變成了人，然後對他摟摟抱抱，留下的吧？
這簡直也太荒唐了。
越想越覺得怪異的瞿微霜連飯都不想再繼續吃下去，他倉皇地從位置上彈起，動作生猛帶倒身後的板凳，他後退時差些絆倒。
他扶著紫薇樹才堪堪沒有摔倒，腦海中一遍遍浮現的話讓他語無倫次地否認，空出的手搖擺著，表示不信，卻被別人給攥住。
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的長生，此時目光灼灼地盯著他，那道握住他手腕的雙手逐漸卸去力氣，改成包住他的手，對方以一種繾綣的眼神註視著他，直白地表達：“與其答應喪夫之夫，何不再考慮另一種選擇呢？”
瞿微霜被他的話震得腦袋嗡嗡，他強忍住心神，瞪大雙眼：“我何時答應過要從你們其中一個，我有自己一直愛著的人啊！”
“你愛著的人就一定愛著你嗎，”長生殺人誅心道，“何況他現在都已經死了。”
“周長生！”瞿微霜劇烈地喘息著，這是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去喊一個人的名字。
他含怒看著對方，然後用盡所有力氣掙脫開包住他的手，頭也不轉地離開了這裏。
他手忙腳亂地關上門，頓住，思索再三還是選擇鎖上。隨後，他背靠著木門，鼻頭一酸，環顧室內家具的目光逐漸變得模糊。
事情發展到現在這種局面，是他沒想到也不想見到的，昔日的兩個朋友都對他改變了心思，他會覺得這份友誼摻和其他雜質。
他不喜歡這樣的友誼，於他而言，朋友就只能是朋友，絕對不能再有其他的身份。
如今長生率先戳破這層關系薄膜，試圖踩踏他的紅線，他要拒絕，卻不知道該在今後如何面對長生，所以心中也就亂糟糟的。
同時，他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翟井闌。
他離開木門，準備去床上躺一躺，路過木窗時，頓改主意打算關窗，卻不料與端著食物出現在窗外的長生突然來了個面對面。
長生的臉猝不及防地出現在視野中，嚇得瞿微霜驚魂落魄，差點兒後仰到椅子上。
“晚飯你都沒有吃幾口，吃點兒吧。”
明明掌握決定的是他自己，瞿微霜卻不敢看直視長生的眼，好像做過什麽對不起對方的事情般，他低著頭搖了搖：“不餓。”
長生沒有再說話，掀開他的窗紗，把食物放上辦公桌：“吃點兒吧，要不然晚上睡覺餓肚子，窗紗你記得自己從裏面關上。”
他說完這幾句話，轉身便朝廚房走去。
瞿微霜盯著桌上的一碗菜與湯，然後快速把窗紗和木窗給關上，轉頭就跑上了床。
在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躺在床上小睡一會兒的人睜開了眼。
屋內已經昏暗，窗對面的小屋，那間屬於長生的屋子已亮燈，耀得他的桌前皎潔一片，桌上擺放著的已經微涼的飯菜，菜香也隨著光中浮塵飄了過來。
瞿微霜感覺肚子有點兒餓，他從床上僵硬地坐起，踏著拖鞋，悠悠地走向辦公桌。
不比冬季，菜放一會兒就涼了，夏季的飯菜即便是隔著幾個小時不吃，也還溫熱。
拋卻所有不愉快的雜念，瞿微霜狼吞虎躍地吃下半碗菜，在最後一口湯喝盡後，他望向窗外，想打的嗝堵在嗓子裏，出不來。
他咽下這份窩囊氣，把碗碟收拾好，以最快的速度去廚房內清洗幹凈，又悄悄繞過茂密的的紫薇樹，返回自己剛亮燈的小屋。
今晚的夜空中沒有月亮，漆黑的院內全靠著屋內的燈光照亮，瞿微霜依舊坐在辦公桌前，透過木窗看向窗外，也是看向自己。
他將自己今日亂如麻的思想放空，忽略已表白的長生，把重點放在翟井闌的身上。
翟井闌真的如長生所言嗎？
他該如何證實這一點，如何證明長生說的是錯誤的？
他不想自己印象中的翟井闌變了模樣。
一想到今後會以什麽樣子的心情與翟井闌待在一起，瞿微霜便沒由得頭疼，他垂首扶額，偶爾搓兩把臉，都沒法驅逐這煩躁。
無可奈何的他旋即仰頭，準備眺望——
像是被釘住般，他擡起的頭就這樣僵硬地立在脖頸上，整個人如同被凍住的雕像。
他看見對面的窗上出現了第二個人影。
這身形……是那個紅袍怪物！
驚嚇讓他猛然扭頭，身後卻空無一人。
突然，身後的木窗發出松動聲，僵直的瞿微霜警鈴大作，遽然回頭。
與此同時，木窗被撞開，夜晚的風瞬間倒灌地撲在臉上！
閉上眼的瞿微霜渾身一顫，胸腔裏的那顆心當即提到嗓子眼。
待一切平靜，他睜開眼望向窗外，院子還是那個院子，沈沈的夜色夾雜著屋□□出的光，紫薇樹在微風中隨意地舞蹈，沒有任何怪物出現在他的面前。
恐懼讓他想張口喊一喊長生，但不知為何就是喊不出，脊背的冰冷讓他再次轉身。
哪裏還有什麽紅袍怪物，屋子內的東西一切如常，那怪物的出現就像是他剛才出現的幻覺，它的蹤跡全無，仿佛從未出現過。
瞿微霜的不安的心神稍定，他強壓下劇烈起伏的胸膛，側著身子去關上身後的窗。
豈料，就在這時，也不過是他剛剛把窗子關上，那玻璃上就再次出現怪物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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