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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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膽小鬼

那時候的她年少氣盛,十幾歲的年紀心中總是憋著一股無名火,被送進療養院之後無差別的仇視著所有人,仇視把她送進療養院的爸媽,仇視每天嘴上說是為了她好實際就是為了監管她的護士,仇視惡心的飯菜,仇視那裏面不懂得任何反抗的‘囚犯’。

“膽小鬼。”她又一次把餐盤掀翻,湯湯水水灑了一地,旁邊的醫護人員知道她有‘狂躁癥’,站在一旁如臨大敵的防備著她,手上是針頭閃著寒光的鎮定劑。

她挑釁的看了周圍人一圈,在人群的最外圍,站著一個臉上纏著一圈又一圈白色繃帶的高瘦男生,只露出來了那雙沈靜的雙眸跟有點幹裂的嘴唇,站在那好像一顆沈默又內斂的樹,這麽喧鬧的環境,只有他默不作聲,那是個聾啞人。

高速路上的車禍帶走了他的父母,也帶走了他的聽力跟聲音,醫生說這是車禍之後的心理創傷,他過度傷心不願意面對父母死亡的事實,從而封閉內心不願意跟任何人交流,甚至害怕別人的目光,給自己的臉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繃帶。

他跟宋榆是鄰居,兩個人的病房就挨在一起,一個304,一個305,宋榆見過他把飯菜全都吐在了垃圾桶裏,卻在每一次吃飯時都面不改色不懂反抗,沒出息。

宋榆越過人群,走到他的面前,吐出幾個字,“你敢麽?”

面前的人依舊一副垂著眼無波無瀾的模樣,他聽不到,也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女孩要突然站自己面前。

宋榆的目光不緊不慢的在男孩臉上纏著的繃帶巡視著,最後跟那雙平靜的眸子對視,勾起的嘴角充滿毫不掩飾的惡意,“你是在裝聾作啞,對吧?”

你很吵,安靜。她還記得那張紙條上的內容。

即使臉上的表情都被繃帶擋住,可宋榆還是看到他那瞬間緊縮的瞳孔,她輕笑一聲,隨後沒管一片狼藉的大廳,徑直回了自己房間。

宋榆見過真正的啞巴,是不是裝的她一眼就能看出來,沒過多久,宋榆聽到一個腳步聲在自己的房門前停留了,最後還是走了。

她翻過了身毫無任何波動,想用這種方式來博同情,裝啞巴,等哪天成真啞巴就知道有多痛苦了。

這個療養院並不是精神病院,只是一個名義上打著療養院的旗號,實際上是提供給那些父母覺得難以馴養的孩子一個管教的場所,難吃的食物也是馴養的一環。

她們一周會有一次獲得探視的時間,除此之外,所有人都要按照療養院的時間行動,難以忍受的痛苦,以至於探視的時候宋榆不止一次看到有人面對自己的父母痛哭流涕求饒。

瘦削的身形,蒼白的臉頰,謝雲朝看到她的時候眼睛都紅了。

“別這樣,我還沒死呢。”

“要被關多久”

“不知道。”宋榆開了個玩笑,“可能下一秒就把我放,也有可能關個十年八年的。”

謝雲朝豁然起身,“我去告他們。”

“坐下!”旁邊的監管人員立馬大聲呵斥。

宋榆瞥了一眼監管人員,“他不是被送進來給你們管教的犯人。”隨後站起身拉謝雲朝的手,“沒事,我到底還是他們女兒,不會太久的。”

“......”

探視時間結束,謝雲朝從療養院大門走出去,一直握拳的手緩慢的展開,那是一張搓成團的紙條,不是宋榆的字跡,紙上只寫了三個字,錄音筆。

宋榆被監管人員盯著回了房間,她坐在房間的椅子上,隨後很快就站起身,“我要去上廁所。”

“現在還沒到你們上廁所的時間。”監管人員用自己的身體強硬的堵住門。

宋榆雙手抱在胸前,“我說了,我要去上廁所,不然我就拉在房間裏,你來給我收拾。”

仿佛是真的覺得她能做出來這種事,監管人員身形頓了頓,還是放她去了廁所,只是全程都在後面跟著。

去廁所的路上會路過大門口,那邊站著好幾個西裝革履的人,包圍圈的中心是少年人獨有的挺拔肩背,有一個男人此時正站在他的面前,手輕拍了幾下他的肩膀,男孩微低著頭,只是無知無覺地站在那,沒什麽反應。

仿佛是察覺到什麽,他微微偏頭往這邊望了一眼,宋榆被嚇了一跳往後躲了一下,不小心踩到了身後監管人員的腳,“幹什麽?給我站好!”

