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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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留學第一年的暑假,喬悅已經參與到後面會讓她在國際上獲得不小聲譽的一部女性主義話劇的制作。但那是後話,再次見到陳觀靜禾,她確實有很長的一瞬覺得兩人之間很遙遠。

連清灝暑假沒有住在她家,實際上她在博洛尼亞待的時間也不長,兩個人一起去看了冬天沒有看的噴泉,沒有想象中那麽神聖,畢竟歐洲遍地是這樣的人造景觀。因為博洛尼亞本就不大,暑假連清灝計劃在意大利待十天,逛完之後喬悅跟咖啡廳請了假,和連清灝一起去了西西裏島。

很平淡的夏天,卻比過往喬悅跟連清灝擁有的任何一個都要好和糟糕,夏天是西西裏的旅游旺季,縱使住在當地最好的酒店,出門去景點仍然避免不了人擠人,喬悅買兩杯冰沙,沒吃兩口就被人不小心撞灑。

連清灝身上通常不會帶著紙巾,她跟喬悅都是非常謹慎的人,所以很少會自己弄臟衣服和手。兩個人步行回車上取濕巾,一路上喬悅都舉著雙手怕碰到別人,在扶手箱拿到濕巾後,連清灝消失了一會兒,十分鐘後她又捧著兩杯冰沙回來,兩個人坐在後座上吃,連清灝把車窗搖下來,沒有再貪婪地想要跟喬悅獨處。

熾熱的陽光與手推車上的花香一齊鉆進來,有個裹著頭巾的女人經過這裏,看見車窗打開就抱著孩子來問路,她的英文說的不太好,連清灝努力辨別著,然後告訴她自己也是來這裏旅游。女人黢黑的額頭浮起焦灼的紋路,連清灝想了想,告訴對方自己可以幫忙查查地圖。

女人談話間吐露著她與信息時代脫節的滯後感,穿著樸素,樣貌看上去也不像西西裏本地的居民,喬悅看小孩對她手裏的冰沙很感興趣,沒有多餘的勺子,就從背包裏拿出一塊糖送給她。

“謝謝你們。”

這句話喬悅很容易就聽懂了,母女二人走遠後,她發現連清灝手裏的冰沙還剩下大半杯,有一部分已經化成水,而且從她的動作看得出她也不打算再吃。

“我覺得我們兩個以後吃一杯就可以。”喬悅將自己杯子裏的最後一點冰沙湯喝進嘴裏,然後向連清灝伸出手討要她的,打算下車一起丟掉。

連清灝原本在看一部法語小說,聽見喬悅講話,轉過頭就因看到她沐浴在陽光裏朝自己伸手的模樣怔住。沒有任何特別的原因,只是想不說話看一會兒。喬悅也習慣她這副樣子,兩個人分開以後,每次住到一起,連清灝總會忽然靜下來盯著她,目光裏沒什麽暧昧的情/欲,只是有一種時間在她身上停住的錯覺。

長則幾分鐘,短則數十秒,喬悅覺得這次應該不太久,於是沒有收回手,而是掌心朝上把它放在二人之間。做完這個動作,喬悅低下頭看自己的手機,三個小時後她和連清灝準備在馬西莫劇院看音樂會,喬悅對這類藝術的關註不算多,於是準備在開場前再惡補一下劇團成員的履歷。

幾秒鐘後,連清灝握住了她的手。喬悅先是感受到她把三根手指放到她大拇指和食指之間,然後向下探去,勾住喬悅的手背再用她自己的拇指將喬悅的掌根握住,這樣抓了一會兒,連清灝才開口問:“你想嘗嘗我這杯嗎?”

檸檬味的冰沙,已經快化光了。喬悅熄滅手機屏幕望向她所在的方向,點點頭連清灝就把杯子遞到她面前,喬悅沒有收回被握住的手,而是用連清灝杯子裏的勺子舀了一點冰涼的液體含進嘴裏,味道很好,但她應該不會再來西西裏。

晚場的音樂會人滿為患,不過這樣出名的劇院,它的每一個座位都應當不會在演出時被空下。連清灝跟喬悅坐在觀眾席的左側,在場的大半觀眾都神情陶醉,但喬悅對音樂的興趣其實沒有特別高,所以她一直在觀察劇場裏的人。

