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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胎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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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胎換骨

一樓的酒館已經開始營業,零零散散做了幾桌客人。貝亦行領著宋薇到靠近門口的窗臺位置坐下,自己則去吧臺下單。沒多久貝亦行就端來了一個木托盤,上面是幾份看起來就很有食欲的小吃:黑松露薯條、香煎鵝肝配無花果tapas,還有兩杯色澤誘人的特調雞尾酒,杯口沾著一圈細碎的桂花。

“又是新品?”宋薇好奇地看著酒杯。

“嗯,店裏搞的‘微醺書單’系列,這杯叫‘曲水流觴’,金酒基底,加了接骨木利口和自制的檸檬蜂蜜糖漿,試試。”貝亦行將酒杯推到她面前,自己則拿起了另一杯深紅色的“紅袖添香”。

宋薇擺出一副受寵若驚的誇張表情:“哇哦,老板親自服務,小女子何德何能,真是太榮幸了!”

貝亦行挑眉,配合著她演戲,拿出手機假裝打開收款碼:“老板的專屬服務費起步價不低於500一次,現金還是掃碼?友情價,不打折。”

宋薇噗嗤笑出聲,拿起一塊tapas咬了一口,滿足地瞇起眼:“先記賬上,下次從我的項目分成裏扣!”

貝亦行陪著她吃了一會兒,主要是宋薇在興致勃勃地分享她最近遇到的趣事和八卦,語速快而生動,貝亦行則大多數時間含著笑安靜地聽,偶爾插問一句或點評一下,氣氛輕松又融洽。

直到一名服務員有些猶豫地走過來,在貝亦行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麽。貝亦行臉上的笑容淡去,露出一絲顯而易見的抗拒,他揉了揉眉心,對宋薇說:“那邊有點事,我得去一下。”

宋薇了然地點點頭,善解人意地揮揮手:“嗯,快去忙吧。”

貝亦行走向收銀臺,簡祈正低頭在電腦上操作著什麽,但微微上揚的嘴角顯示他顯然知道貝亦行為何而來。

“簡祈...。”貝亦行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撒嬌的無奈,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臺面。

“不行——”知道他要說什麽。簡祈擡起頭,故意板起臉,假裝嚴肅地拒絕,但眼睛裏滿是狡黠的笑意,隨即又放軟聲音,像哄孩子一樣安撫道,“沒事的啦!你哪次不是一開始就各種抗拒,一旦開始了不就比誰都投入?而且你明明就很擅長嘛。”簡祈太了解他了,知道他只是需要一點推力。

貝亦行抿著嘴,眉頭微蹙,沈默的看著他。

簡祈見狀,不由分說地從櫃臺後面拿出一把吉他,塞進他懷裏,輕輕推了他一把:“去吧去吧,就當給今晚的BGM升個級。”看貝亦行還是像腳下生了根一樣不動彈,簡祈幹脆繞出櫃臺,走到他面前,伸出雙手捏住他兩頰的軟肉,微微向外拉了拉,臉上是鼓勵的、燦爛的笑容:“加油哦,小貝同學!面帶微笑!”

貝亦行被他的動作弄得哭笑不得,最後那點抵抗也消散了。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認命般地抱緊吉他,轉身走向那個小小的木質舞臺。

舞臺的燈光被調暗了些,只留下一束柔和的暖光從上而下籠罩著高腳凳和麥克風。貝亦行深吸一口氣,坐上高腳凳,仔細地調整好麥克風的高度。他今天恰好穿了一件寬松的棉麻白襯衫,柔軟的布料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袖口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他頭發長了,微微低頭的時候,細碎的頭發正好蓋住耳尖和眼睛,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撥動琴弦,試了幾個音,清脆幹凈的吉他聲如同溪流般在安靜下來的空間裏流淌開來。

他今天選了一首舒緩而帶著淡淡悵惘的民謠。前奏過後,他緩緩擡起頭,目光似乎沒有聚焦在任何具體的人或物上,而是飄向了遠方。燈光溫柔地灑在他的發頂、睫毛和肩膀上,仿佛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

他開口,聲音比平時說話更低柔一些,帶著一種天然的敘事感和細微的沙啞,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聽覺:

“可能南方的陽光——照著北方的風——”

他的歌聲像在溫柔地講述一個古老而遺憾的故事,每個字都咬得很輕,卻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叩擊人心的力量。

“可能時光被吹走——從此無影無蹤……”

唱到這一句時,他的睫毛微微顫動,眼神裏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仿佛真的在目送著什麽無法挽留的東西隨風逝去。他的手指在琴弦上嫻熟地移動,吉他聲完美地烘托著人聲,時而如低語,時而如嘆息。

店裏的客人們都不自覺地放輕了動作,交談聲消失了,只剩下酒杯輕碰的細微聲響和這溫柔流淌的音樂。宋薇也托著腮,專註地看著舞臺上那個仿佛在發光的身影,眼中滿是欣賞。

與此同時,店門外不遠處的路邊,一輛線條流暢的黑色轎車如同沈默的野獸般停駐了不知多久。它貼了深色車膜的車窗極好地隔絕了內外的視線與喧囂,仿佛一個獨立的、密閉的小世界。

車內後座,時硯知面無表情地看著“書房小酌”裏正在發生的一切。他的目光銳利而冰冷,穿透玻璃和距離,精準地落在那個被燈光籠罩、抱著吉他淺吟低唱的白衣身影上,將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周圍人每一個專註的眼神都盡收眼底。

他看了很久,久到一首歌幾乎快要結束。車內空氣仿佛凝固了,司機屏息凝神,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終於,當時硯知看到宋薇和簡祈望著舞臺那充滿欣賞和笑意的眼神時,他的下頜線似乎繃緊了一瞬。

然後,他毫無預兆地收回視線,身體向後靠進柔軟的真皮座椅裏,聲音平穩冷冽,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如同結冰的湖面:

“走吧。”

司機發動引擎。車輛平穩而無聲地滑入車流,很快消失在街道的盡頭,仿佛從未出現過。

公寓裏,客廳浸沒在厚重的黑暗裏,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細微的出風聲。唯有陽臺那一角,被窗外都市的霓虹割裂出模糊的光影。

時硯知深陷在寬大的躺椅裏,指間的方杯裏,琥珀色的威士忌只剩杯底殘存的一圈。他擡手,沒有品嘗,只是喉結滾動,將那點灼熱一飲而盡。冰球撞在空杯壁上,發出清脆又孤寂的聲響。

他閉上眼,頭向後仰靠,任由烈酒帶來的灼燒感從喉嚨一路蔓延至胃底,卻絲毫驅不散心頭那點冰冷的滯重。窗外是沸騰的不夜城,車流如光河,喧囂被厚重的玻璃隔絕,只透進來一片模糊而炫目的色塊,映亮他緊抿的唇角和無波無瀾的側臉。

良久,他解鎖手機。屏幕冷白的光瞬間刺亮了他低垂的眼睫,也映出眼底一絲難以察覺的疲色。微信界面被寥寥幾個工作群占據頂端。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片刻,最終還是點開了,這些年看過很多次的聊天框。

聊天記錄停留在七年前。只有簡短的三個字:

「頂樓見。」

所有的喧囂、疑問、未說出口的話,都被這漫長的七年靜默吞噬得幹幹凈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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