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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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噩夢?”瞿微霜只記得昨晚與翟井闌在一起,所以前幾日的噩夢都被他的大腦有意地模糊掉了,以至於無人提起時,他竟是完全忘記他所經歷的某些怪異的事情。

他的面上那份茫然不減,持續一瞬,便忽地驚醒。他散碎的眼神被猜疑定住,震破其中的迷霧,迸射出的微光在他的眼中迅速膨脹,最後閃爍著,化為欲言又止的猶豫。

對方沒有再引領他,只有他自己還在煎熬著揣度,末了實在是受不住,他扭頭,極其謹慎地探問:“你怎麽知道他是……?”

從他的臉上被濃霧遮掩時,翟井闌的目光就一直落在他的臉上,而今他一扭頭,兩人立即對視,像是觸動面上的開關,翟井闌平靜淡漠的臉上忽然綻放開笑:“感覺。”

初時聞言還覺得神奇,但聯想到對方從事的職業,瞿微霜倒不以為奇,反而對心理學更加具備探索欲,心想著定要接觸一番。

既然對方都已經猜到了,再瞞著多少顯得他太刻意,這也不是他友善交友的準則。

在確認之後,翟井闌的態度還是和昨天一模一樣,他始終認為這是心理問題,與其說是風水不好,倒不如來與他多聊一會兒。

對此,瞿微霜依舊保持中立:“先看看以後還會不會出現類似的問題,再說吧。”

翟井闌不置可否。

“今天穿的衣服顏色與你挺適配的。”

憋不住心中話的瞿微霜把它說了出來。

被誇袍子漂亮,翟井闌含笑的眼中倏然閃過亮光,如黑夜中劃過的流星般耀目。他沒有刻意掩飾這份得意,甚至更加誇大了唇邊的微笑,以此來展示自己願意接受讚美。

“是嗎,”他不徐不疾地起身,把身上的這件袍子更全面地展示,“真的合適?”

瞿微霜非常確定地點點頭:“嗯,你的膚色偏白,穿青色會顯得很優雅,清冷。”

“你覺得我不平易近人?”他找茬道。

“沒有沒有,”這可就誤會瞿微霜,他連連否認,“只是覺得你貼青色,青色會襯得你更高貴些,我可沒有別的意思,反而我覺得和你在一起很舒服。剛才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我就想起‘雪映寒松’的景色,尤其是你出現在墓地裏,顯得更和諧了些。”

聽聞他的解釋,翟井闌唇角的笑愈發延伸得更深些:“我就是想著逗逗你而已。”

“我不禁逗的……”瞿微霜小聲道,旋即又做出提醒,“但你不太適合藏青色。”

翟井闌不以為然:“可那也是青色。”

瞿微霜搖頭:“你的膚色太白,看起來太缺乏血色,藏青色太深,會與你的膚色形成對比,也會更顯得你病氣。玄色也是。”

“不過不可否認的是,穿在你身上都挺好看的,你很適合袍子,也很適合青色。”

“是嗎。”翟井闌得意地轉一圈,臉上的表情就像孩子似的頑皮,他神態自若,無意舒展著動作,可隨著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又無痕跡地把衣袍上的精美之處呈現給對方。

這件衣袍上的亮點,都被瞿微霜仔細地捕捉到眼中。

他註意到對方衣袍的廣袖與腰間都繡著精巧的紋理,再看,就會發覺那是與之之前那件藏青色衣袍上一樣的花紋,皆是用淡紫絲線密織的其喜愛的紫薇花圖樣。

“繡工不錯。”他說。

翟井闌斂了斂笑容:“自己照著愛人臨終前送我的那件衣服做的贗品而已,我的繡工不如他,他也認為我穿青色衣服好看。”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很慢,語調拖曳,好似在回憶著過往。言罷,他擡起眼睫,露著笑意的深邃目光直直地闖入瞿微霜的眼睛。

“好巧啊,”瞿微霜情不自禁道,“我不僅僅喜歡紫薇花,也很是喜歡青色系。”

這次,翟井闌沒有再說話,同時他宛若達到目的般,收斂所有,重回墓碑前坐下。

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彼此沈默,就好像是在默念心中人,直到瞿微霜不經意間被哈欠吵醒,他掩著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回去睡一覺吧,”翟井闌說,“怪不得能出現幻覺,每日忙課估計都睡不好。”

這話不禁讓瞿微霜陷入沈思,原先他極為否認是教書導致幻覺出現,如今想來,隨著新鮮感殆盡,即便有愛好撐著,重覆而機械性的教書工作也會讓他疲累,一日覆一日的進行著,繼而精神方面或許會出現問題。