連清灝很喜歡交響樂,這一天她也沒有全情投入,而是把它當做港城商圈,潞城夜晚的街道以及托斯卡納酒店的陽臺都能聽到的不盡相同的背景音樂。人走站在其中,並不用探究樂手的成就或音樂豐富的情感,身邊的人最珍貴,但也和音樂一樣稍縱即逝。

喬悅觀察別人時,連清灝在觀察左顧右盼的喬悅,直到兩個人的視線對上,這一晚劇場裏的燈光才真正變得明亮。她們都在彼此眼中笑起來,沒想到後天就會大吵一架。

一天後的中午,連清灝帶喬悅去看古希臘時期建造的神廟,在那裏喬悅又看到陳觀靜禾。

其實第一次在意大利見到陳觀靜禾後,喬悅就不再能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去搜了她和那個女生相關的訊息。兩個人的交集要比喬悅想象的要多。同一部電影的女主和女二,宣傳期很多親密接觸和互動,粉絲們期待著二搭,她們也頻頻私下同行被拍。

陳觀靜禾經常會幫對方提東西和關車門,更不要說現在這個旅行綜藝,只拍到第五期路透就放出了很多糖點。

穆雨霏,跟她搭檔的那個女演員的名字,寫起來還有點覆雜。喬悅想著如果是本名,那她小時候一定有許多因為被重視而帶來的困擾。

其實攝像機和人群其實幾乎將這兩個過分閃耀的女孩遮蔽住,但連清灝卻找到一個很好的高處,能讓喬悅一覽無餘地看到陳觀靜禾耐心地給穆雨霏拍照的模樣。

“你故意的嗎?”喬悅有一種被人耍了的感覺,或許從一開始連清灝想來西西裏就是為了讓自己偶遇陳觀靜禾。

連清灝本來不想回答,但想起喬悅說不喜歡自己沈默,還是開口說:“也不完全是。”

“那你真的費心了,因為在你到意大利之前我就在打工的地方遇到過她,你完全可以不飛這一趟,而不是放下你的工作,百忙之中抽半個月時間就為了讓我難過。”喬悅說不清真正讓自己難過的點是樓下的兩個人還是面前的連清灝,總之她沒再等連清灝解釋,轉過身就開始下樓梯。

這句話的信息量對連清灝來說有點大,因為從她收到的行程來看,節目組一開始並沒有計劃要去博洛尼亞。但是眼下這個不是最要緊的,喬悅確實非常傷心,這一點出乎她的意料。

“我確實想見你,我去年夏天和今年春節不也都來了嗎?”連清灝跟在她身後,猶豫半晌還是不輕不重地抓住了她的手肘。

“你來了。對,你來了。你對我也很好,但是你為什麽非要通過這種方式讓我不開心呢?”喬悅控制著情緒對她說著,之後她冷靜下來,甩開了連清灝的手跟她面對面站在樓梯上。

“我想你對她死心。”在喬悅冷靜下來後,連清灝的情緒卻被喬悅方才的怒火點燃。她承認她現在很生氣,因為不明白為什麽喬悅跟觀靜禾斷聯這麽久她還會因為她對自己發火。

“那是我和她的事,而且她只是在工作而已,她本來就是明星,明星就是要炒......”

“她倆不只是炒作,那麽多私下被拍的照片你沒看夠,我這邊還有沒發出去的,如果你想知道她們私底下有多好,我現在就可以給你看。”

喬悅的話沒說完連清灝就將她打斷了,說著她還掏出手機就要給喬悅看照片,窄窄的樓梯走廊,兩個人都愈發不能控制自己,喬悅跟她講自己不看,連清灝還是固執地把觀靜禾跟穆雨霏私下一起吃飯的照片擺到她面前。

喬悅扭過臉去,連清灝只能垂下手把手機放回口袋裏站在她對面。就這樣僵持了一會兒,喬悅開始繼續往下走,連清灝緊緊跟著,直到喬悅回過頭對她講:“我說了,那也是我和她的事,你憑什麽把我騙過來這樣對我。”

“喬悅,觀靜禾找過我的。”連清灝抓住喬悅的手把她擰到自己面前。

這句話仿佛斷頭臺的鍘刀一樣將喬悅震住。讓自己的臉燒的發疼的電源被切斷,她整個人冷下來,回過神,喬悅又看見連清灝強忍眼淚的表情。

她發現自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什麽意思?”

