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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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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陽生

冬至前夜,一場寒潮突襲了城市。狂風嚎叫了一整夜,像無形的巨手搖晃著高樓,窗戶玻璃不時發出輕微的震顫聲。清晨,風勢稍歇,但氣溫已降至冰點以下。天空是一種沈悶的、泛著鐵灰色的鉛白色,預示著或許會有一場雪。

葉疏醒來時,室內溫度明顯比平日低了許多。他沒有開空調,只是將身上那床薄被裹緊了些,依舊按部就班地起身。赤足踩在地板上,冰涼刺骨,他卻似毫無所覺,步伐平穩地走向廚房燒水。

水燒開的聲音似乎都比往日更尖銳些。滾燙的茶水註入素陶杯,熱氣遇冷,凝結成更濃郁的白霧,盤旋上升,片刻便消散在冰冷的空氣裏。他端著茶杯,沒有去窗邊——那裏無疑是室內最冷的地方——而是靠在了廚房相對溫暖的墻邊,小口啜飲著,借此汲取一點暖意。

門外預料之中地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和熟悉的囔囔,只是今天這聲音帶上了濃重的鼻音和顯而易見的萎靡:“葉疏……開門……凍死我了……”

葉疏走過去開門。陳煦裹著一件臃腫的羽絨服,帽子圍巾捂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被冷風吹得發紅、此刻卻有些水汪汪的眼睛。他手裏沒像往常那樣拎著吃的,而是抱著一個巨大的保溫袋,一進門就哆哆嗦嗦地往屋裏擠。

“我的老天爺……外面簡直不是人待的……阿嚏!”他話沒說完,就結結實實打了個大噴嚏,震得自己腦袋都晃了晃。他吸溜著鼻子,聲音嗡嗡的,“我感覺我好像……阿嚏!……好像中招了……”

他把保溫袋放在桌上,一邊解圍巾一邊可憐巴巴地看著葉疏:“我媽非讓我給你送這個過來,說是冬至了,必須吃羊肉湯,驅寒保暖……哎喲,我頭好暈……”

他脫掉羽絨服,露出裏面皺巴巴的毛衣,整個人看起來確實無精打采,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眼神也有些渙散。

葉疏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不像往常那樣立刻移開。

“病毒性感冒。伴有低熱。”他平靜地給出診斷,語氣像在描述天氣,“需要休息,補水,必要時服用解熱鎮痛劑。”

陳煦癱在沙發上,有氣無力地擺擺手:“知道啦知道啦……葉大夫……您能說點有用的嗎?比如給我倒杯熱水?”

葉疏轉身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走過來遞給他。陳煦接過來,雙手捧著,貪婪地汲取著杯壁的溫度,小口喝著。

“你這兒怎麽比外面還冷?”陳煦喝了幾口水,緩過一點勁,開始抱怨,“你空調壞了嗎?還是又為了省電不開?這不行啊兄弟,會凍出人命的!”

“不冷。”葉疏回答,走到墻邊,伸手打開了空調開關。暖風嗡嗡地開始吹出來,攪動著室內冰冷的空氣。

陳煦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葉疏主動調節環境溫度以適應他人,這幾乎是破天荒頭一遭。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小聲嘀咕,又把註意力放回保溫袋上,“快,趁熱吃,我媽熬了一早上,專門用保溫桶裝的。”

他打開保溫袋,拿出一個沈甸甸的銀色保溫桶,擰開蓋子。瞬間,一股濃郁鮮香、帶著濃濃胡椒味和當歸藥香的熱氣蓬勃而出,瞬間壓過了茶葉的清淡,霸道地占據了整個房間。乳白色的湯液裏,羊肉燉得酥爛,還能看到幾顆紅枸杞和紅棗。

這味道過於強烈和“人間”,與葉疏這間公寓格格不入。

陳煦拿出自帶的小碗和勺子,給葉疏盛了滿滿一碗,遞過去:“快,嘗嘗!我媽的獨門秘方,冬天喝一碗,神仙都不換!”

葉疏看著那碗濃白滾燙、冒著熱氣的湯,沒有立刻接。他的目光從湯移到陳煦期待又萎靡的臉上。

“你更需要。”他說。

“我喝過了!在家喝了一大碗才出來的!”陳煦把碗又往前遞了遞,“這是你的份!快拿著,燙手!”

葉疏遲疑了一下,終於接過了碗。碗壁滾燙,熱度透過陶瓷灼著他的指尖。他端著碗,沒有喝,只是看著那裊裊上升的熱氣。

陳煦已經給自己也盛了一小碗,吹著氣,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發出滿足的嘆息:“啊……活過來了……真好喝……”

他喝得急,燙得直吐舌頭,卻一臉幸福。

葉疏看著他,然後極小心地,用勺子舀起一點點湯,吹了吹,送入口中。

味道極其濃郁,羊肉的醇厚、胡椒的辛辣、藥材的甘苦完美融合,形成一股強大的暖流,從口腔一路奔湧直下,瞬間激活了冰冷的胃腹,連帶著四肢百骸都似乎暖和了起來。

他停頓了片刻,似乎在仔細分辨這覆雜而強烈的味道。然後,他又舀了一勺,這次是一小塊燉得極其軟爛的羊肉。

陳煦緊張地看著他:“怎麽樣?合你口味嗎?是不是有點膻?我媽說這次的羊肉特別好……”