“有蟲啊姐,我又不是故意的。”宋榆反駁道,然後不經意的再往男孩的方向看了一眼,雖然臉上被遮著,但宋榆總覺得他在笑。

有什麽好笑的,小心她不給他找錄音筆了。

兩天前她房間的地上莫名其妙出現了這樣一張紙條,最開始宋榆不打算理會,只怕被發現而每天把那小紙團藏在自己身上。

直到昨天閱讀時間,宋榆拿著本書扣在自己臉上趁監管人員沒看見縮在角落睡覺,沒睡下多久就感覺到有人正在輕輕碰她的衣服。

她不耐的睜開眼,看清是誰之後,她坐起來下意識看了一眼頭頂的攝像頭。

‘這裏視野盲區,你別說話。’

宋榆騰的一下坐起來,他竟然會手語,隨後想想,確實裝啞巴不學手語怎麽行,估計是看到她自己一個人瞎比劃才用手語跟她交流。

她又躺了回去把書重新蓋自己臉上,她懶得理這人。

臉上的書被人拿了下來,宋榆皺起來眉頭,幹什麽

男孩蹲在她旁邊,眼睛看著她做了一個手勢,‘錄音筆。’

宋榆盯了他半響,男孩很安靜的蹲在旁邊,玻璃球一樣晶瑩的瞳孔就一眼不眨的看著她,‘我知道你能幫我。’

宋榆扒著櫃子坐起來,往閱讀室門口那邊看了一眼,‘你要幹什麽?’

男孩垂下頭然後又擡起頭來,幹涸的嘴唇輕顫,‘他們給我在這裏繳了兩年的費用,期限到了等著我的就是下一個兩年,再下一個兩年。’

宋榆久久沒有動作,‘那如果我不幫你呢。’

男孩輕扯了一下嘴角,‘我沒有父母了,死也無所謂,但就是有點不甘心。’

她眉頭微動,臉色瞬間變得有點難看,‘要死就死一邊去,別跟我說,也別用這件事威脅我。’

‘我沒有這個意思。’男孩眼睛輕輕眨了眨,像是在表示自己的無辜。

兩個人在這個小小的角落互相僵持著,宋榆看書,男孩看她,過了半響,宋榆才不耐煩的擡起頭,‘不一定能成功。’

男孩立刻點了點頭,隨後又伸手拉下她裝模做樣正在看的書,‘你為什麽會被關在這裏。’

門口有繁雜的腳步聲,長久沒有在監控裏看到他們的人影,監管人員已經在開始拉門沖進來了,宋榆站起來就走了,她又沒有回答他問題的義務。

那天之後宋榆就一直在等著下一次探視的到來,她很好奇這人會怎麽用這只錄音筆把自己弄出去。

“你們怎麽來了?”宋榆坐在探視室裏冷著臉,“謝雲朝呢?”

“你是我們的女兒,當然要來看看你。”葉玉屏臉上有著難以言說的情緒,如果不是宋榆的個性太強烈,這種地方他們是不會送她來的。

一頭淩亂的長發被隨意的挽在腦後,身上穿著的是療養院統一發的條紋短袖病號服,手腕上的骨頭尖銳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刺穿薄薄的皮肉,瘦削的下巴,蒼白的臉上只貼著層皮,面無表情的時候像只渾身都長滿了尖刺橫沖直撞的獸。

“真把我當女兒,還會把我送到這裏來?”宋榆偏了偏頭,眼神直勾勾的看著面前的兩人說道。

“閉嘴,對父母要有禮貌!”一旁的監管人員立馬出聲警告。

“......”宋榆不想說話了,這個行為似乎讓葉玉屏跟宋啟行覺得這個療養院是真的有點用處,兩人臉上的表情竟然有些得意。

“你好好就在裏面待著,好好學。”宋啟行沈聲說道,“等你什麽時候學會尊重父母,體諒父母,我們就接你出去。”

“呵,尊重父母體諒父母。”宋榆冷笑了一聲,隨後一臉戲謔的轉向旁邊站著的監管人員,“餵,我問你,你這麽有禮貌,看到你爸跟小三在你家裏的床上口口的時候,是你有什麽反應?”

那人被她問得表情一楞,隨後像是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半天沒說話,而很明顯在場的另外兩個人臉色非常難看。

葉玉屏情緒激動的撲到桌子前重覆道,“都跟你講過了,那只是一場誤會。”

宋榆冷眼看著她自欺欺人,“別這麽蠢了,你自己信嗎?”

“我們家裏沒有你這種人!連自己的父母都不信,你還能信誰?!”宋啟行怒不可遏的站起來,“都已經跟你講過了,那是誤會,你還要我怎麽解釋。”

“玉屏,我們走,她有病,這麽糟糕的脾氣,糟糕的品行,一點也不像我們的女兒,早就該把她送到這裏自生自滅。”宋啟行饞起葉玉屏一臉怒不可遏,“你就呆在這裏吧!我們就當沒生過你。”

探視時間結束,宋榆面無表情的坐在原地,面容被從背後投射過來的光切割,一半隱在黑暗中。

“如果是我的話,大概也一輩子都不會原諒這樣的父母。”宋榆被監管人員帶著回房間時,從耳側傳來這樣輕輕的一句話。

宋榆擡眼看過去,只看著這位監管人員略顯稚嫩的面龐,她是這周才來的新人,胸前的號碼牌73號。

“你能幫我一個忙嗎?”宋榆回過身從自己桌子上拿了從閱讀室帶回來的書,“這個書可以麻煩你幫我給305嗎?他今天想看,被我先借了。”

73號接過書,點了點頭。

當晚,宋榆跟305被拖著雙雙關了禁閉,理由是私自談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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