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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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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不一

貝亦行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更放松一點。他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表的表盤。餐廳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臉上,柔和了輪廓,卻照不進他眼底那絲難以察覺的緊張。他想和時硯知像朋友一樣聊天,想問他這幾年過得好不好,又不想表現得很刻意。那些在心底排練過無數次的問題,在舌尖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心裏別扭了十秒後,他決定先吃點東西墊墊。於是他拿起桌上的公筷,夾了一塊誘人的紅燒肉,輕輕放到時硯知碗邊的骨瓷小碟裏。“試試,他們家味道還不錯。”他的聲音比平時稍微輕快一些,試圖掩蓋那份不自然。

時硯知的視線從酒杯上擡起,淡淡地說:“謝謝。”他剛剛一杯紅酒下肚,其實不是吃肉的好時機。但他還是動了筷,將那塊肥瘦相間的肉送進嘴裏,細細咀嚼後評價道:“味道挺好。”

貝亦行像是完成了一個重要任務,不自覺地松了口氣:“墊一墊,喝酒不傷胃。”

“開店之後,是不是沒好好吃飯?”時硯知忽然問道,同時盛了一碗金黃澄亮的雞湯,輕輕推到他面前,“你看起來很瘦。”

貝亦行接過溫熱的湯碗,指尖不經意觸碰到時硯知的手指,立刻像被燙到般縮了回來。“謝謝。”他低頭看著湯面上浮著的點點油星,“瘦嗎?我每天三頓都正常吃的。”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有些心虛。每天淩晨睡,中午醒的貝亦行,其實已經很多年不吃早飯了,一天只吃兩頓是常態,有時候忙起來,一天就一頓。

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只有餐具偶爾相碰的清脆聲響。餐廳裏流淌著輕柔的音樂,空氣中彌漫著食物的香氣和淡淡的酒香。氣氛終於不再那麽尷尬,貝亦行覺得時機差不多了,於是很自然地問:“我很高興,你看起來不錯。”

正好一碗湯喝完,時硯知放下調羹,用雪白的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擡眼看他:“你從哪裏看出來的?”

“額...”被他這麽一反問,貝亦行有些措手不及,只能笑了笑掩飾尷尬;“我聽朋友提到過,你高中就去美國了。當時適應嗎?”

“是嘛。”時硯知修長的手指摩挲著杯底,“挺好的,第二年袁楨和王迪諾就來陪我了,就剛過去那年比較艱難。”

貝亦行當然知道他為什麽“艱難”,於是心虛地低下頭,不敢直視他。時硯知也只是把第二杯酒一飲而盡,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輕輕滾動。

看他喝得這麽快,貝亦行沒話找話:“你酒量好嗎?”

“不好。”

“嗯?”

“很差,”怕他沒聽清,時硯知又補充道,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所以一會,可以麻煩你送我回去嗎?”

看著他一臉冷靜的表情,怎麽看也不像是酒量很差的樣子。但貝亦行還是微笑著點點頭:“可以。”

時硯知唇角微微上揚,拿出手機給司機發信息。手機屏幕在他臉上投下一片微弱的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一小片陰影。

放下手機,時硯知出人意料地用自己的筷子夾了一塊飽滿的鮑魚。他繞過小碟子,直接夾到貝亦行碗裏,故意問道:“抱歉,忘記用公筷了,你不介意吧?”

“自然不會。”貝亦行動筷,將鮑魚送進嘴裏。

時硯知滿意地看了他一眼:“你呢?”

“什麽?”貝亦行剛想夾菜,聽到他的問題不明所以,手停在空中。

“大學的時候,還適應嗎?”時硯知指尖輕輕敲擊桌面,問得很隨意,但那有節奏的敲擊聲卻讓貝亦行的心跳也跟著亂了節拍。

“我也挺好的,”貝亦行放下筷子,故作輕松地說:“大一的時候認識了現在的合夥人簡祈,大三的時候在他的邀請下一起創業了。”他說得輕描淡寫,省略了那些熬夜研發、為資金發愁的日子。

“轉學以後,有交新朋友嗎?”

