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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爭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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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爭之爭

風暴的前兆,是氣壓低得讓人心慌。網絡上針對陳煦的暗流並未消退,反而因為“靈犀科技”正式宣布裁員重組,而變得更加險惡。失業者的憤怒、投資者的損失,需要尋找發洩的出口。那個最初“洩露秘密”、如今已被半公開點名的“陳姓人士”,成了一個完美的靶子。

陳煦自己還蒙在鼓裏,但恐懼如同濕冷的霧氣,無孔不入。他來葉疏公寓的次數更頻繁,待的時間更長,仿佛這片極致的寂靜能給他提供一絲安全感。他不再喋喋不休,更多時候只是蜷在沙發上,眼神惶然,刷著手機,每一次提示音都能讓他驚跳一下。

葉疏依舊泡茶,看光,行走坐臥與平日無異。但若仔細觀察,會發現他停留在窗前的時間更長了,目光也不再是散漫地巡弋天地,而是有了更明確的指向——樓下那幾個行為異常的“路人”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一輛黑色轎車連續兩天停在街對面相同的位置。

他看到了那粘稠的惡意正在凝聚成形,如同蛛網,緩慢而執拗地向著這只誤入陷阱、驚慌失措的飛蟲收攏。

底線之下,便是深淵。而有人,正在試圖將陳煦推下去。

這天下午,陳煦接到一個電話。聽不清內容,只看到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掛斷電話後,他猛地站起來,在房間裏無頭蒼蠅般轉了兩圈,呼吸急促,眼神渙散。

“他們……他們知道我住哪兒了……剛……剛有陌生號碼打來……說我……說我最好小心點……”他語無倫次,冷汗浸濕了額發,“他們是不是要……要找我?我該怎麽辦?報警嗎?報警有用嗎?”

恐慌如同實質的潮水,幾乎要將他淹沒。他看向葉疏,眼神裏充滿了絕望的求助。

葉疏沒有看他,而是看著窗外。夕陽正緩緩沈入高樓之後,天際殘留著一抹血色般的絳紅。街對面那輛黑色轎車裏,似乎有人正拿著望遠鏡朝這個方向觀察。

“葉疏!”陳煦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你說話啊!我到底該怎麽辦?!”

葉疏緩緩轉過身。夕陽的最後餘暉從他身後映照而來,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模糊的光暈裏,面容看不真切,只有那雙淺色的眼睛,在陰影中異常清晰,平靜得令人窒息。

“你今晚,”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冰冷的玉石相擊,瞬間切斷了陳煦失控的情緒,“住這裏。”

陳煦楞住了:“住……住這裏?可是……”

“沒有可是。”葉疏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是一種陳煦從未聽過的、不容置疑的淡漠的堅決。“沙發,或者地板。”

他說完,不再理會陳煦的反應,轉身走向廚房,開始準備晚餐——依舊是燕麥片和生菜。動作依舊緩慢穩定,仿佛剛才只是決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陳煦呆立在原地,看著葉疏的背影,巨大的、無法理解的安全感混雜著更深的不安,攫住了他。葉疏的留宿,像是一道突如其來的屏障,暫時擋住了那迫在眉睫的威脅。但這屏障本身,卻散發著一種更令人心悸的、非人的冷靜。

夜幕徹底降臨。

葉疏讓陳煦先去洗漱。當陳煦從浴室出來時,發現客廳的燈已經關了。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光暈提供著微弱的光源。葉疏沒有在沙發上,也沒有在地鋪上。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客廳,身影幾乎與深沈的夜色融為一體,一動不動,像一尊守夜的雕像。

“葉疏?”陳煦不安地小聲喚道。

“睡。”葉疏的聲音從窗前傳來,清淡冰冷,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陳煦不敢再多問,惴惴不安地在沙發上躺下,身體緊繃,耳朵豎起著捕捉窗外任何一絲異常的聲響。恐懼讓他無法入睡。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窗外城市的喧囂漸漸低落,只剩下偶爾駛過的車聲。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已是深夜。陳煦在朦朧間,似乎聽到一種極其細微的、幾乎不存在的聲響——像是金屬刮擦的輕響,來自大門方向。

他猛地一僵,全身血液都涼了,屏住呼吸,驚恐地望向門口的方向。黑暗中什麽也看不清。

就在這時,站在窗前的葉疏,極其緩慢地轉過了身。

他的臉隱在陰影中,只有眼底反射著窗外一點微光,亮得驚人。他沒有看向門口,而是先看了一眼沙發上嚇得不敢動彈的陳煦。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陳煦永生難忘的動作。

他擡起右手,食指豎起,輕輕抵在了毫無血色的唇前。

——噓。

一個無聲的指令。冰冷,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絕對服從的魔力。

陳煦的心臟狂跳,卻真的死死咬住了牙,連呼吸都憋住了。

葉疏收回手指,目光轉向公寓大門。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的空茫,而是一種極度專註的、穿透性的凝視,仿佛能透過厚重的門板,“看”到外面的一切。

門外的刮擦聲極其輕微地又響了一下,然後是幾乎無法察覺的、嘗試轉動門把手的窸窣。

葉疏站在原地,沒有任何動作。沒有去拿武器,沒有準備報警,甚至沒有做出任何防禦姿態。

他只是看著那扇門。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霓虹燈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時間仿佛凝固了。

幾秒鐘後,或者說,仿佛幾個世紀之後——

門外,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什麽重物倒地,緊接著是一聲被極力壓抑的、短促的痛呼,和一陣混亂急促的、仿佛落荒而逃的腳步聲。腳步聲迅速遠去,消失在樓梯間,留下死一般的寂靜。

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如此詭異,仿佛只是一段被掐斷的噩夢。

葉疏緩緩睜開了眼睛。眼底那驚人的亮光已然隱去,恢覆成一潭深不見底的靜水。

他側耳傾聽了幾秒門外的寂靜,然後轉回身,重新面向窗外。仿佛剛才什麽也沒有發生。

他擡起手,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過冰冷的玻璃,如同拂去一粒看不見的微塵。

“睡了。”他對著窗外無盡的夜色,淡淡地說了一句。不知是對陳煦說,還是對自己說。

沙發上的陳煦,渾身被冷汗濕透,牙齒還在不受控制地打顫。他死死盯著葉疏的背影,那身影在夜色中依舊疏離,卻仿佛籠罩著一層無形而強大的領域,任何懷揣惡意踏入其中的東西,都會被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悄然彈開、反噬。

沒有爭鬥,沒有沖突。

只有一片極致的寂靜,以及寂靜之中,完成的某種不容侵犯的宣告。

不爭之爭,已然落幕。

窗外,城市依舊沈睡,對剛剛在某個角落發生的、無聲的逆轉毫不知情。

而陳煦知道,有些東西,永遠地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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