畢竟人人都說過,當老師的壽命短。

現在他也無法反駁,因為他正有此意。

中午,瞿微霜潦草地吃了點兒午飯,就直奔適合躺平的木床,而幾乎是頭沾枕頭的剎那間,他的身體便徹底放松,立馬睡了。

可這一覺他睡得不踏實,不是夢見某些恐怖的事情,而是還是那個屬於別人的夢。

夏季,紫薇花樹正值盛放,紫紅色的花簇如雲如霞,綴滿枝頭,細碎的陽光穿過茂密的枝葉落滿一地,灑在樹下的少年身上。

這裏並坐著兩個背影,他們中間隔著的地方鋪滿了紫薇花瓣,倒像是界線似的,而那兩個少年,自遠看去,也像是鬧了矛盾。

隔著這條紫紅色的花瓣小河,右邊的低蜷著身子,抱膝而坐,將頭深深地側埋進腿間,完全就是拒絕與對面少年交流的意思。

與其並肩同坐的那個長發少年,他就顯得有股討好的意味,只見他向那個略顯自閉的夥伴看去,手裏擎著一束盛開的、與此情此景頗為相悖的紫薇花,帶有試探性地去觸碰那個少年,行為舉止裏盡數是小心翼翼。

從瞿微霜的視角望去,他恰好能夠隱約看得清通過那長發阻擋的半張臉,長發少年的唇角掛著溫和淺笑,眉目展露柔和,近乎是執拗地盯著不理他的少年的圓潤後腦,他沒有不耐煩,只不過總會拿起花觸碰對方。

他是向右扭身的,所以除了一些大致的面容狀態,瞿微霜還看見少年神奇的眼睛。

那長發少年的眼睛,準確來說,是那只他能看得見的右眼,它竟然是罕見的紅色。

通過他的衣著和外貌,他已經確認這個人似乎就是翟井闌,可這眼睛,又讓他開始動搖,因為翟井闌的雙眼雖然一深一淺,卻都是黑色的,但是這雙眼睛,卻是紅色的。

為什麽會出現偏差?

他把視線重新放到兩人身上,和那個長發少年一樣,共同看向那個負氣的家夥。

不出他所想,雖然他沒有再如上次那樣直接代入,但這個人確確實實就是他自己。

在被無數次哄勸下,被討好的少年終於肯抖了抖肩,然後不情不願地轉過頭,接過另一人手中的花束。他看起來好像哭過,鼻尖緋紅,眼睫毛濕漉漉地撲閃著,似乎是要抖掉所有還沒有甩掉的淚珠與狼狽的傷心。

緊接著,長發少年得到回應般,用手掃掉中間橫隔的花瓣,靠近少年,傾身,在瞿微霜的註視下,沒有任何顧慮地獻上一吻。

驟然間,瞿微霜從這段夢境中蘇醒了。

他不可置信地摸著自己的額頭,那裏很是幹燥,沒有濕潤感,不存在被吻的可能。

這……這算是什麽,是臆想的春夢嗎?

這一覺非但沒能讓疏散疲倦,反而把瞿微霜給嚇個半死,他捶著胸口坐起來,走到桌邊喝下一杯水壓了壓驚,這才緩緩放松。

他全身乏力地重新坐到椅子上,手連拿被子的力氣都沒有,左手腕隱隱約約地疼。

他倚著椅背,擡眸,望向發昏的院子。

原來又睡了這麽久的時間。

瞿微霜把雙腿擡到椅子上,抱膝,呆呆地看著天。

每次睡醒看見暗黃的夕陽光,他就會莫名惆悵。

單看一堵墻沒有任何意思,他將椅子挪動位置,再坐上後,擡眸入眼的就是紫薇。

他不是自虐,明知在夢中,紫薇樹下發生那樣的事情,如今再看紫薇樹,他只是順從本心,因為紫薇能讓他感到片刻的安心。

時光在他長久凝望中悄然溜走,他的視線從未改變方向,一直都無聲地落在窗外那棵剛發芽的紫薇樹上。室內空靜,他的身體逐漸松弛,他享受這份無人叨擾的寧靜,卻也羨慕別人的熱鬧,以及恐懼自己的孤獨。

隨即,有人像是聽到他的心聲,他的目光所投之處的後方,院內的大門被推開了。

來人是長生。

瞿微霜立即從板凳上放下腳,他還沒有忘記長生在上午說要給他拿燙傷膏的事情。

他打開屋門,站在門口的長生向他傳來輕松的笑容,說道:“你是剛剛睡醒嗎?”

瞿微霜接過他遞來的藥,對他所說的話感到好奇:“你怎麽知道我中午睡覺了?”