‘新’朋友?貝亦行敏銳地捕捉到這個字的微妙重音。

“那當然,”貝亦行知道他想問什麽,於是輕松地說:“不止轉學,工作以後也有交朋友。”

“和朋友相處的好嗎?”

“當然。”貝亦行回答得很快,快得幾乎不像真的。

貝亦行很擔心他下一個問題就該問“你交女朋友了嗎?”,於是趕緊轉移話題,指著那碗雞湯說:“雞湯很好喝對不對,別看表面都是黃油,其實很營養,喝了不做噩夢。”這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聽起來多麽幼稚又刻意。

時硯知看他話題轉得明顯,便不再多問,只是眼底掠過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貝亦行看著面前的杯子,這到底裝的是水還是吐真劑?怎麽時硯知問什麽,自己都老老實實地答。他下意識地喝了一口,確實是普通的白水。

一頓飯吃得忐忐忑忑,看時硯知終於有吃飽的意思,貝亦行忍不住問:“吃好了嗎?”

時硯知不急不慢地擦了擦嘴角,反問道:“你呢?”

“我吃好了。”

“那我也好了。”

貝亦行麻溜起身,幾乎是搶著拿上賬單就往收銀臺走。“我來吧。”他說著,不敢看時硯知的眼睛。

時硯知還想說什麽,貝亦行走得很快,只留下一個背影。時硯知自顧自穿上西裝外套,動作從容。

“先生,已經結過賬了。”前臺的收銀員面帶微笑,還推了推桌面上的精致紙袋,“這是您打包的雞湯。”

一臉懵的貝亦行還想問什麽,時硯知的聲音已經從後面傳來:“打包的給我就好。”他的聲音很近,溫熱的氣息幾乎擦過貝亦行的耳廓。

走出餐廳,晚風帶著初秋的涼意拂面而來。貝亦行問:“不是說好了我請的嗎?”

“忘記了,”時硯知滿不在乎地說,眼睛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明亮,“下次你請。”

還有下次?貝亦行只能笑笑,“好。”

“你車在哪?”

貝亦行看他步伐輕盈,不像喝醉的樣子。想說叫個網約車也很方便的,或者讓你女朋友來接呢?等下送你回去,碰到你女朋友不好吧?到嘴的話就變成笑瞇瞇的一句:“這邊請。”

“加個微信吧,我把定位發給你。”時硯知把二維碼遞到他面前。

貝亦行很想說為什麽要加微信!告訴我小區名字就可以,導航也很方便。而且你已經有女朋友了,為什麽還要加微信!!!不怕女朋友吃醋嗎?到嘴的話又變成一句笑嘻嘻的,“好的。”他拿出手機掃描二維碼時,感覺指尖都在微微發燙。

好友通過後,時硯知發了一個位置過來。貝亦行點擊定位一看,心跳驀地漏了一拍——這不是高中經常去的公寓嘛!他自己住?還是和女朋友?也不怕尷尬?

貝亦行甚至拿鑰匙解鎖的時候還在想讓時硯知坐哪裏好呢?坐副駕會不會太近距離了,坐後面?我又不是網約車司機…他覺得自己一個晚上都在瞎操心,那杯白水肯定有問題。

時硯知已經徑直走到副駕,拉開車門,映入眼簾的是可愛的卡通靠枕,和擋風玻璃上滿滿一排Hello Kitty擺件。貝亦行的車子平時不怎麽坐人,副駕幾乎是米蕾的專座,小女生一向喜歡花裏胡哨的東西。

米蕾!!!

貝亦行無聲地怒吼,並在心裏默默發誓,再也不把車借給米蕾了。每次還車都會多出可愛的小物件,雖然他覺得某些小物件確實挺好用的,他也實在沒時間關註這些。

眼尖的貝亦行立馬察覺到時硯知臉上那抹意味不明的笑,那笑容讓他耳根發熱。

“都是蕾蕾買的,”貝亦行怕自己解釋不夠清楚,還特地補充,“我才不喜歡這些小女生的東西。”

“哦?”時硯知已經坐在位置上了,他看了一眼駕駛位上的琳娜貝爾手機支架和粉色的方向盤毛套,“那你家小狗的裙子,想必也是蕾蕾買的吧?”