“很好。”葉疏打斷他,給出了一個遠超陳煦預期的評價。他吃東西依舊慢,但一口接一口,沒有停頓,顯然並不排斥這過於“煙火氣”的食物。

陳煦松了口氣,開心起來,自己也埋頭喝湯。兩人一時無話,只有空調運行的嗡嗡聲和喝湯的細微聲響。

一碗熱湯下肚,陳煦的臉色明顯紅潤了許多,鼻尖甚至冒出了細汗。他滿足地靠在沙發上,打了個飽嗝:“舒服……感覺病毒都被殺死了大半……”

葉疏也喝完了自己那碗。他將空碗放下,看著窗外依舊陰沈的天空,忽然說:“冬至。一陽始生。”

“啊?什麽羊?”陳煦沒聽清,或者說沒聽懂。

“冬至節氣。陰氣至極,陽氣初生。”葉疏難得地解釋了一句,雖然依舊言簡意賅,“喝熱湯,助陽氣升發。”

陳煦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反正就是喝了對身體好!老祖宗的智慧!”他揉揉依舊有些發昏的腦袋,“就是我這陽氣……好像升發得不太順利……”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皮開始打架。暖和的房間,吃飽的肚子,生病帶來的疲憊感一起湧了上來。

葉疏看著他歪在沙發上,腦袋一點一點,像只困倦的小獸。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打擾。

幾分鐘後,陳煦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竟然真的睡著了。

葉疏站起身,走過去,極其輕緩地將那個巨大的保溫桶蓋好,收回保溫袋裏。然後,他走進臥室,從地鋪上拿起自己那床薄被——那是他唯一的被子。

他走回客廳,將被子展開,動作輕巧地蓋在了熟睡的陳煦身上。

陳煦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咂咂嘴,裹緊了帶著葉疏氣息的、略顯單薄的被子,蜷縮起來,睡得更沈了。

葉疏站在沙發邊,低頭看了他一會兒。陳煦臉上的潮紅褪去一些,呼吸雖然還有些重,但看起來安穩了許多。

空調持續送著暖風,室內的溫度已經升了上來,不再冰冷刺骨。空氣中還殘留著羊肉湯濃郁溫暖的香氣,與茶葉的清冷氣息奇異地交織在一起。

葉疏沒有回到原來的位置,而是拉過那把唯一的單人椅,放在離沙發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了下來。他沒有看書,也沒有看窗外,只是靜靜地坐著,像是在守護著什麽,又仿佛只是在進行一場無言的冥想。

時間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依舊陰沈,但雲層似乎透出了一點點微光。

陳煦這一覺睡了很久。等他迷迷糊糊醒來時,一時不知身在何處。他眨了眨眼,看到身上蓋著的灰色薄被,聞到被子上那股熟悉的、清冷的、屬於葉疏的味道,猛地清醒過來。

他一下子坐起身,薄被滑落。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坐在椅子裏、姿態仿佛從未變過的葉疏。

“你……你把被子給我了?”陳煦的聲音因為剛睡醒而沙啞,帶著震驚和不知所措,“那你怎麽辦?你就坐這兒?這麽冷的天!”

葉疏轉過視線,看向他:“我不冷。”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嘴唇也沒有什麽血色,但眼神清澈平靜,不像挨凍的樣子。

“怎麽可能不冷!”陳煦急了,手忙腳亂地要把被子還給他,“你快披上!我睡一覺好多了,真的!我現在熱得要死!”他確實覺得身上暖和了很多,頭也不那麽暈了。

葉疏沒有接被子,只是站起身,走到廚房,又倒了一杯溫水,走過來遞給陳煦:“喝水。”

陳煦接過水杯,心裏五味雜陳。他看著葉疏平靜無波的臉,忽然覺得手裏這杯水重逾千斤。

“葉疏……”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感謝的話,或者道歉的話,卻覺得哪一句都顯得輕飄,都無法準確表達此刻心裏那種滾燙又酸脹的情緒。

葉疏似乎並不需要他的感謝或道歉。他看了一眼窗外,說:“雪終於下了。”

陳煦一楞,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窗外開始零星地飄下細小的雪花,無聲無息,如同撒落的鹽粒。

“真的下雪了……”陳煦喃喃道,捧著溫暖的水杯,看著窗外初雪飄落,身上蓋著帶著朋友氣息的薄被,胃裏還殘留著母親熬的湯的暖意。

疾病帶來的難受似乎真的褪去了大半,一種難以言喻的、沈甸甸的溫暖包裹著他。

葉疏重新坐回椅子裏,也看著窗外飄落的雪。室內空調嗡嗡作響,溫暖如春。

“冬至陽生。”葉疏又輕聲說了一遍,這次像是在對陳煦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陳煦這次好像有點聽懂了。不是指節氣,不是指陽氣。而是指在這至寒的天氣裏,在這間曾經冰冷徹骨的公寓裏,有些東西,比如一碗湯,一床薄被,一段無聲的陪伴,正如同悄然升發的陽氣,微弱,卻真實地存在著,對抗著外在的嚴寒與內在的孤寂。

他低下頭,喝了一口杯中的溫水。水溫正好,不燙不涼。

雪,靜靜地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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