“我中午來過,”他說,“那個時候你屋子的門沒開,我想著大門沒鎖,應該是在家的,就透過窗戶看見你在床上睡覺呢。”

瞿微霜自覺羞愧:“那你不敲敲窗。”

“別人睡覺我敲窗,多麽不禮貌呀。”

理兒是這個理兒,但瞿微霜想到今天中午做的夢,忽然就有些怪怨長生沒敲窗,否則他也不會進入那種離奇並且羞恥的夢境。

不過長生大概是見著什麽,他特意問了一句,他在變換位置後是否有再遇見怪事。

如果把中午的那場夢忽略的話,瞿微霜回想這兩天的經歷,還真沒再碰見臟東西。

“那就好,”長生放下擔憂,“今天中午我見你抱臂而眠,眉頭微皺,還以為你又看見過什麽,這才想著用午休來躲避它。”

瞿微霜略顯尷尬,他總不能與長生如實交代他的夢境,那樣不僅自己名聲盡毀,還會牽扯到翟井闌,他不敢想,若是翟井闌知道自己在夢中覬覦他,那時會有多難看,雖然他也不想,因為他心中一直藏著乜斯南。

於是他笑了笑,敷衍道:“這睡相是我自從當老師之後養成的習慣了,不打緊。”

長生說:“看來當老師的確是累啊。”

“可不是。”瞿微霜打趣地接上話頭。

長生來這裏主要就是送藥膏,再就是隨便聊了幾句今日上課的問題。

恰逢飯點,瞿微霜是打算留其吃飯的,畢竟別人來家中雪中送炭,他就理應展現主人風采,何況早些時候就約過這頓飯,不過長生還是拒絕了。

丫蛋丫頭還餓著肚子在家苦苦等待呢。

他把長生送出院門,便沒有回屋,而是轉入廚房,打算做一頓較往日豐盛的晚餐。

食材已經不多了,抽時間他需要去東邊集市上購買些。

在這裏支教,村裏的人沒有虧待他,廚房裏的大鍋飯也是能吃的,並且味道還可以,但他更願意自己做,那樣就不會顯得一日太過機械,他不想讓自己的生活過得太枯燥無味,而做飯不僅能夠充實他重覆性的工作,還可以讓他找到新鮮的花樣。

生活嘛,不求活得精彩,但是來一世總得去邊邊角角開發屬於自己的那一份樂趣。

油燜大蝦與肉沫豆腐的香氣很快就占據整間屋子,盡管開著窗戶,濃郁的氣味兒依舊可以飄得很遠,否則也不會吸引到來財。

瞿微霜正專心看著綜藝呢,窗臺上突然閃現一只黑影,隨即的喵喵叫聲喚醒了他。

他立即放下筷子,打開窗戶,來財見狀也是毫不猶豫,一蹦一跳就蹲在他的桌上。

來財真是個好孩子,不會很粗魯地貪吃別人碗裏的菜,而是撅著嘴努兒等著投餵。

越看越覺得它甚是可愛,瞿微霜竟覺得這畫面要比綜藝還讓人感到驚喜,忍不住剝了兩只蝦,墊在桌上一張紙,把蝦放上面。

來財很是給面子,沒拒絕,全都吃了。

瞿微霜騰出一只手來撫摸它的頭,又順著柔軟的毛發滑到脊背:“是不是翟醫生那家夥不給你飯吃,你才三番五次跑這裏?”

來財專心嚼著嘴中食,沒空去搭理他。

等這頓飯吃完,天色已變得墨黑,瞿微霜收拾好碗筷,趕回屋內的時候,來財安穩地坐在桌上舔著毛,沒丁點兒離開的意思。

若換作以前的話,瞿微霜定是要通過言語或是動作,亦或者是二者都有,將來財這只有家的貓給趕走的,可是自從上一次他與來財同睡後,竟意外的沒有做噩夢,甚至也沒有再遇見奇奇怪怪的事情,他有些心動。

他想讓來財陪他,這樣他也有抵抗恐懼的勇氣,不至於被嚇得就像上一次那樣……

暈倒。

瞿微霜不想再回憶這種極狼狽的事情。

所以一直到睡覺,瞿微霜都沒有趕它。

“來財,你安靜點兒,我關燈了啊。”

剛關掉手機的瞿微霜坐在床上,看著在地上跑來跑去的來財,心中祈求它也不要這般瘋狂才好,“給你留個邊邊,來睡覺。”

來財似乎聽懂了,但好像又沒有,它擡頭小腦袋朝這邊看來一眼,然後就變成火箭似的沖向床底,好一會兒再也沒有了動靜。

小貓咪這種生物就是偶爾會表現的神神經經的,瞿微霜雖不養貓,但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他無奈,便要下床去關燈。

但他的腳剛落在拖鞋了,他就靜止了。

緩緩爬升的恐懼從腳踝處直達頭頂,又沿著脊椎四處蔓延,他感到全身冰冷,剎那間的工夫,他的汗毛全都豎立,好像有一桶涼水從頭頂澆灌到腳底,再把他給冰封了。

他清楚地感受到有一只手,一只宛若長久泡著冰水的手,正緊緊地攥著他的腳踝。

他連低頭向下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來……來財。”

房間內很安靜,只有他起伏的呼吸聲。

他甚至在想,是不是來財變成人,在故意捉弄他,否則……

他不願出現其他情況。

“喵嗷。”一聲熟悉的嗯唧聲響起。

瞿微霜猛然循聲而望,只見剛才鉆到床底下的來財不知何時出現在對面的椅子上。

……

那床底下的是什麽東西,什麽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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