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目光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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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停留

貝亦行推著自行車走進院子時,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車鏈條發出輕微的“哢嗒”聲,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他擡手摸了摸嘴角的傷,那裏已經腫起了一塊,微微發燙。

“你哥怎麽還沒回來。”屋裏傳來姑姑貝棠的聲音:“蕾蕾!我辛辛苦苦做的飯,你一口都不吃?這麽熱的天,我在廚房忙活半天,你就這樣糟蹋糧食?”

“啪”的一聲,像是筷子重重拍在桌上的聲音。

貝亦行停下腳步,透過紗窗看到貝棠正往表妹米蕾碗裏夾肉,動作粗暴得像是懲罰。

“全部吃完!一粒米都不許剩!”貝棠厲聲道。

貝亦行輕輕推開家門。

貝棠擡頭看見他,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怎麽這麽晚才回來?”目光落在他臉上時,聲音陡然提高,“你臉怎麽了?”

“騎車不小心撞到了。”貝亦行低聲回答,把書包放在玄關的鞋櫃上。他回來前特意漱過口,沒想到淤青還是這麽明顯。

姑父周海明坐在餐桌另一端,聞言用手肘碰了碰貝棠,眼神示意她別多問。貝棠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去洗手吃飯。”

飯桌上的氣氛沈悶得令人窒息。貝亦行安靜地扒著米飯,耳邊只有筷子碰撞碗碟的聲響。

飯後,房間的櫃子裏的相機包露出一個小角。裏面有一臺舊相機,仔細看的話,還能看到上面細微的刮痕。他不常用這臺舊相機,只是很珍視的收在相機包裏。

貝亦行坐在電腦桌前,屏幕的冷光映在他專註的側臉上。房間裏只聽得見鼠標點擊的輕響和鍵盤偶爾的敲擊聲。他正整理著近期拍攝的照片,每一張都仔細審視。米蕾則側坐在他旁邊的書桌上,晃著腿寫作業,嘴裏含著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桌面上還有一臺看起來新一點的相機,是貝清幾年前送給他的。他還記得貝清把禮盒遞過來時說:“亦行,別老是悶在家裏,多出去觀察這個世界。”

貝亦行也格外愛惜這份禮物,每次使用後都會用軟布細心擦拭鏡頭,再穩妥地收進專用的相機包裏。

照片被導入電腦,大多是他捕捉的風景,間或夾雜著幾張貝棠和米蕾的生活瞬間。他仔細檢視每一張構圖,將不夠滿意的挑出來標上記號。

“哥哥,我也想看照片。”米蕾不知何時已經靜悄悄站到了他身後,手裏還捏著沒吃完的棒棒糖,聲音裏帶著孩子氣的好奇。

“你作文寫好了嗎?”貝亦行頭也沒回,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

“還有一點點。”

“繼續寫,我一會檢查。”他輕輕把她往座位方向推了推。

“哦——”米蕾嘟著嘴不情不願地挪回去,“我討厭作業!”

一鍵刪除後,鼠標光標停在了一個名為‘校慶備份’的文件夾上。校慶的照片兩周前就已提交,備份其實已無必要,但貝亦行有個習慣:刪除前必再確認一遍。於是他雙擊點開。

他快速瀏覽著,每一張都洋溢著熱烈的笑容,畫面勾起了那天喧鬧嘈雜的記憶。直到某一張照片出現——他的指尖忽然停頓。那是時硯知站在舞臺上的瞬間,燈光恰到好處的落在他身上,柔和了他身上那種生人勿近的鋒利輪廓。貝亦行猶豫了一下,竟有些舍不得刪除。他一直覺得能抓拍到角度絕妙的照片,除了專業的拍攝技巧,還有運氣成分。他下意識地將照片另存到了桌面。

“哇!好好看。這是誰啊?”米蕾的聲音突然貼得很近,呼吸間還帶著甜膩的糖香。

貝亦行迅速關閉窗口,側臉看向她,正要開口——

就在這時,廚房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緊接著是碗碟砸碎在地的刺耳聲響。米蕾嚇得猛地一顫,手裏的鉛筆“啪”地掉在了地上。

“米海明!家裏什麽情況你不知道嗎?”貝棠的哭喊聲穿透墻壁,“你已經一年沒工作了!家裏全靠我那點工資撐著,你還要去賭!”

更多的碎裂聲。米蕾猛地撲進貝亦行懷裏,小小的身體顫抖著:“哥哥,我害怕......”

貝亦行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平靜得不像個十七歲的少年:“沒事的,蕾蕾。”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九歲那年生日,他放學回家,迎接他的不是蛋糕,而是米海明一記響亮的耳光。

“是不是你偷了衣櫃裏的錢?”米海明抓著他的肩膀搖晃,指甲深深掐進他的皮肉。

年幼的貝亦行耳鳴目眩,眼淚模糊了視線:“不是我......”

米海明:“貝亦行,家裏不缺你吃穿,為什麽要偷錢?偷了還不承認。”

後來他才知道,是米海明賭輸了錢,卻把罪名推給了他。那晚,貝棠看到貝亦行臉上的掌痕,拿起晾衣桿和米海明扭打在一起,後來貝棠抱著他一起哭,他至今記得清晰那天,姑姑緊緊的抱著他,身體卻止不住發抖。

從那天起,他再也不過生日。

“砰”的一聲巨響將他拉回現實。米海明摔門而出,只剩下貝棠在廚房裏崩潰的哭聲。米蕾緊緊抓著他的衣角,眼淚浸濕了他的校服。

“蕾蕾,最後一點寫完。”貝亦行輕輕掰開她的手,“哥哥出去看看。”

廚房一片狼藉。碎瓷片散落一地,炒鍋翻倒在地上,油漬濺得到處都是。貝棠癱坐在地上,頭發散亂,妝容被淚水暈開,看起來蒼老了許多。

貝亦行沈默地拿起掃把,開始清理碎片。他記得小時候,貝棠還不是這樣的。那時的她喜歡穿碎花連衣裙,會帶他去公園放風箏,會在他發燒時整夜守在床邊。

而現在,生活的重擔早已壓彎了她的腰。

深夜,貝亦行躺在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臉上的傷隱隱作痛,耳邊回蕩著貝棠的哭聲和米蕾的啜泣。

半夢半醒間,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個漆黑的房間裏。唯一的窗戶透進慘白的月光,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戴著帽子的黑影一閃而過。

“等等!”貝亦行追出去,卻看見一個女人的背影。她走得很快,無論他怎麽追趕,始終無法靠近。

“媽媽......”夢境中的貝亦行喊出聲來,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他摔倒了,膝蓋磕得生疼。再擡頭時,那個身影已經消失在黑暗中。

鬧鐘在六點二十準時響起。貝亦行猛地坐起身,額頭上全是冷汗。窗外,天剛蒙蒙亮。

他機械地洗漱、換校服,匆匆扒了幾口早飯就沖出家門。貝棠在身後喊了句什麽,他沒聽清,也不想去聽。

清晨的街道空蕩蕩的。貝亦行騎得很快,鏈條發出急促的“哢哢”聲。六點五十五分,他把車鎖在校門口的停車區,拔腿就往教學樓跑。

走廊拐角處,他猝不及防地撞上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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