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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正餘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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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正餘寒

年節的氣氛如同退潮,來得洶湧,去得也迅疾。喧鬧的鞭炮碎屑早已被寒風卷走,街邊紅艷的燈籠和對聯依舊掛著,卻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在依舊凜冽的北風裏顯得有些寥落和疲沓。空氣裏殘留的硝火氣和油膩的年菜味尚未散盡,卻被一種更為沈重的、屬於“年過完了”的現實感所取代。

城市重新繃緊了它的發條。通勤的車流恢覆了往日的擁堵,喇叭聲顯得格外焦躁。行人們裹緊大衣,行色匆匆,臉上帶著假期結束後特有的倦怠和不願面對的神情,與年前那種期盼和松弛截然不同。

葉疏的公寓裏,那短暫存在過的、屬於除夕夜的食物香氣和人氣早已消散殆盡,恢覆了它一貫的、極致的空曠與寂靜。只是那面巨大的落地窗上,似乎還隱約映照著幾日來窗外零星的、冷清的煙花殘影,一種無聲的餘韻。

陳煦是下午來的,帶著一身從外面帶來的冷風和顯而易見的萎靡。他脫掉外套,裏面穿的還是那件紅色的毛衣,只是顏色似乎被連日的洗滌和年後的疲憊磨損得黯淡了些。他把自己摔進沙發裏,發出一聲長長的、沈重的嘆息,像一只被抽空了力氣的皮球。

“唉……年就這麽過完了……”他仰頭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感覺就像做了一場熱鬧的夢,醒來發現床單還是舊的,鬧鐘還得響。”

他開始掰著手指頭數:“堆積如山的工作,沒完沒了的會議,難纏的客戶……一想到就頭皮發麻。這班真是一天都不想上了。”

他的抱怨裏沒有了往日的活力和誇張,只剩下一種真實的、沈甸甸的厭倦。

葉疏正坐在窗邊常坐的位置上,面前茶杯裏的熱氣裊裊上升,劃出微弱而持續的軌跡。他沒有看陳煦,目光落在窗外一根光禿禿的枝椏上,那上面殘留著一小片被遺忘的、破敗的紅燈籠碎片,在風裏可憐地飄搖。

“盛宴散場,杯盤狼藉。是常理。”他淡淡地開口,聲音如同杯中的熱氣,清淡而平穩。

“道理我都懂,”陳煦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沙發靠墊裏,聲音悶悶的,“可就是……提不起勁啊。心裏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塊似的。”

他沈默了一會兒,忽然擡起頭,眼神裏帶著點迷茫:“葉疏,你說,人為什麽一定要這樣?忙忙碌碌,累死累活,就為了過年那幾天的放松和熱鬧?然後接著忙,接著累,等著下一個年?循環往覆,有什麽意思?”

這個問題比平時的抱怨要更深,觸及了某種存在性的困惑。年後那種特有的虛無感和落差感,正清晰地籠罩著他。

葉疏的目光從窗外收回,緩緩落在陳煦那張寫滿倦怠和困惑的臉上。他靜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詞句。

“樹之年輪,並非為了紀念結束,而是記錄生長。”他端起茶杯,指尖感受著杯壁的溫度,“江河奔流,並非為了抵達海洋,而是經歷沿途的土地。”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溪流漫過卵石,清晰而冷靜:“年的循環,亦非只為那幾日的喧騰。喧騰是標記,是喘息,是儀式。如同河流中的浪花,躍起時耀眼,但真正托舉它的,是水下沈默而持續的流動。”

陳煦怔怔地聽著,臉上的煩躁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思考的神情。

“你覺得‘空’,”葉疏繼續道,目光平靜,“或許是因為只看到了浪花落下後的水面,卻忘了水下那從未停止的、托舉著你的一切——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明日清晨推開門走入的那條街道,你手中那杯還能泡出茶香的水。”

他微微停頓,讓話語沈澱。

“意義不在那幾日的盛宴裏,而在盛宴之後,你如何清理杯盤,如何繼續下一餐的日常裏。”

陳煦沈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因為年前頻繁洗滌而有些幹燥起皮的手指。是啊,年過完了,但生活還在繼續。工作還在,朋友還在,這間安靜的公寓還在,葉疏……也還在。那些看似平淡甚至煩瑣的日常,才是真正構成他生命的、沈默而強大的水流。

浪花固然精彩,但河流本身,才是永恒的存在。

他心裏那片因為年節結束而產生的巨大空洞,似乎被這番話語悄然填補了一些。不再那麽虛無,而是變成了一種可以接納、可以與之共處的平靜。

“好像……是這麽個道理。”他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他擡起頭,看向葉疏,忽然問:“那你呢?葉疏,你……會不會覺得年後特別冷清?特別……沒意思?”

葉疏轉回頭,重新望向窗外。天色漸晚,遠處的樓宇亮起燈火,那盞破敗的紅燈籠碎片幾乎看不見了。

“冷清是常態。”他回答,語氣裏沒有任何失落,只是一種陳述,“熱鬧如同窗上的呵氣,終會消散。能長久面對的,唯有本來的面目。”

他頓了頓,極輕地補充了一句,像是風吹過窗縫的微響:

“而本來的面目,從未變過。”

新正餘寒,窗外風聲依舊。

但公寓裏,一種不同於節日喧囂、也不同於平日絕對寂靜的、更為沈靜而堅韌的氛圍,正在緩緩流淌。

陳煦不再唉聲嘆氣。他坐起身,拿過桌上那杯已經溫涼的茶,喝了一口。茶味微澀,卻真實地滋潤著喉嚨。

年過完了。

而生活,正以它最本質、最沈默的方式,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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