“我們剛分開那年聖誕節之後,觀靜禾來我公司找過我,當時她給了我一個東西,是我送給你那個,你一直掛在包上的吊墜。我知道你沒理由把我送你的東西給她,所以這東西的來路不是她撿了沒還就是她自己偷偷摘了跟你說丟了。我都不知道人還可以這樣子做,你說我冷漠、利己、喜歡逃避,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在我之後,又在喜歡什麽樣的人?”連清灝還是沒有在喬悅面前哭出來,她只是緊緊抓著喬悅的手,就像兩個人第一次吵架。

吊墜,過去這麽多年,喬悅要很努力去想才能回憶起它外觀上的細節。順著自己在城郊出租屋到陳觀靜禾家的那條路去回想,那一天她本以為自己是不慎把它遺落在了那條街道的某個不起眼的角落。

見喬悅沒有說話,連清灝終於體會到兩個人在潞城吃最後一頓飯時喬悅的痛苦。

“她可以偷,我不能搶?”

“她沒有偷。”喬悅終於開口了,但還是在幫那個人說話。連清灝終於不再板著臉,她笑出來,生氣到一種地步,人的神經果然會壞掉。只不過連清灝笑的很收斂,她低下頭將嘴捂住,笑完才重新把頭擡起來對喬悅說:“對,是你不要了,她才撿走了幫我物歸原主。我應該謝謝她是不是?”

“我們當時已經分手了。”

“但是如果不是她拿走了呢?如果是你自己發現,或者她當時就還給你,你保證你每天看著它不會想起我嗎?你每天去哪裏都帶著它,你會那麽快就放下我們四年的感情然後喜歡上她嗎?你說她沒有偷,你不舍得我這麽說她,可是我呢喬悅,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你怎麽就不能可憐可憐我呢?”連清灝很輕易就把她擰過來,喬悅沒怎麽使勁兒,因為整個人已經懵了。

她的故事那麽悲情,結局那麽慘淡,最關鍵的是她一個從小在異鄉長大的華人,卻能那麽好的踐行溫良恭儉讓,事情發生到現在三年,她才姍姍來遲地把自己受的委屈傾倒。過往四年的隔閡仿佛在這一刻被清算,兩個人的身份調轉,連清灝已然是一個完美的受害者,但她甚至不需要喬悅為她所受的懲罰負責。她只是很淒楚地說:“你怎麽就不能可憐可憐我?”

喬悅楞在原地,不知道怎麽面對連清灝,也不知道怎麽去想陳觀靜禾。

或許一開始,陳觀靜禾只是想要跟她交朋友,所以才把東西留下,想要自己主動去跟她建立聯系。但是為什麽過去那麽久,她要主動去找連清灝,那天她在地毯上哭的好慘,甚至哭的原因都是覺得她自己不夠好,但是這樣力求溫暖無私的孩子,竟然會主動去跟喬悅毫無威脅的前任示威。

“能幫我們拍張照片嗎?”

不知道該怎麽去想的人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她們附近,喬悅被這熟悉的聲音吸引,向下看去,陳觀靜禾和幾個扛攝像機的人就站在她和連清灝腳下。她們現在大約是二樓的高度,所以她不確定剛才她和連清灝的對話有沒有被她們聽到。

“我打擾你們了嗎?”說完這句,陳觀靜禾很有綜藝感地看了一眼左側的攝像機。

“沒有。”連清灝回答完,松開了緊抓著喬悅手腕的手指。

西西裏島不愧是黑手黨的發源地,三言兩語,就讓空氣中的火藥味十足。連清灝笑起來,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仰望她們的陳觀靜禾。明明附近還有別的游客,但被攝像機圍著的人就是不打算走,兩個人對視的景象,找好拍攝角度,或許會成為一幕很驚艷的電影鏡頭。

但這個場面卻讓喬悅非常不適,她發覺自己陷入某種畸形的鬥爭,成為一件被物化的商品,是兩個常年被財富與燈光圍繞的女人雌競的獎品。陳觀靜禾不管是來給她解圍還是想要她難堪,無異都打斷了她本來擁有的自己去跟連清灝解決問題的可能。

她想直接扭臉走開,但在場的人實在太多了,或許有幾個熟悉陳觀靜禾的攝影師還認識自己。她站在那裏,為了奪回自己的主體而鎮定地看向上次見面還不敢直視的陳觀靜禾,直到聽見對方語氣很好地對自己說:“播出的時候我會讓節目組給你們二位的臉打碼。”

“可以的。”喬悅點點頭,先連清灝一步走下去接過陳觀靜禾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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