貝亦行立馬收了微笑,感覺自己的耳朵更燙了。“安全帶扣好,我開車可不太穩。”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

看著貝亦行吃癟的表情,時硯知憋著笑,默默把安全帶扣好。哢嗒一聲在安靜的車內顯得格外清晰。

去公寓這條路,貝亦行很熟悉。根本不用看導航,有了車以後,他經常有意無意地路過。哪怕離他家和店都不順路。夜色中的街道流光溢彩,車窗外的城市像一幅流動的畫卷。

貝亦行開車很穩,也很安靜,只是看著前方。車內彌漫著一種微妙的氣氛,混合著時硯知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打包雞湯的香氣。

時硯知把車窗降下來,右手掌伸出窗外,感受風的力度。

從他把車窗降下來開始,貝亦行就一直逼著自己集中精神開車,但餘光總能瞥見那只在風中舒展的手,指節分明,還是那樣好看。

等紅綠燈的時候,時硯知把手收回來,自然地搭在大腿上。他的中指指尖在大腿上順時針打圈,那個細微的動作在貝亦行眼中無限放大。

“紅燈可真久。”時硯知輕聲說,聲音幾乎融進了夜色裏。

貝亦行還是沒忍住,楞楞地盯著那雙手。記憶中那雙手是如何拉琴弓,如何在籃球場上穩穩接住傳球,怎樣溫柔地撫過他的臉和身體......

突然指間停止打圈,輕輕點了兩下。

“綠燈了。”時硯知說,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貝亦行回神,猛地一腳油門踩出去。

時硯知被慣性帶出去,坐穩後說:“開車果然不是很穩。”

“……”

貝亦行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幸好夜色遮掩了這一切。

終於到公寓樓下了,貝亦行把假裝客氣進行到底,“你還好嘛,自己上去沒問題吧。”他說著,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公寓大樓的入口,想象著可能出現的某個身影。

“如果我說不行,”時硯知已經解開安全帶,轉過身,看著駕駛位上的貝亦行。車內燈光昏暗,但他的眼睛卻很亮,“你打算送我上去嗎?”

貝亦行一個晚上都在腦子裏寫劇本,他已經開始想象時硯知女朋友在房間等他的畫面...

“這麽晚了,不太方便吧!”貝亦行在駕駛位按了一個按鍵,副駕駛的車門自動打開,像是在為自己解圍,“註意休息,晚安!”

時硯知跨步下車,西裝外套在夜風中輕輕揚起。“今天謝謝你。”

“客氣~”貝亦行看著他下車的背影,繼續說:“反正這頓飯也是你請的。”

“你說得對!”時硯知突然回頭問他,眼睛在路燈下閃著狡黠的光,“那你什麽時候請我吃飯呢?”

沒想到他還記得這茬,貝亦行只能笑著說:“我隨時有空,看你。”

“好,微信聯系。”時硯知滿意地晃了晃手機,“走了,路上小心。”

貝亦行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公寓大廳的玻璃門後。他突然餘光看到後座的袋子——打包的雞湯沒拿。

就在這時,手機響起滴滴兩聲:

「時硯知:雞湯給你帶的。」

「時硯知:多喝點,不做噩夢」

“……”

貝亦行盯著手機屏幕,感覺自己的心跳又開始不規律了。

不是給女朋友帶的?給我帶的?女朋友在房間等著呢,還能記得給我帶雞湯???一連串的問號在他腦海裏炸開。

貝亦行一怒之下,把時硯知的頭像點開,進入個人資料的頁面,手指在刪除鍵的上方停了六秒,最後點擊備註,把名字改為:渣男!!!感嘆號加了三個,仿佛這樣就能宣洩他混亂的情緒。

他把手機扔到副駕座位上,還不忘勸自己:算了,刪兩次太傷人。先留一留,大不了我不主動聯系他。

貝亦行感覺心很累,他啟動車子,駛入夜色中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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